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怪

關燈
石怪

試過禮袍,又交代了晚宴的流程,葉一便放他們離開。

街上的人少了不少,但路邊小販大多尚未收攤。不空、謝豐年和顧山青三人一道,也不買什麽,只慢悠悠地邊走邊看。

走著走著,顧山青突然看到街角的露天食肆裏有三個人影,霎時明白了之前不空口中的“泰山”是何意,心中暗笑:這不是巧了麽?

他拍了拍不空,伸手一指:“你口中跳弦上舞的,可是她?”

食肆裏有兩個露著粗黑臂膀、小山一樣高大的人影,其中一人手裏握著兩根竹竿,兩人之間夾著一襲纖細白衣,似乎正在向老板問價。

不空大喜:“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小僧正想找她!”說著快步走去。

顧山青和謝豐年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只見他滿面春風地上前攀談了幾句,而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卷軸,鄭重地遞給那少女。

那少女原本神色邑邑,在不空靠近時甚至警惕地退了一步,打開了那卷軸,在片刻驚訝之後,卻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梨花般輕淺的笑容。

等顧山青他們兩人走得近了,探頭一看,發現那卷軸上畫的原來正是這少女跳舞時的風姿,她一身白衣皎然,好似雲裁霧造,眉眼間似顰似笑,雅然如仙。

謝豐年目瞪口呆,悄悄問顧山青:“你看見他是什麽時候畫的了嗎?不對,你看到他換完袈裟,是什麽時候把卷軸放到懷裏的了麽?”

“沒看見。”顧山青笑著搖頭。

而另一邊不空溫聲細語的殷殷邀約也接近了尾聲:“……小僧從來不打誑語,那仙逸樓的點心實乃一絕,姑娘哪怕和小僧先去看看也無妨。”說著,狀似無意地一擡手,正正打在謝豐年的鼻子上,“就在這邊,姑娘請!”

於是他們便到了仙逸樓。

不空輕車熟路地點上菜品,向侍女溫柔一笑,才轉而問道:“姑娘似乎不是王都人士,不知是從哪裏來?”

白衣少女秀美的臉上現出一絲遲疑。

不空一拍腦門,立刻又道:“看小僧這個腦子,還沒自我介紹。小僧是王都鎮異大佛寺的護法僧人,法名不空,這兩位是常給小僧布施的友人,謝豐年謝施主、顧山青顧施主。”

謝豐年極為嫌棄地斜了不空一眼,他對面的姑娘卻沒覺出什麽不對,好奇道:“我只聽說過王都有一個很厲害的鎮異提刑司呢,和你護法的寺有什麽關系嗎?”

不空面不改色道:“一個叫鎮異司,一個叫鎮異寺,確實名字相近,但其實並無關聯。”

“原來如此。”少女若有所思道,偏了偏頭,又問,“不過,護法僧人不是守寺的人嗎?你可以隨便出來嗎?如果你不在,寺沒人守了怎麽辦?”

不空嚴肅地答曰:“不妨事。其實,小僧真正護的乃是天地之法,唯有出了寺,方能匡扶人間正義!”

少女莞爾一笑,嗔道:“剛剛還說不打誑語!”卻不知為何,似更加信任他們了一些,道,“我的名字叫文影,是從雲州來的。來王都是為了投奔父親的舊友。”

顧山青心中一動。雲州附近有不少古時候的關塞和戰場,戰場上成百上千年,代代遺留下來的怨氣、戰意和骸骨凝成了經年不散的大霧,據說那些戰敗將軍和士兵們的冤魂就藏在其中。直到現在,有路人經過時還能聽到霧中傳來的不甘的嘶吼。顧山青早些年時還曾經去游歷過。

謝豐年端起茶杯,抿茶問道:“那你此行可還順利?”

文影苦笑,細聲地道:“暫時還不知道。希望能夠一切順利了。”

這時店小二敲了敲門,舉著托盤進入包廂,手腳利索地將幾份菜肴、一盆米飯和不空之前誇耀的點心碼好,又退了出去。

見菜上來,文影猶豫了片刻,低聲道一句 “失禮了”,卻是起身拿起了她身旁侍從的餐碟和筷子。她在兩個餐碟裏挨個滿滿地舀上米飯,又克制地每樣菜撥上了一點點,放到兩人面前,溫聲道:“吃吧。”

那兩個侍衛的面容是一致的粗陋,從開始時便一言不發、目無表情,直到文影拿起碟子開始撥菜,幾人才突然想起有這麽兩個人來。

文影話音落下,兩個壯漢如同貫徹指令般端起盤狼吞虎咽,似乎看也不看吃到嘴裏的是什麽,不多時就如風卷殘雲般將餐碟掃空。

覺出鎮異大佛寺護法僧人不空和他兩位友人的視線,文影不好意思地一笑:“阿石和阿土是我的啞奴,天生低智,但是力氣奇大,從小就被買來陪我練驚弦舞,只會聽我的指令。他們甚至連吃飯也得我來吩咐,否則什麽都不會吃。”

顧山青不由又仔細瞧了瞧這兩座小山——有這樣兩個護衛,也難怪她敢答應不空的邀請。

邊上不空作恍然大悟狀:“驚弦舞!真是配得上姑娘舞姿的好名字!小僧從未在別處見過!”

文影的臉微微泛了紅,羞怯好似將開未開的海棠:“這是我母親的絕技,也是我父親最喜歡的舞。其實我今天也只是想趁著熱鬧,以此來紀念他們一下,實在是獻醜了。”

聽說她孤身一人來王都投奔父親舊友,顧山青便猜測她的父母是不是俱不在了,這樣一說,果然如此。

到陌生之地投奔陌生之人,無疑心中惴惴,她卻選擇在最熱鬧的人群中以一舞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告訴他們自己安好,這其中覆雜的心境大概也確實不足為外人道,只能以“紀念”兩字輕輕帶過了。

“原來如此。”顧山青道,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依然問道,“那你家裏可還有別的,更親近些的親眷?”

如果有的話,萬一她此次投奔不成,好歹也算有個去處。

文影道:“我還有一個哥哥,但是他也……”說著,消了聲,顯出幾分落寞。

不空沈默了片刻。饒是他平日舌燦蓮花,這種時候也只得簡單地道:“節哀順變。”

文影輕輕一搖頭,勉力露出一點微笑:“或許還有轉機也說不準。”

謝豐年突然問道:“令兄病了?”

文影搖了搖頭,看樣子是不想多說。接著似又覺得不大合適,趕忙起身舉杯道:“一直拿小女子的家事煩擾諸位,真是對不住了!我先敬幾位一杯。”

舉完杯,謝豐年也沒再追問,轉換了話題,用下巴向文影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輕輕一點:“鐲子不錯。”

文影一楞,下意識地摸上腕間的玉鐲。那玉鐲潔白瑩潤,光華流轉,一看便絕非凡品。她老老實實承認道:“這鐲子就是我這次來尋人的信物。”

不空凝眉,疑惑地看向謝豐年,謝豐年卻只點點頭道:“那可得好好保存。”

未再多提。

交換完了身世身份,不空終於找到機會發揮他的辯才,一頓飯下來妙語連珠,把文影逗得笑意連連,直到分開時還流連不舍,留下寄居的旅店邀他得空時去玩,顧山青和謝豐年倒全然成了陪襯。

到了祭禮第二日,除了獻禮的三人之外,葉一自有任務,輪到白鴻負責守城門,顧山青便拖著謝豐年爬上鎮異司的屋頂,等著看念君巡游——鎮異司離問君殿距離不遠,又不至於太近,在屋頂上看剛剛好。

然而他剛爬上去就嚇了一跳:目之所及,高高矮矮的屋頂上,全都密麻麻擠滿了人,或站或坐,甚至有攤開了席子臥著的,引起周圍一片不滿的目光,仍兀自愜意,怕不是夜裏直接睡在了房頂上。

顧山青吃驚的表情只露了一瞬,卻還是給謝豐年註意到了。

謝豐年嗤笑道:“這其實都還不算什麽,前兩年妖王巡游的時候,那個架勢!據說有妖怪趕了幾千裏路就為參拜他們的妖王一眼。”

人有祭典,妖也有祭典,只不過比人的間隔更長,除非極特殊的例外,每十年一次,由大鵬王主持,是全九州妖的盛事。顧山青雖然知道,卻並不怎麽了解。

而謝豐年話中其實是含了不屑的,他口中的“妖怪”,更是對妖類的蔑稱。幸好鎮異司的屋頂人雖同樣不少,和別處比起來卻還算稀疏,且都是鎮異司的同儕,也不怕隔墻有耳。

兩人在屋頂上走得磕磕絆絆,應了許多聲鎮異司同僚的招呼,才找到個寬敞舒適的高處坐下。

顧山青隨意地環顧一周,發現那位林神醫也在屋頂上,躺得十分愜意,仿佛他身下的不是堅硬的瓦片,而是一片輕薄的雲。照此時的距離看,他的“一歸堂”離鎮異司確實不遠。

而在他身後更遠處,立著一襲白衣,在周圍聚成小圈子聊天、嗑瓜子,各種姿勢七扭八歪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麗脫俗。她的神色飄忽,定定地望著問君殿的方向,許是因為他們不方便上來,沒帶著那兩個啞奴。

顧山青碰了碰謝豐年,指給他看。

此時謝豐年正嘀咕著“失策、失策,居然忘帶扇子了”,熱得以手作扇,扇得正歡,順著顧山青指的方向隨意一瞅,登時不滿道:“怎麽居然還有人開結界?這也太沒公德心了!”

顧山青哭笑不得:“誰讓你看那個了?”

謝豐年醒悟:“哦,文姑娘!祭禮完了底下肯定還有小規模的慶典,咱們到時候去看她跳舞!”

他話音未落,雄渾低沈的牛角聲如浪一般滾過全城,祭禮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