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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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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典

從張文典有記憶起,他的家就窮得家徒四壁。

他家住在海邊的小漁村,村裏家家戶戶以打漁為生,哪怕是去最近的鎮子,也得走上近一天的路。

他的父母一個大字不識,卻十分崇拜讀書人,甚至不惜花了三個月賣魚得來的積蓄,請村子裏唯一一位能識文斷字的先生給他這個頭生的長子取名,取出來的名字在村裏一眾“王狗蛋”、“張翠花”裏顯眼得獨樹一幟,鶴立雞群。

他父母很以這個名字為傲,每每都要自豪地告訴別人這是請先生起的,有知識在裏面。然而被同齡的玩伴取笑了幾次,張文典便再也不曾主動提起自己的大名。

村子裏的人也嫌他的名字拗口,只叫他“張老大”。

有了老大,自然就有老二、老三、老四和老五。

他的父親每日出去打漁賣魚,他的母親就待在家中照顧孩子,收拾家務,憑一雙巧手將他父親賣剩下的散碎魚蝦做出十八般花樣,用他賺來的一點點微薄的銀兩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偶爾要出門,便要背著一個,抱著一個,手裏還牽著倆。

張文典從很小就開始幫助母親照顧弟弟妹妹,洗衣、生火,做飯、餵食。孩子太多,他和母親每日都忙得如同轉腳的陀螺。長大些,這責任轉移到已成少女的妹妹身上,他便開始幫著父親一起出海打漁。

村裏只有很少數的孩子會去先生那裏上學,就算學了,也大多只為了能認一認自己的名字,能數出個一二三四。而後便子承父業,如世世代代的先人般打漁、賣魚,娶妻、生子,開啟新一輩的輪回。

張文典卻不不願如此。

在被給予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文縐縐的名字的同時,他心中似乎也被註入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渴望——他想走出漁村,去外邊的世界看看。不,不只是漁村,甚至離他們村落一天腳程的那些小城鎮也滿足不了他。他想去王都,去那個全九州最為繁華之地,人君和妖王的居所,想去看看這廣闊的大千世界。

可是,到底該如何離開這裏?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只有給他起名那位見多識廣的先生知道——據說,他便是從那個傳說中的王都回來的,只不過不幸受了情傷,才回到這個出生的地方隱居。

於是,張文典便總是往先生那裏跑。別人為了請先生教自己的孩子識字,都會給先生帶來些漂亮的魚蝦,作為束脩之禮,他卻不。

他知道先生喜歡在海邊的石灘上行走散步,撿拾花紋獨特的貝殼,便駕船出海,找到螺貝群聚之地,將它們一兜兜地撈起,任憑先生挑揀。

他看到先生書架上擺放的珊瑚已然褪色,便行入深海,跳入海中,選一支色澤最為鮮亮的,為他折取。

他聽先生說有一種怪魚,其名為“鮑”,狀如杯碟,食之鮮嫩彈牙,極是美味,不過極難捕撈,只生存在山崖之下海流覆雜的礁石之間,他便尋遍附近的所有石崖,找尋他們的蹤影,並在尋到之後,四處下網,百般摸索,終於研究出了這奇怪“鮑”魚的習性,一簍一簍地捉來,帶給先生。

然而,他每次帶去許多 ,先生卻只笑納珊瑚中最美的一枝,貝殼中最獨特的一個,便是鮑魚,也只留下三兩只,夠吃一頓即可。

而餘下的,他都讓張文典帶回去,帶著和他父親撈到的魚一起拿去鎮上賣。鮑魚形狀怪,他要價又高,買的人甚少,珊瑚和貝殼卻極受鎮子裏的少女和小孩們歡迎。他的妹妹將貝殼串成一串,做成項鏈和帶在身上的小配飾,很快就能賣出去。

一來二去,他家很快就攢下錢來,甚至在村子裏第一個翻新了他們居住的草屋,修起了瓦房。

他的父親和母親樂開了花,道他們花了大價錢請先生起的名果然不是白起,看,他家大兒有多麽能幹!

可是,張文典依然不滿足。

他依然整日去詢問先生,詢問他,他該如何走得更遠,遠到王都,遠到天南,遠到地北。

而先生總是會笑著摸摸他的頭,說你年紀還小,等你再長大些,真正長大成人,我再告訴你。

而後,他便給張文典布置作業,留下許多書籍,讓他去讀,不止是經史子集,還有人物紀傳、雜文逸事、鳥獸圖譜、草木百科,諸此種種,五花八門,無所不包。有些書他那裏也沒有,張文典便只能趁著外出賣魚時去買,輾轉走上幾個附近的小鎮,也不一定能買到其中一本。

有時張文典偶爾會想,該不會其實是先生自己想看這些書,才會讓他去買吧?

不過這也無妨,張文典從不抱怨。

而或許是出於對這個自己取名的孩子的憐惜,又或是被張文典的求知欲打動,先生教他的東西也比教給任何人的都更為龐雜和深遠。

有時不說讀書的事,他們便由著性子隨意地閑談。先生會說起他在外生活這麽多年的所見所聞,諸多趣事,讓張文典不由得對外面的世界更加心向往之。

可是,他最終沒有等來那長久困擾著他的問題的答案——先生的年紀畢竟太高,在張文典成年之前,他便在海邊散步時摔了一跤,磕到了頭,失去意識之後不久,就去世了,甚至沒有留下哪怕一句遺言。

張文典的心仿佛空了一塊。

不止是因為失去了這樣一位親厚的師長,更因為從此之後再沒有人能為他指引方向。在那之前,他尚且還能心安理得地等待,等待他成年的那一日,便會有一個明確的答案給到他面前,揭曉一切的真相。然而先生走了,這個世界又對張文典恢覆成了它原本的樣子:一個龐大繁雜、千頭萬緒、讓人無從下手的謎團,再不會有任何確切的答案。

之後他在鎮上給人當過學徒,跑過堂,開過小店,但時間都不很長。兜兜轉轉,他最後總又會回到原本的生活裏,哪怕漁船換得再大,捕捉的種類愈多,也是打漁、賣魚、賺錢養家。弟妹已經長大,不需要他再去撫育。可父母越發緊密的勸他娶妻生子的催促隨之而來,讓他疲於應付。

只有一件事有了變化——先生去世了,在打漁的間歇教小孩認字的人變成了他。

世代的輪回仿佛有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總是讓他被身不由己地卷回其中。

張文典人生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明媚的清晨。

那時他正準備出海捕魚,卻看到有一隊身穿鎧甲、頭戴紅纓的將士騎著飛馬,迎著淡金色的旭日,從天而降。陽光照在他們的鎧甲上,如同海水粼粼地反著波光。

最開始,張文典以為自己看到了下凡的神衹,如果不是傳說裏的神明,又如何會有那般氣派的身姿,又如何能駕馭那般會飛的潔白天馬?

然而很快,他便意識到他們正在海中尋找什麽——他們的飛馬飛得極低,似乎四只馬蹄馬上便要踏到海面,而每個人都焦急地探出頭來,目光在海中脧巡。

他們口中念念有詞,不時結出一個手印,指向海面,所指之處,便是一陣波翻浪湧。

張文典突然想起他讀過的那些雜志傳說,道這世間有妖獸精怪,性情詭譎,法力各異,極難相與,又有可翻山倒海、神通廣大之人,名為異人。

他每每問起,先生總是連連搖頭,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從不細講,只叮囑他讓他離這些人、這些事遠些,如果哪裏有什麽荒唐詭異的傳聞,更要趕快躲開。

莫非,這些人,就是傳說中的異人?

其中兩人就好像沒有看到他一般從張文典的頭頂掠過,一個道:“將軍說見到它往這個方向跑了,肯定沒錯!”

另一個抱怨道:“說是這個方向沒錯,但海這麽大,又該上哪找去?不過那東西也真是精明,好像一有點風吹草動就立刻知道有人要捉它似的,還又能飛又能游,這讓我們怎麽抓呀?”

他的同伴連忙安撫他:“快別說了,要是讓隊長聽見,少不了又訓你一通!而且,就是因為難抓,捉住了才有那麽多獎賞啊!想想那些獎勵,別抱怨了,趕快找吧!”

說著,他們便飛遠了。

而張文典立在漁船上,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不能動。甚至直到許多年後,午夜夢回,憶起往事,他依然能將他們的這番對話一字一句原封不動地地覆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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