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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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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人

見那人出來,陸隱平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木將軍卻若無所覺,開心地道:“大哥!”

那身影,也就是二人的大哥,聶入鋒了。他隨手接過守衛遞來的手巾,隨意地抹了一把臉。出乎顧山青的意料,這位殺伐果決,屠城如切菜的聶將軍居然長了一張普通如鄰家大哥的臉,看不出一絲霸氣、豪氣,或匪氣。

他坐到了那張唯一的那張椅子上,道:“回來了啊,小嵩!”雖然滿身是血,他卻仿佛絲毫不以為意,語氣中,甚至有幾分懶洋洋的放松,“前線怎麽樣?”

木將軍道:“山君殿下已經把所有人都聚集起來,就等最後一戰了。”

那聶入鋒道:“好,太好了。”說完,又向木將軍詢問了幾個細節,等他一一答了,又對陸隱平道,“你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差?”

陸隱平道:“我……”又清了清嗓子,“我沒事,大哥。”

聶入鋒搖了搖頭:“每次上戰場前你都這樣。我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他們不是人,他們就是該死的畜生,你殺多少個也不值得往心裏去。”

他的語氣平淡至極,沒有任何厭惡、輕蔑之意,卻莫名更讓人不寒而栗。

陸隱平不安地動了動,聶入鋒似沒有發覺,又與木將軍寒暄起來,衣食住行,細節種種,無不過問。

顧山青突地莫名覺出幾分親切。琢磨了一下,才明白這親切由何而來——雖說滿身是血,他和這位木小將軍的一問一答卻分明似曾相識,不說與張文典和白鴻一模一樣,也得有八成相似。

這聶將軍,確實如大哥疼愛小弟一般疼愛木小將軍。

等寒暄完,他才仿佛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對兩人身後的林校尉點了點頭:“你也來了!”又開玩笑地道,“我就知道小嵩回來之後到哪都得帶著你。”

林校尉聲音平穩:“是末將受木將軍擡愛了。”

聶將軍突然露出一個好笑的表情:“對了,你知不知道小嵩之前說什麽?他說如果你是個姑……”

木將軍“啊啊啊”地大叫起來,打岔道:“對了對了,大哥,我回來還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和狼毫有血海深仇,必然不肯輕易放過他。但這次山君準備把他帶走,讓我提前回來做些準備。”

聶入鋒雲淡風輕地一擺手:“哦,他啊。沒關系,不勞山君費心了,我已經把他處理了。”

木將軍神色一懵:“處理了?什麽意思?”

聶入鋒道:“處理了就是處理了。他是挺難殺,但也不是死不了。”他露出一個玩味而殘酷的微笑——直到這時,顧山青才在他身上覺出了身為一軍主將的殺伐之氣。

他笑道:“他不是魔嗎?不是有魔氣嗎?不是想化氣遁走嗎?我就把他的魔氣用封山術全都封在他的□□裏,然後一片片片下來。片玩了,他就死了。不需要山君殿下再惦記著這件事了。”

木將軍叫道:“可是,山君不是說等他回來再處置狼毫嗎?如果他死了,現在在內室裏的又是誰?”

他盡力克制著自己的聲音,然而,顧山青卻莫名覺得,他好像比剛才撞破陸隱平奸情時更為慌張和焦急。

聶入鋒似乎也察覺了他的不對,微微坐直身子,皺眉道:“山君不是怕我們沒法處理,才讓等他回來的嗎?裏面的是他的手下。有人看見他在城外轉來轉去,就把他抓回來了。我準備審出他們剩餘的那些妖在哪。”

木將軍沈默了片刻,聲音顫抖了:“山君要把他帶走,其實是為了在昆山……”說著,覺出不對,迅速地做了幾個手勢,捏出一個訣。之後他的嘴唇無論怎麽開開合合,顧山青,或者說小黑,也聽不到聲了。

是消音訣。

莫非……山君是要拿那狼毫做什麽不願為人知的事?

顧山青聽不到木將軍在說什麽了,然而聶入鋒顯然是能聽到的。

他慢慢坐直,表情愈發嚴肅,到了最後,幾乎堪稱凝重。他詢問了幾句什麽,木將軍答了,兩人又爭執起來,而後,陷入沈默。

聶入鋒擡目望著石室內低矮的天花板,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不久,表情又重新變得平靜。他對木將軍說了一句什麽,這一回,轉而變成木將軍對他急急追問了,然而他卻並不回答。

他擺了擺手,站起身來,走出了消音訣的範圍,道:“……不必管了,還有幾天的時間。山君想要什麽,我就給他什麽。走,出去吧。”

木將軍氣憤地跺了跺腳,道:“你到底要做什麽啊大哥!你說出來,我們一起商量麽!大哥……”

聶入鋒依然不答,直往外走,還未到門前,石門便開了。一個守衛跑到他跟前,對他耳語了幾句,行了一個禮,又出去了。

聶入鋒在原地站定,久久不動,久到一直喋喋不休的木將軍住了口,猶豫地道:“怎麽了,大哥?”

他才微微側過身來,直視陸隱平,道:“你是不是,和一只狐貍好上了?”

顧山青不由摸了摸下巴:這可真是每逢屋漏連夜雨,狼毫的問題還沒解決,陸隱平這邊的又暴露了。

陸隱平渾身一震,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倒在地。然而,他沒有昏倒,而是深吸了一口氣,道:“是。”

話音未落,聶入鋒一掌如閃電般拍出,重重地打在他的胸口。鮮血狂噴。

林校尉趕忙上前兩步,接住了他,讓他不至於摔倒在地。

木將軍叫道:“大哥!!”然而看到他大哥警告的眼神,又徹底啞了火。

聶入鋒一指陸隱平,對兩側的守衛道:“看好他。等我回來再收拾他。”說完,一甩衣袖,便往外走。

不知這隧道中直何機制,在他身前,石門一扇扇大開,小黑跟在他身後,只覺他越走越快,直到漸暗的天色從最後一道門透出來,猛然一止。

他們進來的時候門口有兩個守衛,此時,卻變成了三個。原本守在演武堂的其中一人等在門口,見聶入鋒出來,唯唯諾諾地行了一個禮。

聶入鋒沒有看他,只對門邊站得筆直的部下道:“剛才來報告的,就是他嗎?”

部下目視前方,幹脆地道:“是!”

那守衛也道:“就是屬下,屬下看到……”

“到”字未說完,下一秒,他便飛了出去。直飛到十丈之外,又滾了十數圈,方才癱軟不動了。

聶入鋒厭惡地拍了拍靴子:“齷齪小人。不必把他和兄弟們埋在一起,在山裏隨便找個地方扔了。”

那部下仍目不斜視,聲音卻比剛才更大了:“是!”

處理完了人,聶入鋒回身便走,道:“備馬!”

顧山青是很想知道他準備備馬去哪的,然而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碰了碰他。

回過神來,碰他竟是之前他們詢問過的小老頭。老頭手裏端著兩碗湯,示意他取走一碗,道:“我看你這小後生挺有意思,大家喝湯喝得這麽熱鬧,你怎麽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發什麽呆呢?”

顧山青趕忙接過,道了謝,笑道:“沒什麽,在想些事情。”

老頭道:“想的可夠入神的!”又左右看了看,“和你一起的那個姑娘呢?”

顧山青不答,老頭也沒追問,道:“現在這種時候,有今朝沒來日的,有個伴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啊!”

這是把他和葉一當做一對吵架的夫妻了。顧山青哭笑不得,更不知該說什麽,好在老頭也不糾纏:“行,你接著發呆吧!老頭我不管你嘍!”

正好這時有人遠遠地喊他:“張老三!你在那幹什麽呢!趕緊過來再吃一碗啊!”

老頭一溜小跑,渾然不似上了年紀的樣子:“來了來了!”

他走了,顧山青的心思回到小黑那裏——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聶入鋒一行人已然不見了蹤影,小黑正百無聊賴地立在樹枝上,一下下梳理它虛幻的羽毛。

不過顧山青也並不絕望。雲牧城南北貫通,一共只有兩個城門。若是聶入鋒走的是這一側的城門,他路過時顧山青怎麽也能看見,而若是另一側,距離太遠,小黑也鞭長莫及。

既然多想無益,不如回頭再想。顧山青清空腦海中紛亂的心思,低下頭,舀了一勺肉湯,放入嘴裏。下一秒,心中一顫。

這肉湯香濃醇厚,沒有一絲腥氣,一入口,卻恍惚勾起了顧山青如隔世般遙遠的回憶。要追溯到他父親母親尚在,仍住在曾經的小城小院裏的時候。

這湯喝起來為何如此熟悉?是曾經的鄰居帶給他們的嗎?還是某次出游偶然吃到的?它又為什麽會出現在夢裏?

顧山青捧著碗,冥思苦想,只覺有一點莫名的頭緒如薄霧般在他的腦海裏盤桓,看得見,卻怎麽也摸不著。

或許之後有了別的線索,就能想明白吧……他無奈地想到。

把這一點說不清的頭緒拋到腦後,喝完了湯,顧山青尋了個地方坐下,凝心打坐,閉目養神。

果然,沒過多久,幾匹奔馬從整個外城橫穿而過,是聶入鋒領著一隊人馬急匆匆出了城。而在他沖出城不久,木將軍和林校尉也追了出來。

顧山青連忙指使小黑跟上,在高空盤旋。

等出了外城的城門,只見木將軍猛然一拉韁繩,馬嘶鳴著高高揚起馬蹄,艱難地停住。他扭頭對林校尉道:“之後的事你就別管了!留在城裏,好好守城,等我回來!”說完,又狠狠地一抽馬鞭,“駕!”

林校尉追了兩步,終究是不情不願地聽從了命令,停下了。

小黑振翅而飛,追了一陣,追到快超出範圍,也停下了。然而顧山青已然發現,那位聶將軍所要去的,不是別處,正是葉一之前早就前往的,群山東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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