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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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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

初冬時節,出門做生意的客商漸少,燭酒客棧的客商也停留得不多,但客棧店小二半夜遇鬼的事情可是把所有住客都驚醒了。

大家已經熄燈睡覺,卻忽然感覺周圍變冷,不得不裹緊被子,接著外頭寒風呼嘯而過,穿堂過檐,發出一聲聲駭人的尖嘯,再接著就是店小二呼天搶地的聲音:“有鬼!有鬼......”伴隨他跌跌撞撞滾下樓梯的聲音,把大家的睡意驅趕了七七八八。

住客們披上衣服,點著蠟燭,推開門窗,探出頭來,要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客棧的夥計比住客們早一步到達現場。

幾個活計顯然也是剛起床,披著衣服,頭發也散了,中間夾著面如土色的店小二,店小二的兩條腿好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站也站不起來,腳腕子直接拖在地面。

兩條胳膊被一左一右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架著,唯有嘴巴還能動,但聲音已經有些嘶啞,有點像冬日漏風的窗戶:“真的有鬼......有鬼......”

店裏掌櫃的趕緊上前捂住他的嘴:“什麽呀,讓你老是半夜起床,看花眼了吧......”

接著轉頭對著出來看熱鬧的住客:“大家回去休息吧,這小二眼睛不好,看花眼了,哪來的什麽鬼......”掌櫃的趕緊使眼色讓架著店小二的兩個夥計把他弄走。

夥計們心領神會,立馬架著店小二離開了。

住客們紛紛覺得沒趣,陸續回房了。

酈嬋君和相裏松自然也在其中。

酈嬋君偷偷問:“師尊,小二哥真的見鬼了?”

相裏松點頭:“大差不差,我今天見他時就看見他印堂發黑,沒來得及提醒,剛才再看,發現他肩膀左右兩盞燈已經滅了,怕是真的撞到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

據說人有三盞燈,額頭一盞,左右肩膀各一盞,可護人身三魂,不受邪祟侵擾。滅一盞則可能運氣低迷,滅兩盞則可能邪祟上身,滅三盞則性命難保。

自然,普通人是看不見這三盞燈的,修行之人開了天眼才會看到。

相裏松見店小二肩頭兩盞燈已滅,額心一盞也搖晃不定,想來是真的撞了鬼。

酈嬋君道:“不知是什麽鬼怪這麽厲害,說不定小二哥都嚇掉魂兒了。”

相裏松回道:“鬼怪也不一定是故意嚇他,興許是過路,讓他撞見了。嬋君,一會兒我們偷偷去看看小二,別讓他真的掉了魂兒。”

後半夜的店小二喜得嚇他第一跳的兩個鬼登門。

酈嬋君和相裏松已經洗幹凈了臉,但行事隱秘,腳步聲輕得幾乎沒有,抹黑到了店小二住的地方。店小二躺在自己的床上,雙眼緊閉,但手腳亂顫,嘴裏嘟囔不休,一直出著虛汗。

相裏松伸手一試,發現他已經發起燒來。

典型的丟魂癥狀。

“嬋君,幫我看著點人。”

酈嬋君知道相裏松這是要幫店小二,立時點頭,時刻註意著周圍的動靜。

但見相裏松扶起店小二,讓他坐起,然後雙手施法,一個覆雜的法陣便在兩手中間出現,他將這法陣符咒打入店小二的眉心,隨後指尖點住,口中念念有詞,便有數點微光從四面八方而來,如江河入海一般進入店小二的身體。

酈嬋君知道這是招魂符,效果雖好,但很費精力,按相裏松的本事,用這個符是大材小用。

她轉念一想,隨即明白了相裏松的意思。

使用招魂符在失魂人招魂,施法的人是可以知道此人失魂的地方,才能直接招魂,因而能知道失魂的原因。

酈嬋君不敢大意,當好護法,生怕有人打擾相裏松。

店小二的身子開始還抖個不停,後來身體便逐漸恢覆正常,嘴裏的嘟囔也停止了。酈嬋君知道事情快要成功了。

就在這時,外面卻突然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

“快點走!你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這是那個掌櫃的聲音。

“哎,哎,掌櫃的,叫我們幹什麽啊?”

這是壓低了嗓音的兩個夥計。

“到了小二屋子你們就知道了!哎,可千萬不能點燈啊!”

他們要來這裏。

酈嬋君馬上叫相裏松,相裏松也已經聽到,及時停了手,師徒兩個把店小二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師尊,成了嗎?”

“還差一點,不打緊了,我們先走。”

在掌櫃的和夥計推開門的同時,師徒兩個隱匿氣息,一起消失在了店小二的屋子裏。

掌櫃的從懷裏拿出一個火折子,拔掉蓋子,輕輕吹了兩口氣,火折子便起了一點火苗。

“掌櫃的,不是不讓點燈嗎?”其中一個夥計問道。

“你懂個屁!這是火折子,又不是燈!站過來點,別讓燈光透出去,讓人看見。”

三人聚攏,跟護著寶貝一樣護著火折子上那點火苗慢慢往店小二這裏湊。

酈嬋君和相裏松隱身躲在暗處,見他們這樣不免覺得好笑。

三人挪到了店小二跟前,掌櫃的拿著火折子仔細看了看他:“還好,沒有剛才那麽嚴重了。”

一個夥計問道:“什麽呀?”

掌櫃的道:“你們這兩個笨蛋!沒看見他剛才是嚇掉了魂嗎?”

問問題的夥計手臂互相抱住:“掌櫃的......真的有鬼啊?”

掌櫃的瞥了一眼:“看看你們兩個膽小怕事的樣子,把嘴給我堵嚴實了,要是讓我聽見哪個客人說咱們客棧鬧鬼,我可要你們好看!”

兩個夥計立馬捂嘴巴:“什麽鬼?哪裏有鬼?我們根本沒看見!”

掌櫃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拿出一把小鑰匙,交給一個夥計:“去,拿著鑰匙,打開庫房旁邊那個小門,裏面有個小鑼,還有鑼錘,你去取出來,拿著到外頭那個十字路口去敲,敲到天亮再停。”

被安排的夥計面露難色,但也沒辦法,只能接過鑰匙愁眉苦臉地去了。

另一個夥計正幸災樂禍,掌櫃的轉頭就安排他:“你,去他耳朵邊,叫他的名字,不能停啊,叫到天亮。”

“這......怪瘆人的......”

“讓你去你就去!”

兩個夥計都被安排了活兒,掌櫃的則站一旁盯著。

酈嬋君悄悄問:“師尊,這法子行嗎?”

相裏松回道:“這是民間招魂的土法子,對於不嚴重的可以用,我剛才已經幫他招得差不多了。他們再弄一弄,應該就沒問題了。”

“那就好,師尊,我們回去吧?”

“走。”

兩人說走便走,經過掌櫃的身邊,帶起一陣風,掌櫃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酈嬋君還順帶吹熄了他的火折子,掌櫃的還以為是風,急忙再吹幾口,火折子這才覆燃。

兩人回到房間,酈嬋君迫不及待:“師尊,他遇見了什麽鬼怪才嚇成這樣?”

相裏松給她倒了一杯茶:“我說了你可不要害怕。”

酈嬋君接過:“我不怕!我都見過那麽多了,我不怕了!”

相裏松知道她逞強,於是循序漸進:“你還記得呂才嗎?”

酈嬋君有些驚訝:“這個鬼是呂才?”

相裏松無奈道:“當然不是!是你在呂府遇到的那個,還記得嗎?”

酈嬋君迅速回想,很快想起在一個夜晚遇到的高腳鬼。

身形瘦長巨大,蓑衣鬥笠,看不見面孔,渾身陰寒詭異。

她不由打了個冷顫:“是高腳鬼?小二哥遇見了高腳鬼?”

相裏松點點頭:“沒錯,他遇見的高腳鬼和我們在呂府遇到的一樣。”

酈嬋君記得高腳鬼出現意味著什麽。

“師尊,是鎮子上有人要去世了嗎?”

“應該是這樣。”

兩人不由自主都往楚平山身上想去。楚平山本來命數難長,但有不歸和柳枝和幫忙,應當不會是他。

不知是哪一戶人家要失去親人了。

酈嬋君想起自己的去世的親人,難免感傷。

相裏松想出口安慰,本想說,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事,不必介懷,可他自己不也正在為她的生死奔波籌謀嗎?

果然漂亮話很好說,但落到自己身上,又不一樣了。

他們還是有著七情六欲的人,怎麽能做到不必介懷呢。

兩人相對無言,默默飲茶,聽著不遠處傳來夥計敲鑼的聲音,店小二的魂魄正在一點點回攏。

這一晚上兩人都沒有怎麽休息,天亮時都裝作剛醒的樣子下樓吃早飯。

夥計打著呵欠給兩個上了早飯,酈嬋君認得他,正是被安排趴在店小二耳朵邊給他叫魂那個。

酈嬋君問道:“小哥,今天怎麽沒見小二哥呀?”

“哎,他呀......啊......”夥計捂著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他剛醒......洗褲子呢,昨晚那不是看花了眼,嚇著自己了嘛,尿褲子了,起來搓著呢.....”

不一會兒店小二就掛著平時那副笑臉過來了:“哎,李公子,李姑娘,吃著呢。”

酈嬋君裝作不經意一看,果然換了褲子,因此掩唇一笑,接著問道:“是啊,小二哥,你昨晚嚇著啦?現在還好嗎?”

“哎,謝姑娘關心,也是讓大家笑話了。我半夜上廁所看花了眼,嚇了自己一大跳,覺得站都站不穩,魂都要嚇掉了,迷迷糊糊夢見有個神仙來救我,一會兒讓我坐起來,一會又在我耳朵邊叫我的,這不一起來,感覺好多了,力氣也回來了,腿也不軟了,我過幾天還得去燒柱香,拜拜菩薩,去去晦氣呢。”

“沒多大事兒就好,這人就怕嚇自己,我們家有個親戚就是,也是說半夜起床說見鬼了,屋裏站著一個人,嚇得躲被子裏不敢出來,結果白天一看,是衣服掛在了新做的衣架子上,本來半夜就迷糊,就看錯了,也嚇得不輕呢。”

相裏松對於酈嬋君張嘴就能胡說八道的本事習以為常,之前無言以對,現在已經可以熟練地點頭附和了。

旁邊吃早飯的客人也加入了討論,紛紛說起自己或者有人說是撞鬼實則鬧烏龍的事情。

一群人閑聊間,卻忽然聽見外頭急急放了三聲鞭炮。

一聲蓋過一聲大,都極為短促。

酈嬋君和相裏松正要問,店小二幽幽嘆了一口氣:“唉,不知道是誰家的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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