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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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臨到暑期末尾,於叢都沒能見到父親。

童曼跟著律師去過拘留所,躲在行道樹下,曬得滿臉的細汗,也沒能見上面。

她頂著一臉紅熱回住所,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混在一塊往下淌,小聲勸於叢:“你爸爸肯定不會見我們了。”

於叢摁開空調,在嗡嗡的轟響裏反問:“為什麽?”

童曼扯了個慘淡的笑容:“因為你爸爸就是這樣的人。”

於叢沒理解,空調老了,制冷很慢,他隨手拿了報紙給童曼扇風。

“他在外面臉皮厚。”童曼自顧自地,“在我這臉皮很薄,肯定不好意思了,他不想見我就算了。”

於叢有片刻理解了父親強硬的態度:“好。”

童曼沈默下去,保持著這段時間以來的姿勢,眼神不太聚焦,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你也早點回學校。”她又說。

於叢在久久不下降的高溫裏察覺出綿長的無力,肉體還實實在在地在這裏,但什麽都做不了。

“你在這裏呆著也心煩。”童曼輕輕笑了,“家裏也小,我一個人待著舒服。”

他還沒感受完無能為力,童曼已經把這裏稱之為家了。

“你一個人會好好待著嗎?”於叢平靜地問。

童曼看了他一會,鄭重而緩慢地點頭。

於叢看見她鬢角裏點點不明顯的白,心裏酸了一下。

時間的長短變得詭異,一會讓人覺得難捱,一會又飛快。

他渾渾噩噩地待到了假期的最後一個星期,拿著銀行卡去酒店替律師結賬,前臺的服務人員查了半天,扭頭告訴他已經付過了。

大概又是那個不愛露面的小舅舅出面。

於叢呆站了一會,有點尷尬地開口:“謝謝。”

從酒店外的火車票代售點經過時,隊伍洋洋灑灑地排了一長列,肩膀擠著肩膀快要擠到大馬路上。

替人買票的黃牛手裏攥著一疊五元的散票,另只手拿著捆身份證。

於叢停下腳步,意識到一件事,該回學校了。

他的賬戶裏還躺著下個學年用的學費,童曼不能算是個會打算的人,很謹慎地把剩下的錢劈成好幾瓣,給於叢留了往後三年的學費。

童曼已經從感懷和悲傷中掙脫出來,進入了另一個窘迫、尷尬的境地。

她不確信自己能好好養活於叢。

於叢得到這個結論,正好排到了學生票的窗口,不甚熟悉地挑了一班後天下午出發的火車,再隔天的傍晚到上海。

付完錢,他才發現自己把學生證抓得有點皺,埋在夾層裏的芯片都折疊起來。

“你放心。”童曼送他到了樓下。

於叢猶豫了一會,還是什麽都沒說,點了點頭要往車站走。

“打個車去吧。”童曼在身後說。

下午的陽光不算刺眼,他回過頭,看不太清童曼的表情:“不用了。”

“叢叢。”童曼輕聲喊他,“好好學習,別想太多。”

他聽見童曼話裏無法掩飾的惶惑,背景是還沒熟悉起來的新家,命運在門外窸窸窣窣地掏出一把不太好的鑰匙。

“知道了。”於叢語調平平,“你也是。”

火車經過隧道時有巨響,讓人有車速提高的錯覺。

於叢垂著頭,坐在靠窗的位置,鄰座是個戴著耳機搖頭晃腦的學生,看上去比他精神得多。

時間在車廂裏脫離了正常的體感,天終於黑下來的時候,於叢接到了杜楠的視頻電話。

這段時間微信格外沈靜,童曼和律師都習慣直接打電話,連姜清晝的媽媽也是。

視頻彈出來的瞬間,於叢心下還動了動,總有對面是姜清晝的感覺。

他在枯燥的歸程中發現自己其實可能有點想念對方,但只是想念而已。

“啊?我說…”信號太差,於叢聽不清杜楠的聲音。

“我在火車上。”於叢一字一頓地告訴他。

杜楠的臉卡在視頻裏,露出一個很困惑的表情。

於叢嘆口氣,幹脆掛了視頻,打了電話回去。

杜楠抱怨:“你在哪啊?什麽信號?”

“在火車上。”於叢說,“回學校了。”

杜楠誒了一聲,好像有點興奮:“你知道了?你什麽時候到?我去車站接你。”

“明天傍晚才到,你怎麽接我?”於叢有點奇怪。

杜楠說得理直氣壯:“我坐地鐵啊,我們坐地鐵回來。”

於叢難得笑了:“不用了。”

“沒事。”杜楠十分大方,“不用跟哥客氣。”

於叢沒說話,很敏銳地察覺到火車的速度在下降,輾過軌道的撞擊聲頻率變低。

“你是不是也知道姜清晝的事?”杜楠聲音聽上去有點亢奮,“才回來的?”

火車慢騰騰地停在一片荒蕪的地方,盡頭只有軌道,杳無人跡。

“他什麽事?”

於叢聲音裏一點波瀾都沒有,周圍的嘈雜聲都變遠了。

“你跟他不挺好的嗎?”杜楠很奇怪,“他沒給你說啊?”

身邊戴著耳機的人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不過也是。”杜楠繼續說,“要我我也不想說。”

於叢語氣冷了一點:“他什麽事?”

“就他好像要申請國外的學校還是幹啥的,他媽的秘書來教務處拿成績單,結果教務處值班的人說代領要有本人簽字的說明單,結果姜清晝好像很拽不給說明單,人也沒來學校。”杜楠啰啰嗦嗦地說,“然後教務處就怒了!完了他媽來了!在教務處吵架了!聽說誰也不讓誰,可惜我沒在現場。”

於叢沒什麽表情地盯著遠處的雜草:“國外的學校?”

他聲音很低,杜楠反應了一會,才問:“你在跟我說話嗎?”

“沒什麽。”於叢擡起頭,雜草上方是裹成一團的廢棄電線,“我掛了啊,手機要沒電了。”

開學前的車站洋溢著某種屬於校園的味道。

杜楠堅持給地鐵事業獻出一份力,坐著地鐵來接人,找了半天才滿臉詫異地看於叢:“你怎麽瘦了這麽多?還黑了。”

於叢沒什麽行李,不太在意地嗯了聲。

“你不會是在老家實習了吧?”杜楠跟在他身邊,“就是那種出海什麽的。”

“沒有。”於叢停下來,在口袋裏翻交通卡。

杜楠動作突兀地接過他手裏的行李袋,語氣變得憂心:“你是不是有啥事啊?”

於叢滴地刷開閘門,被擁擠的人潮帶進地鐵站。

“你這樣我挺擔心你的。”杜楠像是想到什麽,“還有啊!王潔老找我問你呢這幾天。”

“……哦。”於叢不動聲色地把行李又接了回來,“她問什麽啊?”

杜楠莫名地聽出點心虛,不答反問:“你得罪她了?還是怎麽了?你把她微信拉黑了?”

“沒有。”於叢低頭,看著地上的指路圖標,“可能信號不好。”

杜楠顯然沒相信他的借口:“也沒問啥,就問你最近怎麽樣,她不出國了嗎。”

“是哦。”於叢埋頭往前的動作滯了下,“她也出國了。”

“美院沒幾個不出國的吧?”杜楠隨口說著,仰起頭看下一班車次的時間,“不然就讀研?讀了研再出國。”

“嗯。”

傍晚抵達的乘客混入晚高峰,人聲鼎沸裏飽含著各色情緒,於叢感覺到了累,好像是因為路途迢迢,又好像是因為走了很久。

“她還說讓你方便的時候,給她回個微信電話。”杜楠疑惑地摸摸臉,“這有啥好帶話的,有多不方便啊?”

於叢像沒聽見,等到很長的一段間隔過去,他才說:“好。”

宿舍樓下沒什麽人,偶爾有鳥鳴,比荒郊火車暫停的地方好不了多少。

“杜楠。”於叢沒進樓,“你手機借我一下。”

“啊?”杜楠楞了楞,還是解了鎖順便塞給他,“你幹嘛?”

“我手機沒電,你先上去吧。”於叢停了幾秒,“謝謝你。”

杜楠更莫名其妙了,接過他手裏的東西:“你跟我這麽客氣?”

於叢蹲在花壇後,猶豫了很久,在手機黑屏前摁下了語音通話。

“餵!”王潔語氣很急,“於叢回學校了嗎?”

於叢那種緊張到發怵的感覺又回來了。

“是我,我是於叢。”他音量壓著。

王潔哎呦了一聲,好像換了個地方,開門聲後是重重的關門聲。

“你們做什麽?”她中氣十足地開口,“搞什麽鬼哦?他要飛了你曉得?”

於叢怔了怔:“飛了?”

“他今天飛紐約了。”王潔很無奈,“沒說嗎?你們分手了嗎?說清楚了嗎?”

這兩個字在他脆弱的神經上踩了一下。

於叢感覺下一秒自己就要栽進面前的花壇裏,穩了穩才說:“他沒說。”

“沒說什麽?”王潔不理解,語速很快,“沒說分手,還是沒說他出國啊?”

於叢想了想:“說了分手,沒說出國。”

王潔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你現在還是給他打個電話吧!我跟你說,姜清晝出國不是我出國!他沒自由的,你最好還是問問清楚。”

頭頂的路燈悄無聲息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陸陸續續往遠處延伸。

他看見自己被燈光投在地上的影子,頭發有點亂,看起來潦倒而混亂。

姜清晝接通電話時語氣平靜,大概也因為杜楠的手機號碼對他十分陌生。

於叢不覺得他還能心平氣和地和自己打招呼。

“餵?”

他身上起了層寒栗,過了幾秒才說:“餵。”

對面死寂下去,不是通話終止那種,而是背景雜亂,拿著手機的人卻憑空消失了一樣。

於叢等了一會,肺部像是窒息,從鼻腔到氣管有種四分五裂的疼。

“什麽事?”姜清晝冷靜地問。

“你在哪裏?”於叢聽覺異常衰弱,捕捉不到周圍的環境聲。

姜清晝沒什麽猶豫地說:“不用你管。”

於叢看見攏出的陰影裏洇開一點水漬,他掉眼淚沒什麽動靜。

“你要出國了嗎?”

於叢說完,才發現自己明知故問得近乎矯情,只好又說:“祝你順利。”

姜清晝好像笑了一聲,很短促。

“你就要說這個?”姜清晝問,“是不是還要我說謝謝。”

於叢嘴角繃著,那種徹心徹肺的缺氧更明顯了,迫使他沈默著。

對面的人也長久地保持沈默。

過了不知多久,於叢終於能聽清其他聲音,手機裏是候機大廳,不太忙亂的樣子,中文播報之後,有各種語言重覆提醒。

姜清晝最後嘆了口氣,很輕很長。

“算了。”他有點壓抑地笑了笑,“你說怎樣就怎樣,感覺你真的很害怕。”

天色忽然暗下來,遠處幾絲血紅的晚霞散盡,於叢最後聽見他說:“好像我害了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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