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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破舊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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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破舊魘(三)

敲打聲從院外傳來, 姜嶼不由轉頭望向窗外。

“外面是誰家在辦喜事嗎……怎麽嗩吶吹得這樣響。”

“不知道。”謝知予靠在她肩上,微微偏過頭去親她的頸側,察覺到了她的不專心, 試圖將她跑偏的註意力拉回來,輕輕咬了她一口,悶聲說, “師姐, 別看了。”

敲打聲持續了許久,聲音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來愈響, 頗有一種要敲到天荒地老的氣勢。

姜嶼心覺奇怪, 心思早就隨著樂器聲魂飛天外。

她推開謝知予的腦袋,而後站起身來, 整理好衣裙。

“這聲音好像就停在院子外面,我們出去看看吧?”

“……”謝知予突然有點後悔,當初應該挑一個周圍沒有鄰居的地方買宅子的。

他雖然不想要姜嶼出門,但就在院子門口看一會熱鬧也沒關系。

思慮片晌, 謝知予並沒有給她綁上鎖鏈, 而是用牽手代替。

“師姐想看那便去吧。”

熟悉的動作,熟悉的力度, 熟悉的十指緊扣。

姜嶼低頭看著二人緊握著的手,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攏共就這麽幾步路, 她還能有辦法在他眼皮底下跑走不成?未免也太高看她了。

不過這倒也正是他沒有安全感的表現,姜嶼在心底嘆了口氣, 任由他牽著自己。

“先等一等。”姜嶼站在原地沒動, 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指腹從他眼角擦過, 意有所指,“你打算就這樣出去嗎?”

餘韻尚未徹底過去,他的眼尾還泛著紅暈,眼睫也濕漉漉的,看起來不免引人遐想。

謝知予本人顯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眨了下眼,略有些茫然地望著她。

“還是找個東西擋起來比較好……等我一下。”

姜嶼側身從梳妝臺裏翻出一條新的白色發帶,蒙住他的眼睛,隨後又重新牽起他的手,稍稍用力捏了一下。

“別怕,我就在你身邊,不會松開手的。”

眼前再度陷入黑暗,謝知予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安心。只要有她在自己身邊,黑夜終將會過去。

他握緊姜嶼,低聲笑了下,說:“我知道。”

姜嶼又看了他好一會,見他不似在逞強硬撐,這才放下心來。

她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揚起嘴角,笑著道:“好了,我們現在出去吧。”

謝知予看不見,便只能由姜嶼一路牽著他往大門走。

越靠近大門,樂器聲也越清晰,仿佛就停在他們門外。

“敲了這麽久,也不知道他們累不累……”姜嶼一邊嘀咕著,一邊走到門後。

“吱呀”一聲。

門開了。

樂器聲卻戛然而止。

姜嶼楞在原地,看著停在自家門外聲勢浩大的送親隊伍,微微張大了嘴。

“怎麽了?”謝知予察覺氣氛不對,便側過頭問她。

姜嶼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我好像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領頭的人見大門打開,面上熟練地掛起笑容,忙不疊迎了上來。

“二位可讓我們好等,總算是出來了。”

姜嶼盯著他的臉瞧了片刻,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熟悉。

“……你是?”

“我不過是個仆從,賤名不值一提。”他諂媚笑著,側過身指向自己身後,“這些都是我們家老爺送給你們的,一點小心意罷了,還請兩位收下。”

姜嶼目光隨著他的指的方向望去。

送親的隊伍後方跟著十幾個大木箱,想來應該是一起來的嫁妝。

可她和謝知予又沒人娶親,好好的,送他們嫁妝做什麽?

……

等等。

姜嶼倏然轉回視線,盯著領頭人的臉。過去許多年,當初那個白面內侍已不再年輕,面上多了許多溝溝壑壑。

她定了定神,試探著問道:“你們家老爺是……?”

內侍微微一笑,雙手交疊做了一個行禮的手勢。

“姑娘聰慧。”他頓了片晌,眼神小心翼翼地瞧了她身旁默不作聲的謝知予一眼,覆又轉眼回來,面向她,又重覆一遍,“這些是我家老爺的一點心意,還望姑娘莫要嫌棄。”

言祁淵是南詔國的皇帝,昨日見過一面,只要他們還在南詔,想要打聽到他們的消息和住處並不難。

但是這也不太對吧!

謝知予才是他兒子,按理說,應該派迎親隊伍來才對……

更何況他心思莫測,給自己親生兒子下毒都不帶半點猶豫的,姜嶼才不敢收下他的禮。

不管在哪個時空,愛看熱鬧都是人的天性。敲打聲吸引來了附近的街坊鄰居,圍觀的人群聚集在大門外,都伸長脖子想往前瞧清楚一點。

當著眾人的面,姜嶼也不好拒絕得太直接,便只擺擺手,說:“謝謝,心意領了,東西你們就拿回去吧。”

“這……”內侍似乎沒料到她會拒絕,面上很是為難,“東西都送出來了,哪有讓人往回收的道理?姑娘,你還是收下吧,也別為難我一個小仆從,你說是不——”

最後一個字音還未落下,便有一把木劍抵在他喉前,嚇得他陡然噤了聲。

謝知予眼睛被蒙住,他微微勾著嘴角,語氣溫和十足,話裏含笑,手裏的劍卻毫不留情地精準指向他的命門。只要再近一點,就能輕易要了他的性命。

“她不想要。帶著你的東西滾回去,需要我再重覆一遍嗎?”

內侍記憶中的謝知予還停留在十三年前那個乖巧聽話又安靜的形象,如今卻已然是大變樣了。

都說子肖其父,僅僅是這一句話,一個動作,便讓他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壓迫感,致命般危險。

內侍擦了把額上冒出的冷汗,不敢再多說,連連點頭:“……是、是。”

他轉回身,指著底下的人,厲聲呵斥:“都楞著做什麽,把東西擡回去啊,一群沒眼力見的東西!”

一群人來時敲鑼打鼓,風風火火,去時卻極為安靜,生怕哪裏又觸了黴頭,連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送親隊伍灰溜溜地走了,圍觀的人群也跟著一哄而散。

門前又恢覆了往日的冷清,姜嶼站著沒動,仍是滿頭霧水。

“你們南詔的習俗好奇怪。”她看向謝知予,問:“他為什麽要送我嫁妝?不應該給聘禮嗎?”

謝知予微微歪著頭,耳墜隨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清脆的響。

“不知道。”他知道姜嶼或許誤會了什麽,可他並沒有為她解釋,只說:“我離開南詔很多年,有些事情也未必清楚……可以回去了麽?”

……

他從來不說謊,姜嶼也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懷疑他。

“可以,回去吧。”

姜嶼在他手心撓了一下,彎起眼睛,笑著說:“不過說真的,他送我嫁妝,總讓我覺得他是要把你嫁給我的意思。”

謝知予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嘴角一彎輕聲笑起來,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那便是吧。”

只要他們在一起,是他娶姜嶼進門,還是他嫁給姜嶼,這些都無所謂。

姜嶼有些詫異地看看他,怎麽也沒想到他就這麽順口承認了。

“……你的接受能力還挺強的。”她邊說邊牽著他往回走,剛轉過身,周圍的空氣突然停滯住了。

只一息後,如同往平靜的湖水裏投入一粒石子,蕩開一圈漣漪。漣漪的中心,一把裹著淩冽劍氣的長劍劃破虛空,劍尖直指二人。

謝知予反應比她快,將她攬到自己懷裏,旋身避開。長劍擦過他的衣袖,劃出一道破口,隨後牢牢釘死在他身後的大門上。

他正要摘下遮眼的發帶,卻聽見姜嶼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宋無絮?”

謝知予頓了一下,隨後便收回手,不再有動作。

姜嶼看著站在不遠處的宋無絮,下意識上前一步,擋在謝知予身前。

“你不會也是接了懸賞,要來殺他的?”

“你誤會了。”

看著滿臉戒備的姜嶼,宋無絮心中漫起一陣酸楚,他走近了些,緊緊盯著她的臉,仿佛在確認什麽。

片刻後,他閉眼收攏好情緒,再次看向二人,語氣平靜。

“我們談談吧。”

*

那日在大殿外,謝知予一劍險些要了他的性命。閻王殿裏走過一遭,宋無絮腦海中走馬觀燈閃過許多畫面。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人的性情會在一夕之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他記憶中的姜嶼是比較沈悶又不愛說話的,眼裏只有他一個人,很少與旁人交流來往。可如今的姜嶼卻變得開朗許多,喜歡融入人群,她也愛笑,只是不對他笑罷了。

前後僅僅只相隔了一日,姜嶼卻仿佛脫胎換骨,由內而外地變了一個人。

縱使再難以置信,可一旦心底起了疑惑,一定要來親自驗證才能安心。

宋無絮四處托人找了她許久,偶然聽聞寧秋去了南詔,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跟來,終於在今日找到了她。

“我聽說有不少人都接了那份懸賞。”宋無絮目光在對面二人身上流轉,掃過謝知予蒙眼的發帶時頓了頓,隨後又看向姜嶼,面露擔憂,“你最近過得可還好?需要幫忙嗎?”

為了方便談話,姜嶼找了一家離得最近的茶樓。原本是不想與他多浪費口舌的,但謝知予似乎對他想說什麽很感興趣。

“謝謝關心,但是我在這裏過得挺好的,不勞你費心。”

謝知予出門時沒在她腳上綁鎖鏈,二人的手到此刻都還緊緊牽著。

宋無絮看在眼裏,只覺得心裏更不是滋味,他強迫自己挪開眼,從懷裏取出一對泥塑的小人。

“我知你如今厭煩我,也不太願意見我,可我此行是有要事才來找你。”他將這對小人放在桌上,推到姜嶼面前,“這對泥人曾是你贈我的信物,我想你既然要與我撇清關系,此物應當也退還你才是。”

原主的確與他互贈過信物,只是書裏沒寫明具體是什麽。

姜嶼努力搜尋著記憶,一時想入了神,直到左手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過去這麽久,這對泥人也早沒了意義,不用還給我了,你自己收著吧。”

她一邊回話,一邊用力握緊了謝知予,安撫他的情緒。

泥人被推了回來,宋無絮眼眸微暗,一顆心猛地下墜。他維持住面上的表情,將視線定在姜嶼身上,眼裏帶了一點審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泥人確是姜嶼贈他,但並非信物,而是幼時兩人還未拜入仙門時,她照著兩人的模樣捏出來的。

她果然不是姜嶼。但……又會是誰?

能做到悄無聲息地占據姜嶼的身體,又不被旁人所察覺,他想不出誰會有這樣的本事,但僅憑他一人恐怕應付不了。

宋無絮低頭看著泥人,佯裝傷心,腦中卻在思考著對策。

茶樓裏設了雅間,隔音效果很好,沒人說話,室內很快靜了下來。

謝知予揉捏著姜嶼的指腹,心裏掐算著時間,片晌後,突然笑了一聲。

“說完了?”

他明明蒙著眼睛,但宋無絮總覺得他的目光一定是在看向自己的。

就連這句話也是在詢問他。

“……還沒有。”宋無絮還沒想出應對的辦法,只好先拖延時間。

謝知予嘴角微勾,空著的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轉頭看向姜嶼,握起她的手在自己臉上撫揉。

“師姐,我想吃糖炒栗子。”

“現在嗎?”茶樓正對街市,姜嶼聞到從窗縫裏溜進來的甜香氣,稍微有些猶豫。

但沈吟過後,她還是站起身來,抽出手拍拍他的肩:“我去給你買,你在這裏等我回來。”

聽見她的腳步聲遠去,謝知予扯下發帶,整理好放在桌上。

他面向宋無絮,眉梢挑起,輕輕嘆了口氣。

“說吧,你想和我說什麽?”

宋無絮見他眼睛無恙,不免楞了一下,但很快又收起了好奇。

談話首先要讓對方有意願繼續聊下去,但時間實在緊迫,他便沒有鋪墊太多,索性開門見山。

“她不是姜嶼。”

謝知予果然被這句話引起了興趣,直視著他。

“什麽意思。”

宋無絮將那對泥人擺在桌上,將前因後果解釋一遍,最後才說出推論。

“我不知道她是誰,但她一定不是原來的姜嶼,或許是修煉了很多年的精怪強占了身體也說不定。”

他與謝知予雖是敵對狀態,但眼下這般情況未必不能化敵為友。

畢竟,這個世上怎會有人接受自己的心愛之人其實是個身份不明的野鬼精怪?

宋無絮說完之後便安靜下來,觀察謝知予的反應。

見他垂著眼,神色不明,低頭似是陷入深思,正要再添一把火。

卻聽見他先笑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謝知予笑出了聲,面上一點也沒有因為被欺騙後的憤怒,或者是害怕,反而看起來更開心了似的。

如果她是野鬼精怪變的,那麽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的體質特殊,有大魔的氣息,總是能吸引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難怪她能解開他的情蠱,原來是這樣。

宋無絮見他如此,以為他沒聽懂自己的話,便又重覆了一遍。

“現在和你在一起的姜嶼不是真正的姜嶼,她或許是精怪變的,又或許是借屍還魂,你聽明白了嗎?”

謝知予似乎嫌他有點吵,眉頭微皺,手指撫摸著發帶,極力克制住想讓他當場閉嘴的沖動。

“聽明白了,你當我和你一樣蠢嗎?她是精怪又怎樣呢?我不也是個怪物嗎?”

說到這裏,謝知予身體不受控地微微顫抖起來,他抑制不住自己興奮的心情,心跳加快,頸側慢慢浮起鱗片,面上也飄起一層古怪的紅暈。

他眉眼彎彎地看著宋無絮,用一種甜蜜的口吻,夢幻般的向他宣告:“借屍還魂的精怪和被魔寄生的怪物,簡直是天生一對。”

“……”

宋無絮看著他皮膚上浮起的鱗片,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當真是病急亂投醫,頭腦不清醒了。

他和一個腦子不正常,指不定早就被大魔蠶食了心智的人有什麽可談的?竟然還指望他能與自己合作,真是瘋了!

眼見謝知予的狀態越發不對勁,宋無絮眼皮直跳,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猛地站起身。

“那看來我們是沒什麽可談的了,告辭。”

他轉身要往外走,可身後驟然鋪開一股威壓,如一張巨網壓下,封閉整個房間。他被釘死在原地,竟然無法動彈。

“跑?你想跑到哪裏去?”身後響起凳子挪動的聲音,謝知予慢慢走到他身後。

“你的話說完了,現在該輪到我了。”

謝知予用劍抵著他的後心,話裏帶著笑,緩聲說:“我早就想殺你了,你難道不覺得你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惡心嗎?能不能不要一直出現在她眼前?認識很多年又怎麽樣,你死了不就什麽都沒有留下嗎?”

宋無絮好歹也是男主的一員,更是宗門裏佼佼者,實力也不容小覷。

然而此刻,在謝知予面前,他卻發自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懼,嘴唇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事情,你還和誰說過?”

謝知予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松,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卻帶著莫名的危險。

“沒…沒有其他人,我也是今天才確認的。”

“這樣啊。”謝知予點了點頭。

話語分明輕柔,手裏的劍卻悄然裹上了一層劍氣,寒意沁骨,殺意淩然。

宋無絮立時繃緊了身體,大氣不敢喘一下,眼睛裏流露出極度的驚恐。

他再也顧不上什麽真假姜嶼,只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以後也會離她遠遠的……”

謝知予似乎是笑了一下。

“死人才能最好的保守秘密。”

他的語調極其愉悅,就好像終於解決了某個心頭大患,嘴角噙著一絲滿意的微笑,毫不留情地捅穿了宋無絮的身體。

“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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