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早春的三月,徐徐拂上面的微風,仍舊教人感覺到冬天腳步未去的寒涼,需要細細的分辨,才知道那並非凍人的北風,而是沁著暖意的東風了。

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是天候尚冷,所以臨出門前,左花給主子取來一個灰貂毛做成的覆額給她戴上,貂覆額的央心嵌綴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珍珠,與她白凈圓潤的臉蛋和一襲穿枝牡丹羅紋的襖子相稱,顯得分外嬌貴可愛。

鳳八樂只讓馬車接送到鬧街之外,因為裏頭都是些羊腸小徑的胡同,再加上商人們都在做生意,乘著馬車反倒不方便,而且還會打擾到別人。

左花深知小主子是個貼心的人兒,早就已經習慣了,其實馬車掛著岳家的旗幟,再加上車裏坐的人是小主子,她相信大夥兒應該都不會介意,因為她一直都是深受眾人喜愛的。

可是,就是因為她不會仗著有當家的疼愛,就做出一些教人困擾的事,才會有許多人更加愛護著她吧!

『快!左花,瞧這時辰,文大叔的包子應該已經快蒸出籠了吧!』鳳八樂心裏一急,加快了腳步。

『小姐不急,文大叔知道你會去,肯定會給你留一份的。』

聞一言,鳳八樂才松心緩下腳步,忽然想想不太對,『不成,要是他的生意太好,忘記要留給我了,那該怎麽辦?』

左花輕呵呵地笑了,她家小主子就是這一點令人覺得好笑又無奈,她總是不能明白岳家鎮上這些街坊都居們對她的喜愛程度,總以為自個兒是會被輕易忘記的,殊不知事實正好相反。

果不其然,主仆二人才剛踏進鬧街裏,大夥兒見到鳳八樂到來,熱絡地向她招呼。

『樂兒姑娘,晨好啊!來來來,讓馮大媽請你喝一碗杏仁茶。』

馮大媽的話才吆喝完,就被隔壁攤的麻子給搶白道:『去去去,一大早喝什麽杏仁茶,喝了涼氣,早上就該吃碗面茶子才對,放眼這岳家鎮,有誰家的面茶子比我二麻子做的還道地,樂兒姑娘,讓二麻子弄一碗面茶子給你吃,絕對讓你填飽肚子。』

『填飽肚子?二麻子,你當自個兒在跟誰說話?』對面賣炸熱糕的壯碩大漢,說話倒是慢條斯理,『當家的自然是讓樂兒姑娘吃過了早飯,才讓她出門的,哪裏需要你的面茶子填飽肚皮?』

『是,小姐是吃過了沒錯。』左花笑著回答,每回陪小主子出門,就最愛看這些街坊們為她鬥嘴的場面,有趣得緊。

『馮大媽,麻子叔,大石哥,樂兒今天不能跟你們閑話家常了,我要趕著去買文大叔的包子,我要趕路了,怕去晚了買不到。』鳳八樂露出充滿歉意的可愛笑容,一雙蓮足沒停歇過。

直到她跑遠了,還能聽見馮大媽的大嗓門從後頭傳來,『樂兒姑娘,你慢點兒走,別著急,要是那個文包子敢讓你買不到包子,我馮大媽絕對不饒過他,走慢點,小心別跌跤了。』

『是啊!敢不給你留包子,我大石絕對賞他一頓飽拳——』

她們都轉到岔口的另一條街上了,都還能聽見他們的嚷聲,這會兒,誰都知道她要來買包子,一個個飛快地讓路,教鳳八樂紅了臉,覺得真是不好意思,投給每個人一抹嬌怯又可愛的笑容。

遠遠的就能看見包子鋪外聚集了不少人,文叔的包子一直都是這鬧街上最搶手的點心,不只是皮薄餡多,就連餡裏的湯汁嘗起來都特別香。

『八樂妹妹!』

一道柔軟的女聲喊住了她們,左花先回頭,看見喊住她們的女子,臉色微微地垮了下來,才想回說她們正忙著,她的小主子已經轉過頭,看見來人了。

『亭嫣……姊姊。』鳳八樂叫得十分拗口,似是不太習慣。

畢竟她與宋亭嫣稱不上太熟識,也不過就是那天見她在大街上被幾個人糾纏,出面幫她解圍,從此之後,她就希望二人可以姊妹相稱,聽說是從小在京城長大,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有濃濃的京味兒。

『幾日不見了,敢情忘了姊姊不成?』宋亭嫣主動上前牽住她的手,刻意地將左花冷落在一旁,與她一起走向包子鋪。

鳳八樂搖搖頭,想停下腳步等左花跟上來,但一只小手卻被宋亭嫣給扯得生痛,只好悶著聲任由她帶著往前走。『剛才,姐姐大老遠就看見人們在給你們送著送那,好像……這岳家鎮上的人好像個個都認得你呀!』

『是呀!』鳳八樂點點頭,不住地回頭望,心裏只覺得奇怪,怎麽左花老是跟不上來,總是被宋家的婢女給擋在後頭,『不只他們識得我,我也都識得他們呀!畢竟,我從九歲就住在這兒,他們可都是看我長大的父執輩,再說,這岳家鎮的口數約莫有五萬之眾,稱得上是一個大鎮了,他們大多數一家老小都是替岳家做事的,只要雅哥哥一聲令下,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媽蟻,在這岳家鎮都無所遁形。』

『這麽厲害?』宋亭嫣媚眸之中閃過一絲光亮,只是隱藏得很好。

她從小生長在京城,再加上長在官宦世家,原本是不把岳家鎮這種小地方擱在眼裏,可是因為她的一時莽撞,惹得她的貴妃表姊不高興,一時片刻在京城裏是待不下去了,所以她娘親便托遠房的嬸母,讓她來小住幾個月,等風頭過了,她就可以回京去了!

但現在,她不急著回京去了,因為這岳家鎮完全出乎她的料想,而她也聽說了,岳家的當家是位俊爾不凡的美男子,至今尚未娶妻,要是她能夠攀上這門乘龍快婿,再唆使他把岳家的總舵移到京城,那她宋亭嫣可就是風光了,雖說身分不過是商人之妻,但是,憑岳家的錢財勢力,絕對能夠教她吃穿不盡。

『嗯。』鳳八樂笑著點點頭,一張嫩唇彎得就像新月似的,『所以我很聰明,從來就不跟我雅哥哥玩捉迷藏,因為我一定玩不贏他。』

這時,兩人正好走到包子鋪門口,鳳八樂笑呵呵地朝店鋪裏喊道:『文叔,樂兒來了。』

見著了她,文叔滿臉笑意,恰好聽見她剛才說的話,也顧不得一堆客人上門,湊過來笑道:『那可不一定啊!樂兒姑娘,要是你跟當家兩個人,咱們一定選站你這一邊,絕對不會把你藏的地方告訴當家的。』

『真的?』一雙圓滾滾的眼眸閃閃發亮。

『那當然!』

她被逗笑了,『文叔,給我十個包子。』

『好好好。』聽見她要十個包子,文叔趕忙回頭替她準備,這時左花終於趕了過來,把準備好的厚棉巾遞出來在桌上攤開,剛好給他放包子,『剛蒸好的大包子,十個夠吃嗎?』

『夠吃,很足夠了。』

『不成不成,再多給你幾個,回去跟當家分著吃,只消想到樂兒姑娘一大早就趕著來買文叔的包子,就讓我覺得窩心,今兒個就算沒賺錢,心裏都覺得舒坦快活。』

說完,他又拿出了幾顆大包子就要往那個厚棉巾裏擱,她也二話不說讓他把包子擱進去,然後讓左花再掏一錠銀子交出去。

『文叔當然不可以沒賺錢,小孫子不是才剛出生嗎?樂兒那天回去問了東嬸嬸,她說養孩子是最花錢的,文叔不需要錢,您兒子和媳婦也會需要,該讓他們多賺點錢,好放心再生一個娃娃給小孫子作伴。』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布巾給綁起來,這棉巾的質地透氣不悶濕,因為非常厚實,所以能夠保溫,綁好了之後,左花伸手拎接了過去。

『樂兒姑娘,你這——?!』文叔手裏拿著推辭不掉的銀兩,聽了她所說的話,心裏一陣熱騰。

『文叔,我先回去了,改天過來瞧小孫子。』

『好。』見她們主仆兩人就要離開,文叔忽然出聲喚道:『樂兒姑娘。』

『怎麽了?文叔。』她回眸微笑,眨了眨眼

『沒事,我只是在納悶,怎麽樂兒小姐如此會吃,就是不長肉呢?』文叔說完,用手摸了摸下巴,似乎想不明白。

鳳八樂嘿嘿地幹笑了兩聲,不好答覆,她原本想說雖然沒長肉,可是長了一身力氣,但是她答應過雅哥哥絕對不對外人說,所以只好默著聲不回答,以傻笑充數了。

『咱們走吧!』宋亭嫣不想再讓老頭子繼續廢話下去,拉著她的手轉身就走,留下身後的眾人滿臉錯愕,還想這是哪家的姑娘呢!

『亭嫣……姊姊,我還在跟文叔說話。』鳳八樂忍住了不跟她使勁兒,她不是沒力氣掙開她,反而是因為太有力氣了,所以不敢輕易使出來,怕傷了人家就不好了。

『可是我也有話要跟你說呀!』宋亭嫣不覺得自個兒哪裏不對,說得非常理直氣壯。

『小姐!』左花再也忍受不了宋家的婢女老是喜歡擋在她面前,不著痕跡地踢了她一腳,趁著對方捂著痛腳時,飛快地追上主子,把兩人給硬生分開。

正好,這時候遠遠瞧見馬車前來迎接,她腳步一刻也不停地拉著主子,逃上了馬車,卻在最後一刻給宋亭嫣給拉住了門,硬是以手給橫在門間,讓她們關不上門。

從小,鳳八樂就不是一個性格強勢的人,所以對於宋亭嫣的所做所為,無不教她感到驚訝,『亭嫣……姊姊,你的手擱在那兒,會被人夾傷的。』

或許不是因為真心認為自己與宋亭嫣是親近的,所以每次在喊出姊姊這兩個字時,總是無心地頓了一下。

『只要你別讓人關上門,我就不會受傷了。』宋亭嫣嬌笑了兩聲,目光有意無意地打量馬車的內部陳設,裏頭不只寬敞,所布置的枕椅與小桌小櫃的,都是極考究細致,想到是鳳八樂這個笨丫頭在享用這些東西,她的心裏就有千萬個不甘願。

『宋姑娘,我們小主子還要趕路回去送東西,失陪了!』左花使了個眼色,讓人從後頭將宋亭嫣給拉開,車門一關,廝從跳上車,揚長而去。

馬車裏,鳳八樂神情顯得有些困惑地看著左花,『她這是要做什麽呢?要是真教門給夾傷就不好了,難道她不知道嗎?』

『她知道,可她就是吃定了主子心軟。』說完,左花無奈地搖頭,心想回去之後,就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東總管,要他以後多派兩個人手跟著小主子出門,才不會讓今天的事情重演!

***

三堂會審。

除了這個字眼以外,岳頌雅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詞兒,來形容幾個老頭兒一字排開對他的嚴酷拷問。

岳家祠堂裏,此刻彌漫著凝重的氣氛,成列的祖宗牌位沈默著,將燒亮的火燭襯得格外耀眼,岳頌雅是當家做主的人,自然是坐在首位上,不過,這個顯示身分尊貴的位置,眼下卻正好是給他安排的拷問臺。

『雅爺。』坐在副座首位上的白發老人首先開口。

『是。』岳頌雅平淡的嗓音輕淺,卻不失禮數,畢竟於情於理上,他都必須敬重這幾位老人家,對於岳家能有今時今日,這些長輩們出力不少。

『是該成親了吧!雅爺。』

『是。』他說話的口吻依然不冷不熱,虛應的成分居多。

從一開始的每年一次,到半年,到三個月。現在變成了三天兩頭把他請進這個祠堂,逼問他為何還不娶親,替岳家傳宗接代。

說實話,他常在想這些老人家究竟要到何時才會感到煩膩呢?

就是因為不想讓樂兒有機會撞見這場面,所以一大早就找藉口要她出門,讓她去買包子了。

他側身從一旁端起茶盅,揭開盅蓋,徐慢地以蓋子撥著茶沫,視線盯著茶湯,卻能夠感覺到四位老人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最慢就年底吧!』另一側臉色微黑的老人也開口了,他的發色是灰白的,猶記得當年第一次向主子催婚時,他秋爺的頭上沒有半根白毫,如今已經是白了大半了!『樂兒小姐十八了,尋常人家的姑娘,在她這年紀,不知道都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娘親了!』

『樂兒她……不是別人。』最後,岳頌雅茶連沾唇都沒有,就蓋上盅,擱回案上,揚起眸光,掃視了幾位老人家,『她還需要一些時間,這些話當著我的面說就算了,誰也不許去向她提,知道嗎?』

『但……』秋爺還想開口,卻被對面的白發老者給揚手制止了下來。

『雅爺。』白發老人站起身,幾位同伴也眼著一起站起來,『我們的心裏清楚,你的心裏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岳家需要繼承人,咱們都知道你中意樂兒姑娘,你是怎麽疼愛她的,大夥兒有目共睹,如果雅爺真的執意要等樂兒姑娘,岳家上上下下沒人敢吭一聲,但是,繼承人的事情要先解決,或許,雅爺可以考慮與其他女子先誕下一子半女,與樂兒小姐的婚事就從長計劃,這是我們幾個老頭兒思來想去,覺得最好的法子。』

『你們——』岳頌雅按住椅背,猛然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幾位老人家,最後,他只是深吸了口氣,閉眸沈聲道:『你們說的事情我會考慮,都先下去吧!』

『是。』眾人面面相覷了一眼,依言退下。

直至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遠離,岳頌雅坐回位置上,靠上了椅背,沈沈地吐了口氣,唇畔忍不住勾起一抹苦笑。

***

一路上,鳳八樂都將包子給捂在襖子裏,就怕它涼掉了會不好吃,趕著要送回家給岳頌雅吃。

馬車才剛停住,她就飛快地跳下車,像是火燒屁股似地往裏頭跑,就連東福與幾名家仆見著了她,向她打招呼,她都沒有留心註意。

到了書房門外,她停住了腳步,雖然想直接闖進去,可是她被教過規矩,不可以冒冒失失的,如果裏頭只有她雅哥哥在,那倒無妨,就怕還有其他管事在裏頭,教人見了覺得她沒家教。

她不介意別人覺得她沒教養,可是她不希望人家說她在雅哥哥家裏學得沒教養,被人給傳出去,壞的是他的名聲。

『雅哥哥在嗎?』她像只炸螞似地跳著腳,心裏好著急。

才剛見過幾位管事,處理了幾件事情,正靠在椅背上閉眸養眠的岳頌雅聽見她的聲音,笑著睜開眼睛。

『進來吧!』他笑說,心想這妮子的規矩似乎被他教得太好了。

一得到允許,鳳八樂立刻推門而入,見著了他,笑得合不攏嘴,從襖子裏拿出一大裹包子,擱到他的面前攤開。

『來,文叔鋪子裏剛蒸好的包子,趁熱我就趕著拿回來給雅哥哥吃。』

『這麽多?』他看著十幾顆還冒著些許熱氣的包子,表情訝異。

『本來只買十個,可是文叔硬說要多送我幾個,當然,我讓左花付錢了,沒讓文叔吃虧。』

她一邊說著,一邊拖來一張圈椅,原想擱在他左手旁的桌側,卻見他笑著搖搖頭,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她點點頭,把椅子搬到他旁邊,擱妥了之後,一屁股坐下。

她年紀尚小時,還會坐在他的腿上,可是,近些年不這麽做了,自從來了初潮之後,東嬸嬸與各院夫人總會對她耳提面命,說男女授受不親,她是個女兒家,自然是要遵守分際。

岳頌雅知道這麽教導對她而言是好的,她適應得挺好,反倒是他覺得有些失落,只是沒將心裏的失落訴諸言語罷了。

『雅哥哥今天怎麽會突然想到要吃文叔的包子呢?』

『你想吃東西的時候需要有理由嗎?』

聞言,她想了想,然後搖搖頭,『沒有,不需要理由。』

『那不就得了。』他笑推了下她光潔的額心,隨手拿起一顆包子,張嘴咬下一大口,感覺那香彈有勁的面皮與肉餡兒對他而言就像及時雨,經過『三堂會審』的拆騰之後,他倒是真的有點餓了。

看著他一口接著一口吃著她帶回來的包子,鳳八樂笑得好甜,感覺比自己吃的時候更香更甜。

『好吃嗎?』她笑問。

『文叔做的包子,豈有不好吃的道理?』見她有些失落地微撅起嫩唇,他不慌不忙地又說道:『還有我家樂兒辛辛苦苦的把它捂在懷裏,才讓它還趁熱就到我手裏,這包子真是吃在嘴裏,甜在心裏,樂兒?』

『嗯?』她眨眨美眸,微啟嫩唇,笑視著他。

『謝謝。』他揚起一抹淺笑,拿起一顆肉包往她半張的嘴裏塞去,『你也吃吧!真的很香很好吃。』

『不,雅哥哥先吃,吃剩了我再吃。』她很克制地小口嚼著咬進嘴裏的面皮,心裏是想吃的,但就怕吃得太盡興,一下子就把包子給吃完,到時候她雅哥哥就沒得吃了。

『敢情你是要我一邊聽著你肚子裏的饞蟲在叫,一邊吃著包子嗎?』他看著她,像是在說她太過分,存心是要他用罪惡感當加萊。

『我才沒有——』話還在她嘴裏喊著,肚子就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她飛快地按住過分誠實的肚皮,害羞地幹笑了起來。

『吃吧!』他笑說。

『嗯。』她點點頭,拿起包子大口吃了起來。

雖說有些餓了,但他吃了兩顆包子止饑之後就停住,又開始埋首於公事之中,是她趁著他不註意時,悄悄地又在他的手裏塞了第三個包子,他才回過神,轉眸笑視了她一眼,一邊吃著包子,一邊瀏覽帳目。

鳳八樂坐在他身旁,專心地吃著包子,倒也不覺得無聊,反倒是她平常覺得無聊時,會來書房陪他坐上一段對間,如果他不忙的話,就會陪她說說話,如果他忙著接見手下或處理事情,她就會乖乖坐在一旁等著,常常等到睡著了,有時是躺在長榻,有時是靠著他厚實的肩頭,尤其是後者,總是能教她睡得特別香、特別沈。

其實,他們不是一開始就很要好的,九年前,她被送來岳家鎮時,幾乎是天天哭著想家,想爹娘與親人,弄不明白為何自個兒要被送到這個地方,半夜裏怕孤單睡不著,就抱著九寶哭到天亮。因為不想待在房裏只是哭,睡不著的夜晚,她就抱著九寶在岳府到處亂晃,其實她根本沒概念這地方有多大,只覺得永遠有逛不完的庭園與院落,到處都是燈火通明的,就算只有一個人走,她也不會覺得害怕。

後來,她才知道,是雅哥哥料想她應該會想出來走走透氣,讓人在每個地方都亮著燈,值夜的奴仆也比平常多上一倍。

直到有一夜,她晃進他書房的小院,也就是這裏,看見裏頭亮著燈火,門也是打開的,她正覺著肚子餓,聞見裏頭有食物的香氣,不知不覺就走了進來,他見了她,有一瞬間的訝異,然後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沒有想去別的地方,就待下吧!』他說。

不記得是因為走累了、還是餓了,她才不過遲疑了一下,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緊緊地抱著九寶,望著他,看見擱在他案頭上的一碟菱粉糕,不停地直吞口水,當她閃神發現他已經不在位置上時,就見到他出現在她的眼前,手裏端著那疊菱粉糕,擱到她手邊的幾案上。

『吃吧!如果不夠吃,我再讓人送幾碟細點進來。』

『你不吃嗎?』

『不吃,統統都給你。』

『也可以給九寶嗎?』

『九寶?那是誰?』

她把懷裏的娃娃高高舉到他面前,『她就是九寶,是我妹妹,是我自個兒替自己生的妹妹。』

『你生的?』他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淺痕。

『嗯。』她用力點頭,把娃娃抱回懷裏,小聲地對娃娃說:『九寶,你也想吃那點心是不?』

『吃吧!給你,也給她,我聽見了,她說你不只沒好好吃飯,連帶著把她也給餓壞了。』

聽他說能聽見九寶的聲音,她覺得好訝異,頓了一頓,她才怯生生地開口問道:『九寶問,該怎麽稱呼你呢?可以喊你雅哥哥嗎?』

這一瞬,勾在他唇畔的笑意更深了,『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覺得這稱呼挺好,以後,你就這麽喊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