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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松柏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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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松柏青青

一直以來,我對於師尊的記憶都是模糊的,模糊到幾乎可以說沒有。

我只記得那一日山搖地動,龐大的黑色泥土從山上滾滾而來,一路上不知掩埋了多少屋舍人家。

可我跑不動了,從洪水中僥幸逃命已經是上天恩賜,好幾日沒有進過水米,我連東西都看不清楚,只拼命地抱著一棵大樹,心想要不算了,躲不過去就躲不過去,反正我是天生的賤命,這也死了,總不至於曝屍荒野,讓野獸啃食。

再醒來的時候,我就到了方丈山。

四個男人圍著我看。

一個白胡子老頭,胡子是小辮子,他笑瞇瞇地,看著很和藹,有些像宅子裏總給我糖果吃的燒火爺爺。

還有一個,明明看著年輕,卻已經白了頭發,眉目是柔和的,見我醒了就拍拍旁邊的人:“老三,你快看看,這孩子好些了沒?”

被他叫老三的人已經拽著我的胳膊把脈了,他長得清俊,之前宅子裏來過一個教書先生,那位先生相貌很是俊雅,不少姐姐都悄悄看他。但他比不上這位老三。

除了這三個人,還有一個,他穿得很是幹練,人長得也高大,額頭還有汗珠,他看著我,眼神中有些憐惜:“這孩子真是可憐,長得這麽瘦。”

我有些羞慚,低了低頭,看見自己癟癟的肚皮,我確實吃不太飽。

我是從小被買進宅子裏的奴才,跟宅子裏最受寵愛的小少爺一樣大,可他長得白白胖胖,我長得黑黑瘦瘦,連力氣都沒有他大。

清俊的老三收回手,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已經好多了,接下來就好好吃好好睡,年紀還小,養養就成了。”

我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一直想問他們是誰,可他們對我也挺好,我就沒問出口。

白胡子老頭撫了撫我的後背:“哦,你剛醒來,還不認識我們吧,不過我們認識你,你叫相裏松,是不是?”

“我......”

我叫相裏松嗎?

不,相裏松,是我家小少爺的名字,我是個無名無姓的奴才,大家只叫我阿毛。

不過小少爺死了。

那場洪水來的時候,大家忙不疊逃命,我拉著他跑,可水流太急了,我扒到一塊浮木,沒能抓住他的手。

他們為什麽說我是相裏松呢?

見我一直不說話,白胡子老頭的語氣愈發溫柔,他說:“阿松啊,你不要害怕,你的名字是你師尊告訴我們的,是她把你送到山上來,但她還有要緊的事情去做,所以不在這裏。”

師尊,什麽師尊?

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

白胡子老頭開始介紹:“這個是你大師伯,也算咱們方丈山的掌門,江逢春,”他指著那個白頭發的人。

又指了指給我把脈的老三:“這個是你三師伯,叫蕭冉歸,他最擅醫道,你要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告訴他。”

接著指向那個幹練的人:“這是你二師伯,他叫葉淩波,他是咱們這裏數一數二的劍術高手,尤其是禦劍術,以後讓他教你。”

最後他指了指自己:“至於我嘛,我叫松原,和你名字裏那個‘松’是一模一樣的,咱們爺倆兒還是有緣吶。”

江逢春接過他的話:“阿松,這是我們的太師叔,你就該叫太祖宗了,不過太師叔覺得這麽叫就把他叫老了,你叫他仙尊就好。”

我一一記下這幾個人的姓名輩分,恭敬地回:“是,我記住了,大師伯。”

江逢春也來揉我的頭:“嗯,真乖,不愧是靈靈看上的徒弟。”

我什麽也不敢說,一睜眼被幾個陌生人關懷的感覺太奇妙,我不用整天睜眼就去幹雜活只為求一個飽腹。

他們的目光那麽溫暖,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美夢。

相裏松這個名字,我就拿來用吧。少爺,你在天有靈,別怪我偷了你的名字。

畢竟你的名字,比阿毛要好太多。

那年隆冬,鵝毛大雪,你和老爺夫人在溫暖的房間裏,炭火燒著,嗶啵作響。我在屋外,搓著長了凍瘡的雙手,盼著雪停。

我聽見你問他們:“爹,娘,我的名字怎麽叫松啊,有什麽意思啊?”

老爺笑著回答:“爹是希望你跟松柏一樣,將來成為一個身高八尺,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夫人說:“松柏長年青翠,娘倒不圖你將來有什麽大成就,只願你平安無事,無論將來遇到什麽困難,都能挺立在風雪中。”

你又問:“那阿毛呢,阿毛的名字有什麽意思嗎?”

我聽到老爺和夫人說:“阿毛只是阿毛啊。”

我的睫毛上掛了幾片雪花,很快成了小水珠,接著又不見了。

阿毛的毛,是會融化的鵝毛大雪,是最輕、最不值一提的鴻毛。

現在你不在了,就把名字讓給我吧,我會用這個名字,好好活下去,成為頂天立地的一棵松柏。

在方丈山上的日子,美好得太不真實。

我不僅吃飽穿暖,還看見了傳說中的仙人,這些仙人,還是我的師長。

二師伯教我禦劍,三師伯教我醫道,大師伯身為掌門,整日事物纏身,可也會抽時間教我各種獸語,他精通天下各類精靈神獸的語言。

還有松原仙尊,他最擅長蔔卦。

但我不敢學,每次他搖龜甲的時候,我都害怕他算出來我是假的相裏松。

不過幸好沒有,也許松原仙尊早就知道,他只是不說罷了。

至於我的師尊,我是從他們的話裏大致推斷出她的形象的。

她叫木靈,是上一任山主的最小的徒弟,也是我這幾位師伯的小師妹,極有天賦,修的是無情道,總之很厲害。

他們說是她把我帶回山上的,可我半點都不記得。

千夢峰上有個偏殿專門掛著方丈山歷代山主的畫像,第一任和第二任山主已經飛升,但我的師尊沒有畫像。

她成了我心中一個模糊的影子。

上了方丈山,我一直都努力修煉,生怕給師長們丟臉,幸好努力沒有白費,我十八歲的時候,成了方丈山的第四任山主。

按理說,山主本人還在世,沒有發生意外,是不會換人的。那個時候,我猜我的師尊大概出了些事情,可我的師伯們都神色如常,我從他們的眉宇間找不到一絲擔憂。

也就在那晚,我夢到了我的師尊。

還是看不清模樣。

可我感覺到一個溫暖的身軀抱著我,把那些劈頭蓋下的泥土擋在身後,柔軟的指腹輕輕掃去我眼睛和臉上的泥土。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形,她的聲音也遠得像天邊傳來的:“你叫什麽名字?”

我想,我的名字太難聽了。

我告訴她:“我叫相裏松。”

我聽到她笑了笑,把我放在一個地方,用葉子變出了綠色的蝴蝶,讓它們陪著我玩兒。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蝴蝶。

我對於師尊的記憶,最後就停留在那幾只上下飛舞的綠色蝴蝶上。

我開始嘗試著用靈力變出靈蝶,倒也不難,我的靈蝶也很好看,只是變不出那麽好看的綠色靈蝶。

我經常將夢中的那幾個畫面取出來反覆摩挲,她的指腹,她的聲音,我都牢牢記住,半點不敢忘。

我到了下山歷練的時候,松原仙尊很擔心,嘮叨了好久,久到日頭從東邊爬到了西邊。

我沒有覺得不耐煩。我很興奮,從一個小奴才,到方丈山的山主,我不會再那麽畏畏縮縮,大師伯說過,修道就是修心,修心要堂堂正正,挺起胸膛來,大步往前走,不要害怕。

雖然是他喝醉了跳暖池裏說的,可我覺得很有道理。

我要修心,我要走遍天下,當然了,如果能知道師尊的下落,那就更好了。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直到我看見了那棵樹上,那個怕鬼的姑娘。

她緊緊抱著粗大的樹幹,指尖都泛白,長發梳成一條粗長的辮子,鬢邊是一朵小白花。

我不知道為什麽,在那一刻,她和我腦海中模糊的師尊奇異般地重合起來,我的心從來沒有跳得那麽厲害過,我努力壓著自己的聲音,讓它聽起來不那麽抖。

我說,你下來吧,我不是鬼。

後來師尊告訴我,原來鎖心咒不是那麽簡單的,被施咒的人心上掛了一把鎖,施咒人就是鎖的鑰匙,若是碰不見還好,一碰見,這鎖就註定了要被鑰匙打開。

所以一旦用了鎖心咒,施咒人就要遠遠離開,再不和被施咒人見面。

只是那時,她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感情就是這麽奇妙的事情,自從見了她,我的一顆心就全掛在她身上,甚至說謊,認下了我是她素未謀面的未婚夫,甚至還自作主張,去幫她退婚,恰好嚴大東也有了喜歡的女子,而且已經娶了人家。我松了一口氣。

她喜歡養花,我就在下雨下雪的時候給她的花兒們做個罩子。真是奇怪,為什麽從她的視角來看,這天地萬物都是這麽柔軟可愛,落葉,流水,螞蟻,猛虎,都各有各的可愛之處。

我覺得這一路走來白走了一般。

我也時常擔心她發現我不是真正的嚴大東,不過我藏得很好,她一直都沒有發現。

很快我們就要成親了,我有些緊張,我想來想去,還是跟她坦白的好。

可天有不測風雲,風定鎮裏的惡靈偏偏要在我們成親當日出來作亂。

它殺死了我的新婚妻子。

我把她抱在懷裏,血浸透了她親手做的嫁衣。

眼睛還沒有閉上。

惡靈在我耳邊大笑,它說它終於報了仇,那笑聲真是刺耳。

我咬破手指,在她眉心畫下一道鎖魂符,為了保她不死,為了瞞過命數,我將惡靈打入她的體內。

她終於醒來,卻失去了關於我們的記憶。

我說沒關系,你要不要跟我上山,我帶你修道。

她同意了。

我帶著她回山,路上路過賣首飾的攤子,她看中了一支銀蝶簪,我就買了下來,在上面施了法,她不知道,銀蝶每一次扇動翅膀,都是我的心在為她而跳。

我給她做了蛇鞭,用來當防身的武器。

她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她的悟性那麽好,幸好我把她帶到山上來了,可我怎麽這麽遲才把她帶上來呢?

惡靈被打入體內繼而引發的副作用越來越明顯。

她不再那麽愛笑,開始變得陰沈,她是被暫時瞞過命數的死人,是一具行屍走肉。

我拜托了大師伯和松原仙尊,自己開始閉關,然而我找遍方丈山的各類典籍,都沒有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

甚至,我連惡靈的來歷都找不出來。

閉關閉了太久,她的癥狀越來越厲害。

她在我身上打下禁制,把我關起來,做了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木偶,她時而楚楚可憐,時而怒氣沖沖,那個在風定鎮裏跟我比劃嫁衣的女孩兒蕩然無存。

蛇鞭打在我背上的時候,我沒有覺得多痛,看著密室上空露出來的一線月光,我想我真的錯了,我應該早早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她,早早把她帶上山來。

這樣,她就還是那個喜歡笑,喜歡花,依舊怕鬼的嬋君。

所幸大師伯救了我。

他給我帶來一線生機,去冥界,冥界能救嬋君。

在下山之前,我取出了嬋君早已枯朽的心臟,我把自己的一半心臟分給她。那麽在到達冥界之前,她的命數還能被瞞住。

去冥界的路並不順利,我一度想著,就這麽帶著她走下去,不去冥界,也不回方丈山,我們兩個就這麽走著,走到地老天荒。我無數次向上天祈禱,只要她活著,只要她在我身邊,要我怎樣都可以。

可嬋君知道了自己的病,她以為是病。我沒有告訴她惡靈的事情。

我又撒了謊。

我們最終還是跌跌撞撞到了冥界,在冥界的一切順利得不像話,我幾乎以為就要成功了,冥王有辦法治好嬋君,而嬋君想起一切,她也不會怪我,還認我是她沒有完成婚禮的丈夫。

冥界重重黑雲,我卻看到了一絲天光。

上天又一次捉弄了我,或許是對我說謊的懲罰。

她在我們成婚那天,用一個木偶新娘騙了我,她跳了業火海。

一個燒盡一切的地方。

果然,欲魔怎麽會被輕易消滅,我怎麽會被她騙了呢?

她跳下去了,我只摸到她的一片衣角。

蛇鞭把我纏住,送了上來。

而後斷作幾截。

什麽都沒有。她沒了,蛇鞭也沒了。

我的眼睛痛得要命。

為什麽,都走到這裏了,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不,不,一定有辦法的,只要我回到過去,我早早把她帶走,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我捂著心口,那裏好像要爆裂一般。

有什麽東西碎裂,化作粉末飛了出來。

我的腦海也開始疼痛。

那個為我撫去臉上泥土的師尊,和這個言笑晏晏的嬋君徹底重合在了一起。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鎖心咒已破,我只想要用千夢峰後殿的時空陣法,回到過去。

再後來,我就過得渾渾噩噩,我一遍又一遍地去救她,帶她離開,可次次都失敗了。

我更不知道,欲魔,是什麽時候進了我的體內。

關於師尊的模糊記憶潮水一般湧來,把我殘存的理智沖得一幹二凈。

木靈和酈嬋君是一個人。

她本就是為了鎮壓欲魔才會變成這樣。

欲魔用我最熟悉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重覆:你看,你的師尊多壞,她為了實現她自己的目的,根本不顧你的感受,她把你卷進來,自己卻抽身而去,你就這麽甘願被她玩弄嗎?

是啊,我忽然意識到,好像他們都在騙我。

木靈和嬋君長得一模一樣,我把她帶回山上的時候,難道松原仙尊和大師伯看不出來?

他們看得出來,是他們早就說好的。

欲魔迫切地想要占據我的身體,它真的很難消滅,我思來想去,決定弄瞎我的右眼,我不要看見欲魔用我師尊的身體誘惑我!

這個時候,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她當初要跳業火海。

因為我到了同樣的境地,也會如此選擇。

我的意志能堅持多久呢?

我不知道。

但我絕不能讓欲魔占據我的身體。

我給自己選擇一條死路。

我去歸墟,我永遠地沈下去。

死到臨頭,我竟然有些害怕了。不知道她跳業火海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害怕。

欲魔用它最後的力氣給我編織了一場真實的幻境。

在幻境中,我最終被欲魔控制,歸墟之水翻騰,引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洪災。

我因一場洪水差點死去,到頭來,又給別人帶來一場洪水。

短暫地清醒過來之後,我開始救人,可還是有人死了,因我而死。

我到頭來還是逃不了欲魔,一敗塗地。

她也來了。

我不敢見她。

可我又能跑去哪裏呢?

我跪在那座小木樓前,取出修補好的蛇鞭。

當鞭子落在我身上時,我居然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暢快。

我想起自己被她關在密室中的日子,那樣的日子,居然比現在要好過些。

我第一次開口叫她師尊,我說這是你第一次教我。

我是怨她的,怨她給我施了鎖心咒,怨她自己承擔一切,怨她什麽都不告訴我......

可她反手抽了自己一鞭。

那似乎比打在我身上更痛。

我跪到了裏面,盯著粗大的蠟燭緩緩淌下淚水。

我下意識伸手去接,有些痛,可這痛裏,竟然有種別樣的快感。

我看著蠟油在我手上越積越多,慢慢流向手腕。

她卻出來,毫不猶疑地扯過我的手,蠟油在我們指間、掌間融化,又很快凝結。

幻境消失,她捂住我劇烈疼痛的眼睛。

輕聲告訴我,別怕。

這兩個字是我經常對她說的,如今也反了過來。

再後來的事情,我就知道的不大清楚了。

我仿若死過一次,又被綠色靈蝶喚醒的。

欲魔已經從我的身體中出去,我的心也被她補齊。

但她不在。

只留給我畫中秘境。

我懂她的意思。

既然修有情道,就不可只對一人有情,她是要告訴我,不必事事以她為先,以她為重。

後來我才明白。正如她和欲魔的牽絆一樣,我和她的牽絆,是從此刻的未來決定了此刻的過去。

從她救了我開始,從她給我施了鎖心咒開始。

我的一顆心被她鎖住,又被她打開。

我明白了。

於是重新下山,重新歷練,以世間萬物來照我這一顆有情道心。

還好我做得不錯。

等她勘破無情道,飛升的那一刻,便是我們重逢的時候。

我好像變了,我變得更穩重了,可要見她時還是心跳如擂,她在我的有情道心中,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她變了嗎?好像沒變,她的笑,她的語氣,明明跟之前一模一樣。

至於我在她的心中占有幾分,那不重要。

我們殊途同歸。

師尊,你當初變給我玩的綠色靈蝶,我也會了。

————小劇場————

我後來問過師尊一件事兒。

我問她那會兒有沒有想過我不是真正的嚴大東。

出乎意料,她不僅想過,還去求證了,還猜到了事情真相。

“我早就懷疑了,按我對嚴家的了解,不可能讓你一個獨苗兒獨自上山的。但我覺得你沒有惡意,也就算了。後來有一次趕集,我悄悄去了那邊,集市上碰見了真的嚴大東,他正和嫂嫂一起逛街呢。我聽到有人議論說嚴大東悔了娃娃親,取了現在的老婆,雖然也挺好,就是可惜那個姑娘了。

我倒沒覺得可惜。正好,我本來就是準備要去退婚的。”

怪不得,那時她嘴裏一口一個“東哥”,眉眼間卻都是促狹,害得我心虛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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