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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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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怪

獻禮完畢,又是一聲鐘響。念君的高臺緩緩東移,仲文仲武領兩隊騎士隨行左右。

皇天祭第二日的敬地之禮中最重要的一項——巡城,正式開始。

謝豐年被日頭曬得心浮氣躁,沒等那高臺來到眼前,就拉著顧山青要走。

顧山青問:“這就不看了?祭禮之後還有妖王致意和群妖獻禮吧?”

謝豐年不耐煩道:“不看了不看了,就是個跪地磕頭拜土地,搞那麽一大堆長篇大論,有什麽可看的!還是在個高高的臺子上。敬地敬地,地都不碰一碰,裝模作什麽樣!”

顧山青對謝豐年的說話風格早有了解,在他那一句“就是個跪地磕頭”的“就是個”三字還沒說完時,就默默掐訣,張開了消音結界——這訣還是他在認識謝豐年後特意學的。又看謝豐年好像真的一刻也再忍不得,便任由他拖自己下了房,想著大不了一會兒再上來。

然而他這算盤打得好,卻還得看謝豐年同不同意。

淒慘現實是,不顧墻外的陣陣歡呼,謝豐年直接將他纏在了藏書堂,拉著他雜七雜八地探討些經書義理、八方逸聞,一口喘息的機會也沒給他留。

等他終於把顧山青從藏書堂放出來,天色已然近昏。

他在院中吹上了風,才想起他們不僅沒看成群妖獻禮,連去看文影跳舞的事也給忘到了腦後。

獻禮讓鎮異司大大露臉,葉一甚是滿意,難得給他們所有人都放了假,在祭禮第三日親自去守門,只讓他們在晚宴前按時出現。

晚宴在問君殿的後花園,為了避開殿前發放糧米的喧鬧嘈雜,特地開了旁門供赴宴者進出。顧山青是第一次參加,為免有什麽意外,早早就將自己收拾齊整,托王伯雇了一輛馬車從家裏出發。

然而馬車走了沒多久,就停住了。

顧山青疑惑地掀開側簾,看窗外景象,離問君殿還很遠,出聲問道:“車把式,我們怎麽不走了?”

馬車夫似乎見怪不怪,渾不在意地懶洋洋道:“這位大爺,想走,那也得有路才行啊!”

顧山青沒明白他的意思,只道這路還能平白消失了不成?

他起身要下車查看,卻在掀開簾子的一瞬間就被震住了:眼前的路堵得就像昨日的房頂,平日裏只過一輛馬車的路上挨挨擠擠、參差錯落地碼了幾乎三排,只差一厘就要蹭上。不遠處有馬車夫在陣陣叫罵,中氣十足,粗話俚語到處亂飛,有來有回,似乎是兩輛馬車撞在了一起,兩人在相互推諉指責。

馬車的縫隙裏塞滿了在看熱鬧或者單純等著過去的人。

顧山青瞠目結舌:“這……”

他在車裏隱隱聽到外邊吵鬧,卻怎麽也想不到周圍竟然是這般情景。

馬車夫見他的神情,了然道:“大爺是第一次來吧?您下次得再早點才行。這個時候想去問君殿那邊,路上花的時間可少不了!”

顧山青苦笑:“我以為去領糧米的都是吃不上什麽的窮苦人,這怎麽還有人坐著馬車來領?”

馬車夫煞有介事道:“這您還不懂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而且咱們君上仁慈,除了糧食之外,另外準備了兩千個食盒,裏邊有菜和點心,先到先得,說都是晚宴上的菜式。要是沒領到,還另有三千份點心。您說,誰不想開一開眼、嘗一嘗鮮?”

這麽一說,顧山青突然想起他的管家王伯也笑呵呵地提起過,道他的外甥每次都早早跑去問君殿排隊,玩笑道:“那你怎麽不去搶?”

馬車夫咂嘴道:“這食盒裏的菜好吃是好吃,不過少了點,餵不飽老婆孩子,小的還是先賺出今天的錢來,晚點再去領米就得了!”

這馬車夫說起話來語調誇張,十分逗樂,倒也並不枯燥無聊,但隨著時間流逝,眼前的一團亂麻依然沒有一點松動的意思。

顧山青跳下馬車,低頭思考了一瞬,想要不要直接一路走到問君殿。但這路上塵土飛揚,真走過去,他這一身純白外袍大約也不必要了。

左右為難間,輕微的落地聲響起,一只帶著古樸木鐲、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他眼前。

顧山青心中一動,擡起頭來,只見一個身姿筆直的蒼殊定定立在他眼前。

邊上的馬車夫徹底驚呆了,結結巴巴道:“這、這這、這位是……”

蒼殊卻不理會,依然伸著手,對顧山青道:“你不是在苦惱怎麽去問君殿麽?我帶你走。”

這舉動似乎太親密了些,但比起人來,妖總是更不拘小節,顧山青也不以為意,笑著把手遞了出去,道:“哦?那蒼殊大人是知道什麽小路了?”

蒼殊沒有答話,領他來到街邊,又松開了手。還未明白蒼殊要做什麽,顧山青突然感覺腰間有力道一牽,不禁“啊”地輕輕叫出了聲。

蒼殊的背後張開一雙巨大翅膀,竟就這麽攬著他飛上了天!

路上的人被車夫罵架牢牢吸引,只有少數幾個望過來,驚詫地張大了嘴。蒼殊翅膀一扇,把他們盡數甩在身後。

蒼殊飛得不高,兩人從王都古舊的民居上空掠過,如微風掠過草尖。

這一日天高氣爽,除了仿佛近在眼前的問君殿,還能看到極遠處的山。顧山青的手搭在蒼殊肩上,望向前方,不由深吸一口氣,只覺超然的愜意。

他問:“我之前都不知道,是你們所有的妖都會……”顧山青斟酌了一下詞句,不知該如何形容蒼殊現在半人半妖的樣子。

蒼殊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很少。”

顧山青又安靜下來。

等到了問君殿附近,蒼殊收起翅膀將顧山青放下。此處離側門還有一段距離,不會引來眾人註目。

顧山青發自內心道:“多謝了。”

蒼殊微微搖頭:“不必。”又道,“我稍等片刻再進去。”

顧山青這才發現蒼殊穿了一身制式奇異的古怪黑袍,背後是鏤空的,露出了肌肉虬結的結實背脊。他腰間束著蛇皮腰帶,肩上還扛了一尾長羽,說不出的狂野英俊。

原來這也是參加宴會的正式裝束。

顧山青恍然大悟:怪不得蒼殊的翅膀能伸出來!

蒼殊轉身要走,又微微回頭道:“你這一身,很不錯。”

而後,不等顧山青作何反應,便張翅飛走了。

顧山青走到偏門,門口有一個侍衛負責驗明正身,另一個舉著個半大銅鈴,前邊幾人進去時毫無動靜,又來一位風流倜儻、手握折扇的,卻無風自動,當啷當啷歡快地搖了起來。

銅鈴一響,又有一位侍衛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捧出一個托盤。那人一楞,醒悟什麽般一拍腦門,搖著頭將手中折扇放在了托盤上,給那侍衛收了去。

折扇一去,鈴聲瞬間止息。

葉一叮囑他們不要帶法器赴宴,卻原來是想帶也帶不進去。

進了門,很快有人領著顧山青兜兜轉轉拐了幾個彎,來到一塊開闊的空處。

空處的方磚墁地上鋪著繡了星月花紋的西域毛毯,擺了幾排長案,整整齊齊地碼著各色瓜果。長案盡頭有一座高臺,背靠大殿,放了兩短一長三臺木案,短案在前,長案在後。正中的那一臺短案雕花繁麗無匹,顯然是念君的,另一臺則大約是留給大鵬王的。

此時晚宴尚未正式開始,身著禮袍的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

顧山青環視一圈,很快發現了掛在一棵百年老槐樹上的白鴻,和欲蓋彌彰地擋在他身前的張文典。接著是出人意料的,站得七扭八歪、在滿臉不耐煩地扇扇子的謝豐年。

顧山青快步向他們走去。似是看見了他臉上的訝色,謝豐年把扇子搖得飛快,沒好氣道:“是是是,你這次怎麽來得這麽早?是啊不小心來早了沒遲到!這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啊!可不是嗎哈哈哈哈。”

連珠炮似的說完,還翻了一個白眼。

張文典對顧山青苦笑:“也不知道怎麽了,一點就炸。”

他頭頂上的白鴻也認真地點點頭。

顧山青笑道:“豐年本來就不喜歡這種場合,是我的錯,我不該惹他。”

四人三個在樹下、一個在樹上,又等了一會兒,才等來不空和木清。葉一在晚宴馬上開始時才到,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聽高臺上的司禮聲音平板道:“請各位大人入座。”

謝豐年在入座的間隙抓緊時間刺了葉一一句:“守時啊葉司臺,身為一司之主,怎麽能遲到呢?”

葉一斜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一聲清脆鐘響,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坐正身子。

念君無聲無息地走上高臺,一身黑衣正服把臉襯得蒼白,上了臺沒有落座,先向對面作了一個“請”的姿勢。

顧山青隨之看去,只見他對面那人身形極其高大,一身露背黑袍、蛇皮腰帶,和蒼殊十足相似,只是造型更加誇張,舉止也更為豪放。他的腰間挎了一柄長劍,劍身上綴足了寶石,反倒顯出了浮誇。

這人不作第二人想,無疑是眾妖之王,大鵬王!

等兩人落了座,又有幾人坐到念君身後——線條剛硬、面色肅然的仲文仲武也赫然在列,只有大鵬王背後的一個位置還空著。

顧山青在心中暗忖蒼殊怎麽還沒來,謝豐年突然用胳膊肘使勁頂了頂他,聲音很低卻異常激動:“看看看!不空不妙了哈哈哈!”

顧山青稍稍側過一點臉,用餘光看他:“什麽?”

謝豐年“嘖”了一聲,道:“最邊上啊,最邊上!坐在那裏的,不就是那個文姑娘?!”

方才顧山青沒有留意,這時再一看,果然念君身後的少女一身柔美白衣,玉質纖纖,不是文影又是誰?

連阿石阿土都影影綽綽藏在臺下的樹蔭中。

他不禁失笑:什麽叫做人生何處不相逢!誰能想到文影來投奔的,竟然是念君!

但還沒來得及去看不空的表情,就聽司禮道:“祭禮開始!”

祭禮儀式算不上覆雜,葉一也早就同他們講解過,顧山青做得隨波逐流,讓拜便拜,讓叩便叩,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木偶人。

讀完長長的祭詞,念君和大鵬王交談幾句,相敬幾杯,而後也不多說,直截了當道:“開宴!”

這一句說完,一直候著的侍女們次第端上佳肴,底下一班人便可以盡情吃喝談話。只是在此之餘,還要依次上前,向念君祝詞敬酒。最先敬酒的是案幾前端真正掌握著實權的九州各郡的郡首,而鎮異司在長案的中間還偏後,離他們還有好久。

顧山青問道:“怎麽沒見禦城軍的人?”

謝豐年將一枚西域葡萄丟進嘴裏,道:“他們的頭兒奇怪得很,講究苦修,從來不喝酒赴宴,底下的人當然更不來了,哪像葉一這麽拖家帶口……啊!你掐我做什麽?”

掐他的是坐在另一邊的木清,聽到他居然還有臉問,忍不住又捶了他一記:“你還問我?”

更遠處的不空搖頭道:“阿彌陀佛,此處不比鎮異司,謝施主可要慎言吶!”又攔住要給他倒酒的侍女,“這位姐姐,貧僧不喝酒,不過,你們這可有素燒鵝?”

謝豐年哼了一聲,夾起除不空外一人一份的整煨蹄髈:“這蹄髈怎麽只有一個指頭?”

張文典笑道:“這你可就露了怯了。這是只在東海那邊才有的夔牛的蹄子,每頭只有一只腳,跳得遠還會遁地,難抓得很!你趕緊吃吧!”

白鴻疑惑地看他:“你抓過?”

張文典突然顯得有點狼狽,含含糊糊道:“嗯,差不多吧。”

“一看就是沒抓著。”謝豐年嗤笑一聲,又居高臨下地審視了一番,最後還是嫌棄地把蹄膀扔回了盅裏。倒是白鴻吃得無比開心,看樣子是準備把每道菜都嘗個遍。

在吃飯的間歇,看著念君案前人來人往,混雜不堪,顧山青不由奇道:“有這麽多人在宴會上走動,又離念君那麽近,他不怕有人下毒嗎?”

謝豐年睨他一眼:“怎麽?你想下毒?”

顧山青連連搖頭:“沒有沒有。”

張文典美滋滋地又飲盡一杯酒,滿足地嘆一口氣:“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一指念君的方向,“你看到君上身前那個木案沒有?”

顧山青點點頭:“怎麽?”

張文典接著道:“傳說上古時分有一種神木,單憑它的草木香氣就能解百毒,能治百病,生長在誰也不知道在哪的秘境中,哪怕小指肚那麽大的一塊,也價值連城。”

顧山青道:“君上的木案,就是用這種神木做的?”

張文典:“沒錯!而且另施了你能知道的所有法術,就為了保護君上不中毒、不被人下蠱、不中詛咒。你看見君上穿在身上的衣服沒有?”

顧山青:“那衣服也有名堂?”

張文典用手掩住一個小小的酒嗝:“雪域金剛蠶,一百個蠶只能織成一條絲,做成的衣服輕薄無比,刀槍不入!”

顧山青不解道:“既然如此,直接開一個守護結界,不讓任何人近身不就可以了,何必如此費力?”

張文典搖了搖頭:“人君宴本來就是為了告訴大家君上與民同在,與民同樂,如果開一個結界,像什麽話!”

顧山青:“……”

謝豐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木清探過頭來,大眼睛一眨一眨:“張大哥,你怎麽知道這麽多啊!我連咱們葉姐姐哪把劍是哪把劍都分不清楚,你連君上的東西都這麽清楚!”

張文典一巴掌糊在她的臉上,把她推了回去:“誰像你這麽沒心沒肺!”

不多時,酒宴越發熱鬧起來,把肚子墊了個八成飽的諸位賓客紛紛離開座位,熟識的寒暄,陌生的攀交,到處敬酒。除了顧山青剛來鎮異司不久,由葉一一一引見,其他人在九州各地查案時多少也認識了一些人,各自聊過一圈,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又回座坐成一排,圍觀白鴻啃骨頭。

等他把最後一根啃完,司禮也正好悄無聲息來到他們身邊,低聲道:“葉司臺,該輪到咱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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