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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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

保險公司的安保隊伍讓於叢想起了二十年前盛行的古惑仔電影。

裝展品的木箱大且結實,三四個穿著黑西裝的人扛一只,還有幾張混血面孔。

於叢臉色比昨天還緊繃,捧著手機逐項確認東西,上樓下樓好幾次,甚至產生了一些荒謬的幻想。

比如有人會舉著機關槍沖進守真美術館,把擺在水幕裏的玻璃瓶掃射一空,然後搶走中心位上的古畫。

手機屏幕上方不斷跳出新消息,各個商店宣傳著跨年的促銷活動,於叢幾乎不眨眼,盯著消息,有點出神地想著上次看槍戰片是什麽時間。

他發了會呆,看見一個西裝壯漢拿著對講機朝他走過來,用外語打了個招呼。

於叢反應了一會,才理解他在說什麽。

“我們今天什麽時候能走,姜說都聽你的。”

他仰頭看四處已經開始工作的監控器,猶豫了幾秒:“等到我離開可以嗎?”

“什麽時候?”

對方很禮貌地摘了墨鏡,肌肉在上衣袖子裏鼓起來。

“可能,大概,晚上。”於叢緊張地說了個模糊的時間點。

對面的人歪了歪頭,很是迷惑:“還有什麽需要準備嗎?”

於叢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響了。

小溪在電話裏大呼小叫:“我交完作業了,馬上到!”

於叢把手機挪遠了一些,有點抱歉地看他:“還需要一點時間。”

他把墨鏡戴了回去,聳聳肩,答應下來。

李小溪輾轉三條地鐵線,最後還是沒能看見“溯”的全貌,不可置信地看著於叢鎖門。

姜清晝站在落日的餘暉裏,壓迫感極強地朝她微笑:“明天早上來。”

於叢把守真美術館當成了第二個家,被外籍安保舉報非法加班,接著就被姜清晝勒令鎖門。

“明天早上,我還能進嗎?”小溪趴在門上,“姜老師。”

於叢抓著她的袖子把人扯開,用圍巾一角擦了擦玻璃門上的手印。

“可以。”姜清晝頓了下,“但是沒有給你準備邀請函。”

“嗚嗚嗚嗚,能進去。”小溪的黑眼圈有點濕潤,“這將是我三年最成功的作品!”

於叢好像還有點忐忑,沒接她的話。

“我也做了一部分吧?”李小溪扭過頭,“這就走了嗎?”

姜清晝擡手揮了揮:“就不送你了。”

於叢恍惚了一下,跟著姜清晝做同樣的動作,呆呆地朝李小溪揮手。

李小溪沈浸在落地成功的巨大滿足裏,完全不介意於叢把人騙過來自己跑路的行徑,也揮了揮手。

於叢欲言又止地看她,最後說:“你別再蹭玻璃上了。”

姜清晝嘴角無聲地勾了勾,拉著他:“明天早上再收拾就可以了。”

等到走遠,離美術館接近五十米的位置,於叢忍不住回頭,再度看見了趴在門上的蜘蛛人。

姜清晝心裏意外平和,從風裏捕捉到了於叢十分輕的一聲嘆息。

跨年時的上海總是夢幻得有些離奇。

核桃路意外很安靜,於叢帶著一身水汽從盥洗室裏鉆出來,總覺得不太真實。

“明天是元旦嗎?”他站在原地,發梢的水珠砸在肩上。

姜清晝撐著手坐在床上,目光很直接。

“是啊。”

於叢感受著二十多度的恒溫,看起來有點迷惘。

姜清晝心裏動了下,走過去拿毛巾。

於叢的頭被包著,散發著蠢蠢欲動的熱氣。

他不輕不重地擦了會,把毛巾準確地扔回了椅子上。

於叢呆了兩秒,被他吻住。

姜清晝這段日子平穩得讓人覺得有點奇怪,直到現在於叢才感覺到他熟悉的脾氣。

他被親得頭暈腦脹,掙紮著從姜清晝的胳膊裏伸出手。

“幹什麽?”姜清晝聲音含糊,扣住他的手。

於叢擡手勾了下他的背,勉強去拿手機。

“我看下有沒有消息。”他貼著姜清晝的肩膀,項目計劃表裏的字密密麻麻,一個都進不了腦袋。

姜清晝忍了忍,還是從他手裏拿過手機:“別看了。”

於叢失去焦點,眼神有點渙散。

“現在開始,能忘記這件事嗎?”姜清晝壓著他的腿。

於叢考慮了幾秒:“不能。”

擋在上方的人直直地看了他幾秒:“那也不行。”

接著於叢就收獲了一個沒有任何電子產品的夜晚,落地窗簾緊閉,阻隔了室外的光,時間變慢,粘稠得化不開。

手機被姜清晝暴力關機,外頭悄無聲息,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現下是跨年。

“姜清晝。”於叢臉埋在被子裏,叫了一聲。

姜清晝在一片死黑裏嗯了一聲。

“幾點啊?”於叢聲音很無奈。

姜清晝回答:“不知道。”

“那你開手機。”於叢推他。

姜清晝沒動,湊得更近了一些,抵著他的額頭,過了會才開口:“新年會來的。”

於叢感覺到他的鼻息:“可是你不知道幾點了。”

“你覺得現在是幾點?”

於叢語氣有點迷糊:“快十二點了吧?”

“嗯。”姜清晝低聲說,“那就是十二點了。”

話音落下,他側了側頭,碰了下於叢的嘴唇。

一大早,於叢收到大量群發的祝福。

其中夾雜了幾條還算真情實感的,陸路花開玩笑似的吐槽他,一年都不見人影。

終於有了一些真實的、雀躍的新年氣氛。

於叢沒時間仔細回覆,發了個表情包糊弄。

姜清晝嘴裏啃著外送來的吐司,沒什麽精神地被於叢差遣去開車。

實際上需要於叢負責的工作已經結束,一層展廳用的全是冷白,門邊的水幕孜孜不倦,踏進去像到了什麽冰天雪地。

王潔穿得一身黑,帶了點閃,身後跟了兩個混血安保,正在應付海外的媒體。

於叢沒什麽事,待在角落裏,偶爾把要趴在玻璃上的李小溪拉回來。

宣傳冊裏的東西真切地出現在眼前,用特殊玻璃罩著,不那麽古典與沈浸,有點兒錯亂的意思。

姜清晝沒像他預設的那樣正式,還是硬邦邦的牛仔外套,更多時候王潔更像個老板,流利地跟人交談。

說了沒兩分鐘,他們便引著某個看上去很重要的客戶上三樓。

於叢抱著手,把自己藏在樓梯下方的陰影裏,偷偷拿出手機拍照。

小溪跟他迥然,拿了工作證,扛著相機到處轉,很不客氣地擋住他的鏡頭。

於叢有點無奈,把攝像頭往門邊挪,想留幾張水幕的照片。

兩三個人捏著邀請函,好奇地打量水裏的玻璃瓶,一個穿得和王潔同樣閃的女人從門外走進來。

她眼角的皺紋不算明顯,目光有點鋒利,進了門就四處搜尋。

於叢恍惚一會,看見她在手機屏幕裏對自己不冷不熱地笑了一下。

說起來,他已經有些記不清對方的長相,但見到的瞬間,渾身冒冷汗的感覺又推著他熟悉起來。

大概只有十幾秒,姜郁善步伐優雅地到了他跟前。

於叢不知道自己笑沒笑,身體僵硬著把手機放下。

姜郁善看他還是微微擡頭,找不出太多情緒,笑著說:“好久沒見了,於叢。”

於叢只覺得喉嚨有灼燒感,說不出話來,勉強點頭示意。

“這個是你們公司辦的?”姜郁善淡淡地說,低頭把手裏東西遞給他,“辛苦你了,一點心意。”

於叢盯著被塞到眼前的禮盒,中間部分鏤空,露出瓷器紫藍色的花紋,和姜清晝客廳裏那只建盞有同樣的花色。

姜郁善笑著,聲音漫不經心得接近傲慢。

他看清幾道冰裂紋,沒動。

姜郁善嗯了聲,語調向上,不太理解地看著他。

姜清晝下樓時,於叢已經和她僵持了幾分鐘。

那個精美的紙袋還在姜郁善的手裏,依舊是天衣無縫的樣子。

於叢胸前的工作牌晃了晃,保持長時間的沈默。

“你父親還好嗎?”姜郁善太久沒得到回應,忽然問。

於叢恍了兩秒,聽見了姜清晝的聲音。

他話裏帶了點不明顯的譏諷:“東西帶回去吧?”

姜郁善頓了下,轉過身來。

“風格不太統一。”姜清晝指了下她手裏的東西,“準備放在哪裏?”

“先走吧。”姜清晝臉色平靜,撕開了壓得很低的氣氛,自然地拉起於叢的手。

他聽見了耳邊的風聲,空氣很冷,帶著冬日的凜冽,姜清晝的手心暖和幹燥,剝奪了他的思緒。

等他徹底反應過來,已經離開守真博物館的停車場,莊重古樸的大門被甩遠了,姜清晝面無表情地開著車,於叢感覺身上的安全帶有點緊。

“還好嗎?”姜清晝拐上主路,視野變得開闊,似乎是發現於叢回過神,才開口。

於叢微微張著嘴,沒發出聲音。

“她現在越來越有問題了,你不要聽她的話。”姜清晝停了會,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我的意思是,聽都不要聽。”

於叢過了很久才回答:“嗯。”

姜清晝由樓梯拐角處那種並不劇烈的忐忑裏徹底清醒。

他沒預想過有天會讓於叢和姜郁善再見面,也沒料到會平和至此。

也許並不是平和,只是以平和為表象的逃避。

“要去哪裏?”於叢神色空空,發現車開得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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