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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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退。”

霍響接過,拜道:“多謝公主!”

又行一禮,拜道:“臣告退!”

陳王聽了霍響的肺腑之言後,沈默半晌,終於答應。

“婚期將近,卻又發生這樣的事情,看來是你與晏灼無緣。”

十裏長亭,霍響與陳鈺相對而坐,皆是英俊風流人物,吸引不少過路的人們。只是一個溫文爾雅,一個冷眉霜目,頗有點不協調。

陳鈺本來倒酒的,眼睛一下子撇到了霍響腰間的香囊,眉目一沈,有什麽破冰而出。

他不動聲色的說道:“聽說你請求大王取消你和襄都公主的婚約了。”

霍響淡淡地嗯了一聲。不自禁地看向了陳鈺,但見他神色依舊,絲毫沒有表露情緒。他出身高貴,莊重自持,遇事總能冷靜而妥善地處理好,當年的郗相國總是誇讚他穩重,可堪大任。但是那天他見識到了不一樣的陳鈺,他會笑,會親近人,甚至為了惹怒一個人而說些市井痞話。

原來他也是有在乎的事情,在乎的人,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那人會是自己的未過門的妻子,是陳王親自賜婚,再難回轉的事情。起初他很想問他,他和晏灼究竟是什麽關系,但是他沒有,他不想因為一個本就不愛的女人而傷了兩人之間的兄弟情。

所以他在臨走前,請求陳王取消婚約。

“你就不問問,我和晏灼是什麽關系?”陳鈺突然出口,讓霍響大吃一驚。他沒想到陳鈺這麽直接就說出來了。

“你我從小一起長大,我早已把你當成是我的兄弟,我不想對你有所隱瞞。”

陳鈺望著原野,目光空遠,嘴角難得的含著一絲尚算溫柔的笑,說道:“我從小就被外祖灌輸著以戰止戰,謀求天下太平的志向,覺得我的一生都只會為此而奮鬥,直到遇見她。以前我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做天下的王,後來,我又多了一個目標,那就是她。”

霍響已經不能用驚訝的表情來表達此刻的心了,他從來沒想過陳鈺有一天會陷入這些癡癡纏纏的情愛,可是在看到他剛才提及晏灼時熠熠的神態,讓他有一種陳鈺也是有血有肉的平凡人的錯覺,那種神態是以往陳鈺從來沒有過的,鮮明的,動人的,充滿生命力的,與以往深沈得像是毫無生氣的雕像是不一樣的。

霍響默然。

“即便是她將要成為我的妻子,你還是不願放過她?”

“想過放棄,但是一見到她,只會更想擁有她。”

霍響又默然。

他從小就伴在他身邊,長在深宮,後來又一身撲在戰場上,於情愛之事根本就沒有體會過,只覺得陳鈺說這話時一點也不像從前。他不禁在心中疑惑,難道情愛真的能改變一個人?

“現在,她已經不屬於任何人了,陳鈺很感激你!”

“可是,大王說,如果我還能回來,這婚約還有效。”

陳鈺風輕雲淡地笑著,說道:“以後是以後,誰知道以後會有什麽變故?”

終於到了該離別的時候了,兩人舉杯共飲。

陳鈺看著他腰間的藥囊,問道:“這是她送你的吧?”

霍響扯了下來,放於掌心,微風拂過,淡淡的藥香彌漫開來。

“她說對我有虧欠,無以為報,就送了這個藥囊,說是可以抵禦瘴氣。”看到陳鈺神色漸露冰芒,霍響有些哭笑不得,真是個小氣的男人。

他將藥囊遞與陳鈺道:“如果介意,就拿回去。”

陳鈺當真接過,托在掌心仔細地看著,又反覆摩挲著,終是還給了霍響。

霍響詫異接過,卻聽他道:“戰場上兇險萬分,這是她送你保你性命的,你還是好好收著。”

霍響又掛在腰間。

陳鈺又舉杯,說道:“這第二杯酒,就祝你萬事珍重!”

霍響難得的開個玩笑,說道:“你不怕我安全回來,然後娶了她?”

陳鈺正要喝酒的動作一頓,斜睨他一眼,“我既要你安全回來,也不會讓你娶了她。”

當第三杯酒飲下,曠遠上的日光已經籠罩了整個大地,猶如奔龍出海,金光萬丈。

☆、起疑

夏國的國都西涼城西接荒漠,北臨草原,雖然幾百裏都是沙,但是城內極為繁華,多貿易商人,客棧店鋪,這裏是連接中原與遠處不明的部落國家的重要橋梁,是兩地物品的集散地,許多中原的商人帶著麻布葛衣,玉石金器來這裏換稀罕的玻璃,瑪瑙,象牙等。可以說整個夏國就是一個東方與西方的路途上的一個大客棧。

城內是穹頂式建築,青磚鋪地,來往商人有不同膚色種族,但大多是中原的人。

在城門口與期海告別,可是夏霖不敢進去,他對這裏太陌生了,對眼前的建築完全沒有記憶。他撫摸著城墻,白色的粉泥被太陽曬得發燙,直燙進他的心裏。

在他神情古怪地站在城墻下時,守城的士兵就註意到他了。士兵持刀走了過去,問道:“你是什麽人?站在這裏幹什麽?”

夏霖溫和地笑了笑,說道:“我叫夏霖。”

那人像是在看神經病一樣盯著他全身打量,絲毫沒有註意到那個名字的不同。

他刀尖指著夏霖,威脅道:“你快走,再不走我就把你當成奸細抓起來。”

這時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遞給那士兵一個夏幣,賠笑道:“這是我家公子,年少不懂事,請多多包涵!”

夏霖皺眉看著這個陌生人,被他拉到一邊了。

夏霖有禮地問道:“這位先生,您和夏霖認識嗎?”

那人選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將懷裏一物拿給他看。是一塊銅牌,上面寫著郗字。夏霖微微詫異地看著那人。

那人低聲說道:“我叫陶朱安,是奉四殿下的命令,來幫助您的。”

一日後,夏國五王子殿下夏霖回國的消息在西涼城傳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夏霖的回歸,夏王的病情突然好轉了,夏國王宮雨過天晴,自是一派熱烈慶賀。而夏霖回國的消息也在一個月後傳到了陳國。

陳王不高興也不憤怒,夏國本來就是不輕不重的存在,就算夏霖死了,他也不怕夏國會來找他算賬,況且,為了這個夏霖,他損失了一隊使者,但是他想不明白的是,符國的目標是夏霖,為什麽抓住了使臣而逃了夏霖呢?仔細想想也就明白了,這是一出早就算計好了的戲,先讓自己放夏霖離開,再利用符國的手除去使臣這個監視,這樣夏霖就可以永遠不再回來了。

究竟是誰在背後操縱一切呢?居然把自己也算計到裏面去了,陳王想想就覺得心裏發寒,肯定是跟朝臣脫不了幹系的。可是究竟誰有這麽大的能力從符國把人救走,究竟是誰呢?

鳳儀殿內,王後端坐在高座上看著面前跪著的人,那人身著陳服,但是長相粗獷,一看就不是陳國人,此刻他正趴伏在地上,由於害怕而身體抖動不已。

王後輕輕一笑,露出一個絕代風華的笑容,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那人連聲回是,頭卻是沈沈地叩到了地上。

王後道:“你一個外人不便多留宮中,我就不與你廢話了。”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去昭陽殿幹什麽。”

那人聞言不住地叩頭告饒。

王後道:“放心吧,我既然秘密地請你來,當然不會責罰於你。”

那人聞言,方才停住了叩頭,擡頭不解地看著王後。

陳王閑來無事,想到許久沒看到王後了,於是帶著幾個侍從散著步子往鳳儀殿而來。進到鳳儀殿,卻見宮人們都候在外面,連貼身的侍婢也靠著門邊站著,陳王心存疑惑,走了過去。那些宮人見大王來了個個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伏地。陳王心裏更加疑惑,他許久未來,宮人見了雖然驚慌,但也不至於害怕成這個樣子呀?就像是正在偷東西的賊被抓個正著。

陳王問道:“王後呢?怎麽你們都站在外面?”

那帶頭的宮人連忙叩頭求饒,結結巴巴地道:“娘娘,正在裏面······裏面······”

陳王更加起疑,大步踏了進去。

王後的手捏著一粒藥丸,聞了聞,看著它,問道:“這就是息肌丸?”

跪在地上的人忙道:“正是。”

王後又將視線移到那人身上,問道:“你確定它能讓我重得大王的恩寵?”

“這是宮廷秘藥,許多得寵的妃子用的都是這個,連容妃娘娘都是從草民這裏買的,娘娘可以放心用。”

殿門未關,陳王輕腳走了進去,正聽到王後的聲音,“很好,下去吧!”

王後擡頭就見陳王挑簾進來。她笑著迎了上去,“妾身參見大王。”

陳王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問道:“這是什麽人?”

“他是南平城有名的藥師。”

陳王不悅地看著她,說道:“你找藥師做什麽?整天閑著沒事幹嗎?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然後又看向地上跪著的人,喝道:“滾出去!”

那人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

王後也被他這一通教訓弄得很沒面子,幾時他說過這樣的重話?但是在他面前,她從來沒有生氣的權利,再大的怒氣也必須自己咽下去。

“妾身知錯,大王恕罪!”

陳王這才緩了神色,斜睨她一眼,說道:“最近宮人們沒事總議論著夏國質子的事情,這是朝堂之事,豈容奴才瞎議論,你這做王後的該好好管管了。”

“是,妾身即刻嚴查。”

陳王默了片刻,狀似不經意道:“你說這夏霖,寡人放他回去,做的到底對還是不對呢?”

王後屏息,小心翼翼地賠笑道:“這人都放回去了,此刻置評,也無意義了。”

陳王問道:“聽說最近你常常去昭陽殿。”

“是,妾身總是思念家人,這宮中也唯有容妃是親人,所以常常找她說說話。”王後低垂著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嫉恨。

陳王點點頭,道:“你們本是姑侄,況且一個是寡人的王後,一個是寡人的愛妃,弄得不和,倒讓旁人看寡人的笑話了。”

王後跟著賠笑,心中卻道:先讓那狐貍精得意幾天,等我用了息肌丸,重得大王寵愛,一定要讓她受錐心之痛,方解我心頭之恨。

☆、暗查

那個藥師察覺陳王發怒,立即拿著王後的信物離開,然而剛到端門,便被高德順帶人抓了起來。

近黃昏時分,薄司政接到傳召,立刻換上官服進宮了。

“臣參見大王!”

“起來吧!”

“大王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寡人近日得到消息,南平有夏國細作潛入,已經把人送到你廷尉署了,就從這個人身上下手,給我嚴加查辦。”

“臣領旨!”聽出陳王語氣裏的怒意,薄司政神情一凝,連忙接旨。

薄司政退了出去,陳王揉了揉太陽穴,他沒想到身邊的人居然會幫助夏國來算計他,想想都覺得痛心失望。他自問對許婧不錯,幾十年如一日地寵愛她,盡管不喜陳適,他還是立他為太子,只因那是她的兒子,可是,她居然敢合同別人算計自己。

陳王越想越氣,腦袋一陣昏眩,忍著痛,宣來太醫。

顧師慧把完脈,臉色有些古怪,陳王不禁問道:“寡人這是怎麽了?”

顧師慧跪了下來,有些難以啟齒,道:“大王沒事,就是······就是······”

陳王不耐,怒聲問道:“就是什麽?別吞吞吐吐的!”

顧師慧身子伏得更低了,老臉上有些羞恥,他放低聲音,說道:“大王的身體,有些虛弱,最近還是不要進行房事了。”

陳王抿唇不語,顧師慧以為大王要發怒,偷偷擡眼瞧著,倒是臉上的怒氣沒有了,只是活像吞了個大雞蛋。

小聲說道:“臣告退!”

基本上是匍匐著後退的。

晚上陳王來到昭陽殿,許琬上前行禮,行為端莊,舉止淑雅,這是以前在她身上看不到的,以往只要看到他,她就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陳王納罕,瞧上她的臉,再沒有以前討人喜的笑容了,僅僅是帶著淡淡的笑意,優雅而疏離。宮人服侍著就寢,她也是先上了床,往最裏面睡。陳王不禁摟著她的腰,往懷裏帶,不知為何,聞著她身上的香氣,心裏也踏實許多。

若是以往,陳王有些舉動,她必然迎合,可是今晚她只僵著身子不動,陳王終於擡起她的臉,問道:“琬琬,你怎麽了?”

許琬說道:“大王,太晚了,還是睡吧。”

陳王卻是不依,箍住她的下巴,迫她擡頭,追問道:“出什麽事了?”

許琬臉有些紅,吶吶說道:“今日,妾身,妾身問了顧醫師,您的身體。”說道最後,音若蚊蠅。

陳王一楞,臉色也有些不正常,說道:“你是因為他的話,才疏遠寡人?”

好半天,許琬輕輕點頭,再擡眼看陳王時,眼中有些晶瑩。

“琬琬不想大王不好。”

聲音宛若鶯啼,如一股溫泉流過陳王的心,連帶著眉宇間也染上了一抹溫柔之色。

他緊緊摟著懷中的嬌小人兒,心中也是百轉愁腸。他何嘗不知道兩人的差距,那是時光的差距,人為不可撼動,他足以做她的父親了,可還是將她納為妃子。懷中的身體多麽年輕,多麽美好,而他,老了!

以前還不自覺,但下午顧師慧的話,的確對他打擊不小。

陳王眸色暗了暗,松開許琬,轉過背去。

忽然背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啼哭,陳王轉過身去看,許琬正埋頭在被子裏肩膀一抖一抖的。嘆息一聲,又把她抱在懷裏。

“愛妃不哭了,不哭了!”

許琬也緊摟住陳王的腰,埋頭在他懷裏,哭道:“我以為,大王不要琬琬了。”

陳王拍著她的背,安慰道:“怎麽會?寡人怎麽會不要琬琬呢?不哭了!”

“都怪琬琬,心裏喜歡大王,總想著時刻陪在大王身邊,其他妃嬪,哪有整天往順年殿跑的。現在細想,琬琬覺得以前的自己太放肆了,以後琬琬一定約束自己,做個規矩的妃子。”

陳王擦拭著許琬面上的淚水,道:“傻瓜,愛妃之於別人不同,便是這活潑可愛之處,寡人最愛的也是你的與眾不同。”

許琬開心地笑了,道:“大王不知道,琬琬從小就聽父親說起過你,很是敬佩大王,現在見了大王,才忍不住心裏的愛慕。”

陳王聽了,謔笑道:“原來琬琬小時候就與寡人結緣了呀。”

許琬面上一紅,把頭深深埋進陳王懷裏。

“大王,琬琬只要能夠陪在大王身邊,就足夠了。”

陳王越發摟緊懷中的人兒,心裏卻是十分滿足。忽然想起之前對她的懷疑,陳王心裏暗暗罵自己迷了心竅,這個從小就愛慕自己的小姑娘,這個擔心自己身體而不肯媚合的妃子,怎麽可能會聯合別人算計自己呢?

☆、廢後

經過幾天的審訊,薄司政捧著一卷供詞來到太清殿。

“那個夏國人供認不諱,他自稱受命夏王,潛伏在南平就是為了幫助夏霖回國。那個藥堂便是落腳點,臣已經查封了。此外,臣還意外得到一個消息。”

陳王放下那卷竹簡,問道:“什麽消息?”

薄司政面上閃過一抹異色,道:“那個夏國人還供出一名吳國探子,臣將其抓捕,意外得知他受命吳國許妃與王後暗通往來。”

“許妃?寡人記得王後的二姐曾經嫁給了吳國的二王子,也就是現在的吳王。”

“她們姐妹有什麽話需要暗中傳信?”薄司政一時也不知該不該接話,遂恭順地站在那裏。

陳王冷哼一聲。薄司政道:“此事事關王後,所以臣來請旨,要不要繼續搜查。”

“當然要繼續搜查,即便是王後,有了嫌疑,一樣要搜查。”

有了陳王的旨意,薄司政領著宮衛迅速把守鳳儀殿內外,將宮人集體圈禁在一個房間裏,又將王後單獨關押。

“薄司政,你好大的膽子,這裏是鳳儀殿,你也敢亂闖。”

薄司政不卑不亢地行禮,道:“臣是奉大王之令前來搜查鳳儀殿,請王後娘娘暫移尊駕。”

“你······”王後憤怒地看著擋在身前的宮衛。

薄司政迅速分派好宮衛全面搜索,自己則來到王後的寢殿之中,在妝奩裏找到了幾張絹帛,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一行隸書:妹婧收。

看著案上攤開的幾張絹帛,那話裏話外的意思無不是要她幫忙勸服自己放了夏霖。

“夏霖的姐姐無憂公主便是許妃的兒婦,想必正是這位公主說動許妃求助王後的。”

陳王閉了閉眼睛,他將東西交給薄司政,說道:“寡人不想見她,你去把這些東西給她,看她認不認罪。”

當王後看到那卷夏國人的供詞上寫著吳國許妃派人暗通王後時,大喊冤枉,而看到那些信件時,眼睛裏終於露出一絲灰敗來,繼而癲狂大笑道:“哈哈,哈哈······姐姐,你害了我,大王,我是冤枉的!”

當晚黃昏時分,陳王下詔廢黜許後,將其遷入長秋宮的高明臺。三日後,鳳儀殿恢覆了以前的名字,品淑殿。只是這個兩次易主,三次易名的宮殿再也沒有君王踏入了。

歷史的車輪仍在前進,那些所謂的成王敗寇不過是史書上的文字罷了,是好是壞,是非對錯,也只有自己不悔,才不枉存活一世!

高明臺,在長秋宮的南部,修建長秋宮時就已經存在了,拔地而起,登高而望遠,故名高明臺,本來是一處觀景的奇妙之處,但後來明政宮建成,大多宮妃都遷了過去,兩宮相隔甚遠,一年也來不了幾次,所以,這觀景的高明臺也就漸漸被人遺忘了。

高明臺上面有一間居室,破爛的青幔垂地,窗戶半吊在墻上,倒有幾幅人物畫裝飾著墻面,然而上面卻是落滿了灰塵。此刻的許氏沒有了鳳冠,沒有了鳳印,從鳳儀殿裏帶出來的就是身上這身麻衣制的白色廣袖曲裾長袍,連平日用的那些金步搖也都沒了,頭上松松地挽了個平髻,用一根白色的繡著雲紋的錦帶將三千青絲綁縛在身後。站在臺階上,許氏看著滿院荒草叢生,心裏有些發慌。這裏長年不見人跡,宮墻破敗,雜草叢生,唯一熱鬧的地方就是屋檐下寄居的燕雀,此刻的叫聲聽在耳裏也是淒淒慘慘。

這裏她曾經來過,那個時候和現在一樣破敗。她是帶著郗雨芙來的。那天兩人站在她現在站的位置上,一個是頭戴鳳冠的王後,一個是斜插金步搖的貴妃,一個臉色蒼白,神情晦暗,一個面容姣霞,春風得意。

“郗雨芙,這裏是高明臺,是我為你準備的後半生的棲身之所,怎麽樣?”

身邊的人始終不答話,但她知道此刻的郗雨芙,心裏肯定難過的在滴血。

“你不是想要你郗家活命嗎?只要你乖乖讓出品淑殿,我可以幫你向大王求情,大王現在可寵我了,只要我說一句,他必然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身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只是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個兀自得意的女人,在她氣急敗壞的眼神下,走下了臺階。

此時這般處境回想起往事,許婧只覺得諷刺。當日她威脅郗雨芙走進高明臺,現在卻被那個男人送進了這裏。究竟是誰的錯?是自己嗎?當年如果不是不甘心,不是不貪心,她就會聽從父親的安排嫁給一個平凡人,也就不會千裏迢迢追到南平了。那樣自己也就不會當王後,不會和自己的侄女爭寵,最後進了冷宮。

她不甘,不甘心半生的算計就這樣毀於一旦,幾十年的寵愛,難道抵不過一個認識幾個月的小女子?抵不過幾卷書信?雖然姐姐一再來信,要她給夏霖說情,但是她都沒有松口。況且深知他的秉性,她又怎麽可能會答應姐姐呢?

可是她只能壓下這些不甘,壓下這些疑惑,因為她已經不是王後了,而是廢後許氏。

月色朦朧,星辰稀疏,整個王宮都隱在灰暗之中。宮墻一角,一男一女相對而立。

“如今姑姑被廢,你說我能做王後嗎?”女子聲音裏是壓不住的喜悅。

而男子的聲音則帶了些諷刺。

“你以為,憑王寵就能做王後?”

“可是······”

“當年許氏為後,不過是因為大王急於擺脫郗家帶給朝堂的影響。”

女子雖然還想問為什麽,但是她聽出男子聲音裏的怒氣,遂不敢再問。

“如今你是後宮唯一的妃子,地位同等王後,還有什麽不滿?”

許久的沈默,女子又出聲問道:“我能不再用息肌丸了嗎?”

男子終於轉身正視女子,臉上是一片冰冷的森嚴。

“你想生孩子?”

女子點點頭,滿臉憧憬。

男子突然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她仰面對著自己。用森寒的語氣說道:“你要清楚,你只是我的一個棋子,棋子不聽話,你知道是什麽下場嗎?”

女子被他冷冽的眼神震懾到了,身子不由自主地發抖,雙眸含淚地看著他,似乎希望他憐惜。

男子滿意一笑,笑中帶著三分的譏諷,三分的寒意,輕撫上她的臉說道:“很好,越來越懂得討男人憐疼了,”隨即眼中寒光一閃,一巴掌揮向女子的臉,說道:“只是下次希望你搞清楚對象,別對著誰都一副發情的母狗似的,要是大王看見,該是有多失望呀!”

女子被那一巴掌扇得趴在地上,渾身顫抖,這才明白這個男人有多可怕。

“滾回你的昭陽殿!”

☆、晏灼被打

許氏身處高明臺,原以為再無人問津,沒想到還有人來。晏灼拿著幾件衣服,放在案上,說道:“我來看看你。”

許氏打量著她,她和晏灼並無交集,此刻不明白為什麽她會來給自己送衣物。

晏灼也看出她的疑惑,於是說道:“我是希望,陳大哥不要為你擔心。”

許氏終於明白了,她是因為陳適,才來看她的。

但是她如何能接受這變相的施舍,於是冷著臉說道:“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滾!”

晏灼充耳不聞,跪坐在她身邊,說道:“你已經不是王後了,現在活命才是最重要的,高明臺晚上會很冷的,這些衣服你晚上穿著不會著涼。”

見許氏不理會自己,她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

過了幾日,晏灼又來了,但是此刻見許氏卻是臉色蒼白,渾身出虛汗,再一看案上的衣物,還是當初她擺放的樣子,心中一嘆,便離開了。

許氏睜開眼,看她竟然就這樣離開了,心中不禁惱怒,還說是為了陳適來看她,如今她都病重了,居然一聲不吭地走了。

許氏兀自生著悶氣,卻見晏灼抱著小火爐進來了,背上還背著一個包袱。許氏道:“你不是走了嗎?還回來幹什麽?”

晏灼不理會她,將火爐燃著,打開包袱,卻是一個藥罐,幾包藥材。許氏頓時明白,卻是冷哼一聲,背過臉去。

終於藥熬好了,晏灼端了過去,說道:“快喝吧!”

許氏面上掙紮了幾下,便接過藥,苦著臉喝了下去。

晏灼收拾著東西,說道:“晚上再熬一包,一日兩次,分早晚服用,三日後便會好。”

晏灼又將自己拿來的衣物攤開,蓋在了許氏身上。

許氏看著她,硬聲說道:“適兒已經死了一年多了,你不必還記著你們的情分。”

晏灼眼中閃過一絲哀痛,半晌聽到晏灼隱隱痛苦的聲調,“這輩子,我欠了他的。”

許氏不知道晏灼心裏的愧疚,她只以為晏灼是因為當初沒有救活陳適而感到愧疚。

這日,晏灼又來到了高明臺,許氏已經恢覆了。她看著晏灼收拾藥爐的背影,似乎想到什麽,眼中精光閃過。

“晏灼,我也看出你是個好人,那你就再幫幫我吧。”

晏灼轉身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你能不能讓大王來見我一面?”

晏灼心中頓時明了,此刻她只覺得面前這個婦人是多麽的可憐,即便被那個男人拋棄,還是想著有一天要回到他的身邊。

“做王後真的好嗎?你看看你,不還是從那個位子跌下來了嗎?”

下一刻,許氏面容扭曲著,疾奔到她身邊,嘶喊道:“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人陷害的。”

晏灼想要掙開她的手,奈何她的力氣太大了,最後許氏揪著她的頭發,看晏灼的目光變得惡毒。“都是許琬那個女人,是她害得我落到這個下場。”

她一巴掌揮向晏灼,把晏灼打得趴在地上,然後坐在晏灼背上,揪著她的頭發,晏灼吃痛被迫擡頭。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為什麽要害我?我哪點對你不好,你為什麽要害我?”

晏灼知道此刻的許氏變得瘋癲了,她把自己當成許琬來發洩她的怨恨。晏灼雙手護住頭發,扭著身子還是不能將她掀下來,許氏不斷地捶打晏灼,又揪又掐,嘴裏叫罵著。

晏灼大叫一聲,“你瘋了,我是晏灼。”

此時的許氏只覺得胸中有一團怒火,她要發洩,哪裏管被打的人是誰。

晏灼痛叫著,卻被許氏緊緊壓著,臉上也不知挨了多少下,神志都有些不清了。

正當晏灼以為自己要被打死時,陳昕破門而入,看到晏灼被打,她怒火沖天,上前一腳把許氏踢開。許氏還要再打,已被宮人們七手八腳地制住了。

此刻晏灼臉上滿滿的手指印和抓痕,衣服也被撕爛了,也不知身上看不到的地方傷的多重。陳昕心疼地看著,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臉,生怕弄疼了她,只摸了摸她的頭發。

“姐姐,你怎麽樣了?”

晏灼此時臉腫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歪頭看了眼許氏,昏迷了過去。

陳昕向來不是能忍的人,更何況,許氏現在已經是廢後了。於是她哭到了太清殿,哭著跟陳王說了晏灼被打得沒有了人樣,現在還昏迷著。

陳王起初不信,雖然不滿許氏勾結外人算計他,但是許氏的為人他還是了解的,否則不會寵她這麽多年。

他到了清露殿,看到晏灼滿臉紅腫,還有幾道抓痕,心痛之餘,便叫過來宮人問詢。

那宮人如實稟道:“回稟大王,自從許娘娘被遷往高明臺後,公主時常去看望她,今日照常去看望,結果回來就,就成這樣了。”

陳昕在旁邊紅著眼睛說道:“兒臣的話父王都不相信嗎?還要問宮人!那幹脆把許氏叫過來問問是不是她打的。”

陳王怒目瞪視著陳昕,他此刻心情煩躁,一方面是心疼晏灼,一方面是對許氏失望透頂。在他眼裏許氏永遠都是溫柔賢淑的女子,偶爾恃寵而驕,但不過分,這也是為什麽當初在那個迫切需要王後和太子來穩定朝綱的時刻,他選擇了沒有任何朝臣支持的許氏和陳適。雖然知道她勾結外人,背叛了他,可是他也沒有把她賜死,只是讓她進高明臺好好反省。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她為了發洩被廢的怨氣而毆打無辜的晏灼,這樣狠毒心腸的女人居然是他寵愛了三十年的女人,讓他震撼得難以接受。

陳昕可不管他此刻在想什麽,一下子跪了下來。

“父王,這樣惡毒的女人您還留著幹什麽?就算不賜死,也該貶為庶人。”

陳王看著陳昕那張怨恨的小臉,皺了皺眉,又看了眼晏灼,囑咐宮人道:“好好照看公主。”

陳昕看著他出了門,不甘地剁了跺腳。

☆、覆仇

薄司政又被突然召見,心懷忐忑地進了宮。

“臣拜見大王!”

這時陳王卻是沒讓他起身,直接說道:“今日下午襄都公主被許氏打了,你就去高明臺問問,若她認罪,你,就按照律法,該怎麽辦怎麽辦。”

薄司政驚訝地擡頭看了看陳王,又連忙低頭稱諾。

許氏坐在門邊,望著殿門,終於門打開了,可是來的人不是她期盼的陳王。薄司政上了臺階,許氏仍然坐著不理會他。

薄司政也不在意,只說道:“許氏,本官奉大王令來問你,還不跪下。”

許氏只好跪下。

“大王問,今日毆打襄都公主,可是事實?”

許後驚喜地擡頭看著他,問道:“大王知道了?”

薄司政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點點頭。

許氏立刻跳了起來,抓住他的衣襟問道:“大王為何不來?大王為何不親自來問我?”

薄司政皺了皺眉,只覺得此刻的許氏瘋了。

隨行人員將許氏按跪在地,薄司政理了理被許氏弄皺的衣服,問道:“大王問你,毆打襄都公主,你可知罪?”

許氏笑了笑,卻是不答,說道:“我都是為了他能生氣,為了他能親自來問我,為何他不來?”

答案已出,薄司政讓那些人放開許氏,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可憐的女人,便轉身離開了。

許氏卻上前抓住他,哭著求道:“大人,你幫我帶個話,就說許婧想見大王,求他來看一看我。”

薄司政甩開許婧,剛走一步,許婧又纏了上來,薄司政終於不耐煩了。他吩咐道:“把人拉開!”

那些人強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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