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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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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歸堂

在鎮異司所有人訝異而疑惑的彼此對視中,在恰好跑來坐班的謝豐年嘲笑的目光下,顧山青麻利地從鎮異司大堂滾出來,奉命就醫去了。

葉一留下的地址離鎮異司不遠,顧山青卻不甚熟悉。他在滿是私宅的巷子裏拐來拐去,繞了好幾個彎,才在其中一條窄巷盡頭看到一扇頗有古韻的木門,木門上掛著塊同樣雅致的牌匾,題著“一歸堂”三個字。

人生漫漫,終有一歸。

在那本文書的縫隙看到這三個字,顧山青就覺能得到葉司臺認可的人果然非尋常之輩——明明人家是來求醫的,還未進門,倒先勸人看開了。若不是當真醫術高明,恐怕首先要被人啐一句晦氣。

他敲了敲門,聽到一個童子稚嫩清脆的聲音在門裏遠遠喊到:“請進!”

顧山青推門而入,走過門廳,進入一個小院。院子裏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主堂門口,仿佛在等待什麽。

看到這人是誰,顧山青理當覺得出乎意料,他卻不知怎的並未感到驚訝。

那身影聽到響動,回過頭來。

顧山青笑道:“又見面了,蒼殊大人。”

蒼殊看上去卻比他吃驚許多:“你怎麽……”

話沒說完,一個仿佛從年畫裏跳出來般粉雕玉琢的小娃兒沖到他們面前,氣得小臉通紅,跳腳道:“不許說話!不許說話!師父正在想下一步棋呢!”

顧山青趕緊將食指放在嘴邊,以示噤聲,安撫於他。等小娃兒氣沖沖地折回去了,老老實實地立在蒼殊身邊,只用眼睛悄悄地往門裏看。

說是下棋,屋裏卻只有一個人。一個清瘦的身影一身白衣,背對著他們翹腿歪在榻上,棋盤被他的身子擋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點點臉頰,白皙光潔有如美玉。

似是在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麽走,他優雅地偏了偏頭,露出一個秀逸的側臉,輕輕地咬住了自己食指的關節。

顧山青一怔,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認真地想了想,恍然記起他的師父下棋時也有這個習慣。雖然是他教會了顧山青下棋,他本人卻是個臭棋簍子,教完不多久就屢屢被還是個少年的顧山青打敗,每次想不出來下一步時,都要死死咬住手指,把臉憋得通紅,眼睛好似要瞪出來,倒和剛剛那個憤怒的童子有點像。

顧山青在心裏偷笑兩聲,又生出一分悵然。

他和師父朝夕相處的日子一共也沒有幾年。在全然下不過他之後,他的師父就再沒有和他下過棋。不久之後,又在將魂術盡數教給他後不辭而別,沒有留下任何聯絡的方式。除非有朝一日,巧之又巧,在大街上與他迎面相遇,他怕是這輩子也見不到他的師父了。

顧山青有時會想,假如他當時讓著師父一點,他會不會晚走一些?但理智又告訴他,他師父本身便是個隨心所欲如風一樣的性子,就算輸給他一百局,他也不會晚走一天。

——為什麽他的人生總是離別?

顧山青有時也會不禁自問,先是父母,再是阿鷹,最後是師父。如果不與任何人相遇,不在意任何人,是不是就能輕松地說一聲再見,或者再也不見?

顧山青想得出了神,忍不住在這位神醫臉上多看了幾眼。可惜他的師父是個三撇胡子的小老頭,和眼前俊秀的神醫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葉司臺在文書上寫下的他的名字,似乎叫做“林巖樹”。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竟不小心讓這位林神醫察覺,他漫不經心地看了過來,看到蒼殊和顧山青,微微一怔,而後,仿如夢境初醒般慢慢地把自己從沈思中拔了出來。

他站起身,想向他們走來,衣角卻不小心勾到了棋盤,盤桌翻倒,棋子劈裏啪啦灑了一地。

蒼殊和顧山青也顧不得什麽禮數了,趕忙上前幫他撿拾,一直候在林巖樹身前的童子一邊撿一邊怒視他們,用目光譴責他們打擾神醫下棋,神醫本人卻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笨手笨腳的!”

當他正臉轉過來時,顧山青只覺他的五官無一不秀,無一不美,卻十分淡雅,襯著他周身氣質,整個人仿若閑雲野鶴,哪怕腳踩大地,也好似隨時飄飄欲去。

此時他蹲在地上這般一笑,顯出幾分稚氣,反而讓他整個人鮮活了許多。

“哪裏哪裏,”顧山青急急道,“是我們不請自來,攪擾神醫了!”

林神醫連連擺手:“不妨事,不妨事!”說著,突然抓住顧山青幫他撿棋子的胳膊,“咦?你這個傷,很獨特啊!”

從懷義鎮回來之後,張文典又給他處理過幾次,用的生肌符效果甚好,傷處的膚色與周圍無一點差異,只有上手去摸,才能摸出一點點突起,沒想到這位林神醫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又追問:“你這個傷,是怎麽搞的?”

顧山青思忖片刻,正想用他的棗樹故事糊弄過去,就見林神醫臉色一沈:“不許瞎編亂造敷衍我,你們葉司臺就是這麽教你看病的?”

顧山青一呆,就聽他又嗔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怎麽知道是她讓你來我這的?”不等顧山青回答,他便自顧自接著道,“你覺得,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找到我這來麽?還是說,你覺得誰都能和蒼殊關系匪淺,還可以在這個時候過來?”

確實,蒼殊雖然名震天下,但為人不茍言笑,能與他相熟的人或許算不上多,其中多數無疑都是些能人異士。

而他所說的“可以在這個時候過來”,大概指的便是問君殿和禦城軍的人了——據說他們日程嚴謹,平時並不能隨意出來走動。

但顧山青十分不解,這位林神醫到底是怎麽從他們沒說完的短短兩句話判斷他們“關系匪淺”的?

林神醫說完,不等顧山青有何反應,也不管那一地的棋子了,回身就走:“跟我來。”

顧山青低聲對蒼殊和那生氣瞪他的童子道了一聲“麻煩了”,便隨他往裏走。

這宅子從外面看不起眼,進深卻很深,走過一個頗為寬敞的天井,顧山青跟著神醫來到一個別間。別間一進門先掛了一幅人體穴位圖,四處隨意地堆著些諸如針灸、艾條、火罐之類,甚至在角落裏立著一架森然的白骨。

林神醫從桌下拖出一條板凳,道:“坐下,胳膊伸出來。”

顧山青依言行事,林神醫端著他的手臂左右觀察了一番,號了號脈,按壓幾下,點點頭,在櫃子裏翻找一陣,翻出一桶銀針,又出去了。等他再回來,那針桶裏的針已然變成了木制的,細細的針身上畫著幾不可見的繁瑣細紋。

他仔細地將木針一根根紮在顧山青時有作痛的位置,紮成一個五角之形,又從桌上仿佛各種器具無所不包的矮胖木桶裏抽出一支極粗極大的銀針,道一句“你忍一下”,便對著五角正中戳了下去。

利刃入肉的刺痛之後,顧山青以難以言說的心情看到自己的皮膚底下有什麽東西開始蠕動。不是慣常的痛癢,一種怪異的摩擦之感從他的傷口處順著胳膊一路向上蔓延,讓他頸後寒毛都豎了起來。

林神醫轉動銀針,蠕動愈發劇烈,直至極點,似乎馬上就要破皮而出,而後,在顧山青提心吊膽的目視下,突然停住了。

林神醫露出一個輕快的笑容,道:“好了!”說著,將銀針拔下,倒插入一個一指長的小木盒中,又將畫了細紋的木針一一取下。取完,另開了個方子給顧山青,“都是常見的藥材,去哪取藥都行。”

顧山青接過藥方,屈伸了一下手臂,那股難言的不適確實沒有了,只留下一個小米粒大的紅點。這位神醫果然名副其實。

在他屈伸時,林神醫端起放過銀針的小木盒,頗感興趣地看著裏邊的東西:“這是什麽?怎麽跑到你胳膊裏去的?”

——顧山青的猜測竟是正確的,約有小指蓋那麽大的一塊息壤躺在木盒底,正在微微蠕動。

原本顧山青看他施用木針,以為他早知曉木頭對息壤的克制作用,聽他這麽一問,卻像一無所知,不由驚訝地反問:“您施針前不知道我手臂裏是什麽嗎?”

林神醫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肉裏有怪東西,把它逼出來不就好了,我做什麽要知道它是什麽?”

確實,木針上的細紋顯然是某種符術,將息壤逼出來的不一定是那針木頭的材質,更可能是針上的符文,而木針可比銀針好畫符多了。

想通此節,顧山青略去“逆天五行”這類細節,大致對他說了一說這息壤是何物。林神醫立刻失了興趣,將木盒推給顧山青:“拿走拿走,不要留在我這!”

說完,起身向外走去。

他全程沒提診金的事。平素與葉一和蒼殊這等人物來往的神醫,給顧山青看診,無疑只是因為鎮異司的面子,但不問上那麽一句,似乎也不合適。

誰成想顧山青剛遲疑地吐出“脈禮”兩個字,林神醫立刻翻了臉——雖說長了一張世外高人的臉,他卻意料之外的喜怒顯形於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把我當成在路邊擺攤看診的了嗎?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顧山青心道不妙,趕緊解釋,他卻並不愛聽,越走越快,到了過廳,對蒼殊說話時也沒有好氣。

不等蒼殊開口,他就一揮手道:“不用說了,我知道是怎麽回事,車備好了嗎?”等蒼殊平靜答道“備好了”,再沒說半句,抓起童子為他準備好的布包就沖出了門。

顧山青和蒼殊一路送他到巷子口,乘上蒼殊準備的馬車。望著馬車噠噠而去,顧山青不禁苦笑:“我好像惹他生氣了。”

蒼殊問:“為何?”

顧山青同他說了禮金的事。

蒼殊認真聽完,開了尊口,只說了兩個字:“無妨。”

顧山青想起上次他問蒼殊,鷺飛飛和貓九郎會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他也是這麽說的,頓時只覺哪天天塌下來了,他問蒼殊怎麽辦,他的回答大約也同樣會是這兩個字。

蒼殊沒怎麽在意他觸怒林神醫的事,在“無妨”之後,卻嚴肅地問道:“你為何來找他?”

顧山青楞一下,才反應過來蒼殊是在問他本身出了什麽事。棗樹的故事在腦海裏盤桓了一圈,又被他趕走了。他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對蒼殊說了,就見蒼殊的面色愈發肅然,到了最後,仿佛空氣都沈沈地凝滯了。

顧山青莫名感到了壓力,甚至比被葉一責罵時更甚,吞吞吐吐道:“……所以,就是這樣。”

蒼殊依然沈默。

顧山青幹笑兩聲,轉而問道:“大鵬王身體抱恙嗎?”

能支使蒼殊替他叫大夫的,全天下除了大鵬王,也不做他人之想了。

蒼殊道:“不。他喜愛的歌姬身患宿疾。我順路過來一趟。”

顧山青道:“原來如此。”又好奇道,“這位神醫也給妖看病麽?”

蒼殊道:“歌姬是人類女子。來找這位大夫是依念君指點。”

“哦……”顧山青突然想起謝豐年所說關於念君小時候的傳聞,尚未來得及思索,就聽蒼殊問,“你回鎮異司麽?”

顧山青道:“是。”

蒼殊:“已經到了。”

顧山青吃了一驚:“啊?”

蒼殊指給他看,鎮異司的大門矗立在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角落。

顧山青:“……”

所以說他去時是繞了多大的遠?

和蒼殊邊走邊說,他完全沒註意前行的方向,不料蒼殊竟不知不覺把他送回了鎮異司。

顧山青道一聲“多謝”,告了辭,便往鎮異司走。走了幾步,突然聽蒼殊在身後道:“以後不要再那麽做了。”

顧山青明白蒼殊說的是他以手臂為餌的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聽見了,沒有回頭。

顧山青與他非親非故,更不受他管轄,按理蒼殊並沒有立場對他說這種話。但顧山青卻沒覺得他多管閑事,只覺心裏似那次回王都時一般,被羽絨覆蓋,暖意融融。

他更堅定了之前的想法:謝豐年和張文典的判斷是錯誤的,蒼殊面上雖冷,心底卻熱,實在是一位熱忱的君子,真誠的朋友,一個很好的好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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