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不過黃老爺最終還是沒要他的命,只以瘸了一條腿告終。

胡竟這事就像一顆炸彈丟進了如同死水一般的宅園裏,作為談資沸沸揚揚了一整天。

九妹鉆進薄被褥中,感受著久違的床榻的感覺,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終於能睡個好覺了,她喟嘆一聲,沒一會兒就墜入夢鄉。

叩叩叩......

九妹翻了個身。

叩叩叩......

九妹把頭埋進了被子裏。

叩叩叩......

九妹猛地睜開眼睛,形狀姣好的雙眸裏盛滿了怒意,眼神像兩把利刃一般猛地刺向窗戶,但看清月光下窗紙上的倒影時,她的眼角抽了抽。

臭道士,斷了條腿也不安分,

她重新躺下,被褥壓在兩耳旁隔絕聲音,無論窗外那人鬧出怎樣的動靜都不再理會。

過了一會,窗外終於沒了聲響。

一根被潤濕了的手指將窗紙戳了一個小洞,胡竟將一顆半個指甲蓋大小的丸子丟進屋內後,依靠在外墻邊等候。

不出一會,屋內傳來急促的咳嗽聲。

窗戶被猛地推開,濃重的煙霧隨之湧出,九妹被嗆得滿臉通紅,眼睛裏劈裏啪啦地往外掉著淚,她捂著口鼻口齒不清道:“無恥......”

“我無恥?”胡竟也來氣了,“你這丫頭看著年紀挺小,誰知竟然如此歹毒。既然那黃老頭是啞神信徒怎麽不告訴我?你知不知道信徒都是另類的瘋子,老子這條命都快搭在這了!”

九妹用袖子擦著眼淚,無語道:“可你也沒問過我。”

胡竟手擡起又放下,嘴巴張張合合無數次,居然是被氣到失言了。他撫著胸口,把氣給捋順了才說:“不行,你必須得賠償!”

九妹問:“你要怎麽賠償?”

他扒拉了一下瘸腿,“給我醫藥費,直到傷好為止。”

“還有。”他插著腰,“我一整天都沒吃飯。”

九妹原本不想理他,可胡竟聲稱如果不如他的願就整夜來鬧騰,還說什麽自己會輕功,那些小廝抓不到他。

雖然看著他那條瘸腿總覺得可信度不高,但正所謂花錢消災,再者自己還有借屍還魂這個把柄在他手裏,九妹無奈只得同意,不過前提是在她可承受範圍之內,按約定好的價格來,一分也別想多要,否則免談。

胡竟呸地一聲吐出一根骨頭,他一邊往嘴裏塞肉一邊朝九妹使眼色,“說好的,這頓飯不包含在醫藥費裏。”

九妹說:“我知道。”

鎮上雖然沒有宵禁但大部分店鋪過了子時就打烊了,這家店經營夜宵,所以還開著。

九妹端起茶杯剛想喝上一口,突然感到有一股視線直刺後背,她回過頭去,發現背後的座椅空無一人。

“怎麽?”胡竟說,“如坐針氈的……”

“沒事……”九妹搖頭,在心裏再次告訴自己是錯覺。

老板放下一碗面,站在胡竟身旁瞇著眼睛看了許久,“實不相瞞我年輕時接觸過道士,但你看起來......是全真教的吧?你們全真不是忌葷腥嗎?”

胡竟拿起筷子挑面,“濟公聽說過嗎,他講過一句話,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九妹說:“你不是道士?”

“佛道一家親。”胡竟揮揮手,“沒事兒,都一樣。”

九妹:“......”

等吃的差不多了,九妹便去付錢,胡竟是個海胃,這頓差點吃出了天價。

九妹站在櫃臺前看著賬單猶豫片刻,將荷包裏的碎銀全部倒出來,一一點清後推給老板。

“你小丫頭穿的破破爛爛,沒想到還挺有錢啊。”胡竟剛喝完一碗湯,正靠躺在座位上擦嘴。

“這是我半輩子的積蓄,當然看著多。”九妹將荷包小心翼翼地別回腰間。

“還半輩子。”胡竟嗤笑,“毛娃娃講話挺老成。”

九妹瞥他一眼,“我不是娃娃,已過及笄之年。”

胡竟也是一楞,“你看著怎麽也不像是個成年的。”

這幅身子因為父母早逝,幼年時營養不良,錯過了生長的好時機因此如今如此瘦弱不堪。

九妹不想搭這話便岔開話題,“我會給夠醫藥費,你今晚就提上路程,不要再讓黃家看到你,否則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誰料到胡竟說:“黃家的事不解決,我是不會走的。”

九妹不解,“都被打成這副摸樣了,你還以為黃家會再聽你的話?我都說錢不會少你的。”

胡竟翹起二郎腿,“不是錢的問題。我雖然平生招蒙拐騙的事幹了不少,但事關人命的事兒可從來不馬虎。”

他一拍桌子,“黃家這兩條人命,我管定了!”

九妹嘆氣,“隨便你。”

.

池塘裏的荷花苞都陸陸續續綻放開來,不知池裏的是什麽品種的荷花,香味極為濃烈,將空氣中的其他味道全部掩蓋掉了。

九妹跪坐在地上,她握拳放在地上的手心裏攥滿了汗水,直到黃夫人一聲“不錯”落下時,緊繃著的神經瞬間松弛。

她暗地裏吐了口氣,接過丁靈遞來的賞銀,跪謝道:“多謝夫人恩賜。”

黃夫人和她親兒子一樣,都長的一副刻薄的兇相,肚子裏也是彎彎繞繞,一句就能說明白的話一定得兜個圈子,就像剛才,明明對九妹的刺繡十分滿意,卻非要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模樣,仿佛在享受對方的恐懼。

九妹沿著湖邊走,隱約看見池塘的成群的荷葉與荷花苞中看見有人影聳動,她來到塘邊,那人影卻沒了,九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轉身就要走,突然一人撥開荷葉鉆了出來,“接著!”

一束花被扔到了九妹懷裏。

崔柳和湘怡正站在小木舟上,滿臉笑嘻嘻。

九妹低頭一看,崔柳扔給自己竟然是荷花!

她擡頭張望一番,低聲道:“平時夫人都不許我們靠近荷花,你們居然敢還摘,小心被人發現了挨罰!”

“那麽大一片池塘,摘一兩朵誰發現的了啊。”崔柳努努嘴,“再說丁靈她們幾個摘得最歡,不也沒事?”

九妹說:“丁靈是黃夫人身邊的人,特權自然多。”

崔柳撇嘴,“好,我明白……”

她將一肚子對宅園的氣咽咽進肚子裏,與湘怡對視一眼,吐出來時又是歡快的語調,“你想不想看霸王蓮?”

黃家池塘中心有朵“霸王蓮”,也就是最大的一朵蓮花,賞蓮的宴會就定在它綻放的那一天。

九妹拒絕:“抱歉,我沒什麽興趣。”

湘怡有些遺憾,“那你只能等到宴會那天了。”

九妹不大在意,她又囑咐了兩人註意安全就離開了。

.

湘怡打著燈籠坐在小木舟上,身側是那朵黃夫人心心戀戀的霸王蓮,湘怡用手比劃了兩下,發現這朵還未完全綻放的蓮花比自己的臉都要大一圈出來,不由得驚訝道:“還真是神奇。”

夜色漸濃,湖上也起了一層薄霧,她打了個哈氣,將燈籠放在腳邊,面對著霸王蓮側躺在搖搖晃晃地小木舟上,閉上眼睛小憩。

.

宴會當天黃家忙了個底朝天。

丁靈問:“你知不知道湘怡去哪了?”

崔柳正指點小廝擺放東西,大夏天熱的滿頭大汗,本來就心煩意亂,看到丁靈那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就來火,她沒好氣道:“我怎麽知道!”

“讓她好好看蓮花,結果不僅人不知道哪去了,那霸王蓮還少了好幾片瓣兒!”丁靈急得來回踱步,她扯住崔柳的衣袖,“快和我去找找!”

崔柳一把甩開,“沒看我正忙著嗎?誰清閑找誰去,別來煩我!”

九妹將一朵插在瓷瓶裏的荷花從門縫下面的空隙放了進去,荷花因離了水一段時間,花瓣都有些幹枯蜷曲,但歸功於九妹這些天細心養護,花朵依舊漂亮,清甜的香氣彌漫。

曲起的指節還未來得及碰上木門,就被收了回來,九妹站在門前猶豫不決。

忽的隱約聽見有人朝這邊走來,她連忙提著裙擺離開閣樓。

丁靈眼尖地發現有人影從眼前略過,她喝道:“站住!”走近一看才發現此人是九妹,她疑惑地問:“原來是沐姑娘,你在這裏做什麽嗎?”

說著丁靈看了一眼遠處的破舊閣樓,背後頓時一陣發麻,她連忙移開視線,心裏只喊晦氣。

九妹還記得她曾狠狠踹了自己一腳的事,語氣間不免有些疏離,“碰巧路過而已。”

丁靈註意到她的那些情緒,她微微頷首,“之前多有得罪還望姑娘原諒。只是有一事想問,你今日有沒有遇到過湘怡?”

“湘怡?”九妹思索了一會兒,搖頭,“沒有,怎麽了?”

“這丫頭不知道跑哪去了,正好你看著清閑,幫著找找。”丁靈說完就要往另一頭去了。

“對了。”她停下腳步,“勸姑娘你平日裏少來這兒。”

她嫌惡地用袖口微微遮住口鼻,“有個瘋子在,不大幹凈。”

九妹和丁靈忙活了半天還是白費功夫,直到宴會開始湘怡依舊不見蹤影。

黃夫人站在少了兩片葉子的霸王蓮旁發飆,甚至還砸了一只茶杯。

崔柳低聲道:“幸好湘怡不在,不然指不定被罰成什麽樣子呢。”

九妹看了她一眼,手指豎在唇前示意她噤聲。

黃夫人發完火自己累了半死,回到宴席一屁股坐在主位椅上直喘氣,她接過丁靈遞過來的茶一口灌下,擦了擦嘴問:“看蓮花的是誰?”

丁靈答:“是湘怡。”

“讓她給我過來!”

丁靈斟酌著開口,“湘怡從今天早上起人就不見了……仆也差人去找過,但一直沒消息。”

“那就接著找!一個大活人還能消失不成?!”黃夫人靠在椅背上,“行了,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宴會吧。”

宴會布置在池塘邊,現場燈火通明,歌舞升平,好不熱鬧。

九妹原本和其他下人們站在一邊,但她覺得無趣至極,心裏又記掛著送給黃崖的那朵蓮花,便打算像之前一樣開溜。

但這次沒能成功,因為有人一把拉住了她,“瞧這多熱鬧,沐姑娘你走了肯定得後悔哦……”

那人一張嘴,瞬間周圍飄來幾束視線,九妹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乖乖呆著。

丁靈只看了九妹一眼,便不再理會,繼續彎腰為黃夫人倒果酒。

氣氛恰到好處,落座著的賓客無一不喝了個叮鈴大醉,坐在做座位上東倒西歪的,唯獨還有點意識在的賓客面對仆從的倒酒直擺手,“不能再喝了……”

黃夫人滿臉笑意,“李老爺莫擔心,上房都已經安排好了,不用有任何後顧之憂,今日就放心敞開了喝!”

“抱歉,還請夫人原諒李某。”李老爺站起來,“在下與妻子新婚燕爾,晚上獨留她一人在家實在放心不下。”

黃夫人的笑容一僵,聲音也冷了幾分,“李老爺與愛妻真是情深意切,妾身竟有幾分羨慕。”

她也有不留人了,“既然如此,來人,送李老爺回去!”

兩位小廝上前一左一右架著李老爺,摻扶著他小心翼翼地邁下樓梯,卻在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李老爺因為醉酒竟一時間沒分清左腳右腳,一個趔趄,與左邊的小廝一同撞開身側臨時搭建的護欄,掉進塘裏去了。

“快!快救人!”李媽媽高喊。

李老爺水性不好,在池塘中直撲騰,壓倒大片的荷花,他嗆了一肚子水,無意間抓到一片粗糙的布料,以為是來救自己的人,心下狂喜,連忙緊緊抱住對方。

可等他好不容易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卻聞到一股極為難聞的臭味,李老爺忍著嘔吐感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一張被水泡發的死人臉占據了他的全部視野。

“啊——!”

李老爺被嚇的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地慘叫,眼睛上翻,當即暈死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