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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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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山青

顧山青來鎮異司為時尚短,到王都的時間都算不上長,自然對二十年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下定決心在醒來後問問張文典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麽,顧山青任由自己再次沈入夢中。

夢中的他,或者說過去的他,雖說剛立誓要見證魔頭做下的所有惡事,但不多時,註意力便被大堂地面另一樣動來動去的東西吸引了。

是老人留下的符咒。那些符咒依然是完整的,符紙雪白,毫無破損,七零八落地鋪了一地。通往後院的小門沒有關,微風吹進來,吹得符紙獵獵飄動。

在悲痛之中,顧山青驀地生出一絲疑惑。

老人一開始架勢那麽大,動用了那麽多張符都沒能困住魔頭,不可能還藏有威力更大的符咒,讓他觸之即傷。既然如此,他在青年控制下的竭力一扔,說是垂死掙紮,都顯得太過徒勞。

老人這麽做,真的是想對青年做出什麽傷害麽?

他會不會,只是想把符咒留給顧山青?

顧山青站在原地,滿心猶疑,又想起老人操控符咒時覆雜的手勢,不由懷疑這是不是他太過多想。但好在——他對這個詞禁不住苦笑一聲——好在青年的銀絲此時都大剌剌地現了形,他再也不用擔心不小心碰到哪根,引起青年的註意,就算過去看一看也無礙。

於是,顧山青屏住呼吸,伏著地小心翼翼地從飄在半空的銀絲之下鉆過,來到小門邊符紙最集中處。

青年的銀絲在他的頭頂顫動,而在小門之外,他能聽到後院裏劈啪燒火的聲音,甚至夾雜著青年愉悅的哼唱聲。他沒有聽到老人的聲音。

阿鷹也落在顧山青的肩上,和他一起查看撿起的符咒。

符紙上的符文繁覆難解,各不相同,哪怕偶爾有一個半個的古字,也生僻難讀,少有顧山青認識的。

他撿了半天,一邊撿一邊看,沒有研究出半點門道,雖說有幾分失落,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理所當然。

雖說如此,他也沒有停手,依舊一絲不茍得將剩下的符咒一張張拾起,工工整整地摞成一沓。

而就在這過程中,顧山青突地發現有一張符咒與其他不同,是符文向外,對折起來的,而且折線緊實,兩相齊平,無疑是老人自己疊的。

他不由奇怪,但又想到剛才給阿鷹用的傳音符同樣是對折起來,裁成兩半用的,說不定這張符也是如此。

顧山青躊躇片刻,為了方便整理,還是把它撚開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這張符咒的符文並不是對稱的,不僅不對稱,在那麽多讓人眼花繚亂的符文之後,甚至顯得直白又簡單,就像一朵被固定在符畫中的火焰,雖說是靜止的,卻有一種勃勃躍動之姿,煞是好看。

顧山青忍不住拿在手中多看了幾眼。忽然,符文的脈絡上有火光一閃而過,轉瞬即逝,他不由一楞:難道他在不知不覺中觸發了符咒?

顧山青屏息等了一會兒,可符咒在一閃之後,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他仍不死心,又等了一陣,等到幾乎以為剛剛閃過的火光是他的錯覺,要將符咒收起來,突地發覺符咒的觸感變了。

不對,不是觸感,而是溫度!

符咒不知何時微微發起了熱,起初只是溫熱,而後越來越燙,直到後來,竟到了讓人拿不住的地步!

顧山青輕輕“嘶”了一聲,連忙松開手,可那符咒好似粘在他手上一般,甩也甩不掉。他用另一只手使勁一拽,才拽下來。

符紙離了他的手,轉瞬冒起火星,從邊緣而起,迅速往裏侵噬,未落地,整張紙就化為了灰燼。

顧山青呆呆地望著那一點餘燼被風吹走,一時思緒萬千。

等回過神來,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地面,發現除了他燒掉的一個,同樣相對折起的符還有五個。有三個在他的手邊,另外兩個離得稍遠,不等他說什麽,阿鷹便心領神會地踱步給他叼了過來。

顧山青將五張符依次翻看了一番,其中有兩張是他方才試過的火焰符文,而另外三張卻大不相同,倒好似連成一片的道道冰淩。他猶豫片刻,撚開符紙,果斷地將符咒扣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阿鷹對他的行為顯然極不認同,瞬間張開翅膀,鳥喙大張,似是想叫,又強行忍住了。

不多時,顧山青只覺手背上有陣陣涼意傳來,正如他預計的那般,越來越冷。

想法得到了證實,顧山青也沒有自虐的癖好,趕在寒意刺骨之前,一把將符咒撕下。誰料冰淩符似比火焰符粘得更緊,這一撕,他驟然倒吸一口無聲涼氣,手背已是通紅一片,細細地滲出了血。

阿鷹怒視顧山青。

顧山青對它歉然一笑,摸了摸它的羽毛,也不在意自己的手,拿隨身帶著的手帕草草一擦,系了一個結,便把餘下的四張符仔細地收進袖中,接著收拾地面的符咒。

等所有的符咒收完了,放入懷中,顧山青下意識地擡頭往小門外一看,登時一楞。

比起料理不知怎地知曉他秘密的老人,青年好像更急於給自己炒一盤熱菜。

他沒有想到,老人就靠坐在後院墻邊,抹布堵嘴,麻繩繞腕,連成一線的眉眼冷然地看著青年在竈臺旁忙碌。而青年心情大好,仿佛認定在纏住手腳之後,老人再也沒什麽能做的,不見絲毫警惕之意。

顧山青一時間心念電轉,只覺全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

他原本以為青年會用他堅不可摧的銀絲制住老人,讓他動彈不得,沒想到用的竟是最普通的破布和麻繩。

再聯想到和那些原本看不見,卻又莫名在半空中現出形來的銀絲,乃至青年在老人出門前扔出符咒時如臨大敵的反應——莫非,他的法力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這似乎是一個如此簡單的道理。世間萬物,大多如月之盈虧,漸消漸長,盛極而衰,盈滿則虧。長盛而不衰者,無有之也。誰又能說,這些異士和魔頭,一定是其中的例外呢?

顧山青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心中原本早就消失的希望又隱隱約約地露出了一個縹緲的影子,如此虛幻,卻又如此美麗。

用他手中僅有的,四張可以用的符,試著把老人救出來,這可能嗎?

任誰來看,這似乎都是一場十死無生的賭博。可顧山青知道,無論希望是多麽渺茫,一旦放棄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自己。

顧山青又一次小心翼翼地鉆過在半空中飄蕩的銀絲。

這一次,有一根銀絲似乎找到了什麽讓他滿意的東西,被青年迅速收回,自半空悠過。顧山青沒有看。

他無聲無息地走到客棧的櫃臺之後,尋到一沓空白的紙,思索片刻,拿起賬房的筆寫了起來。先用的蠅頭小楷,寫的是他和父母來到客棧之後遇老人、鬥魔頭的種種曲折,為免這紙落入青年手中,只將阿鷹是如何發現他的隱去了。再是八分隸書,寫的是青年的身形樣貌,並在紙張的最下端附了一幅青年的小像——顧山青從來不愛書畫,此刻卻從未如此感激父親曾逼他學過。

他一連寫了幾張,全是相同的內容,依次折成細卷,紮成一束,對阿鷹道:“呆會……我要去救那個老爺子,應該會搞出一些聲響,如果可以,你趁機逃走吧!如果我們也逃出去了,這些紙就不用管了。但如果我們沒能逃出去……”他拿起那些紙卷,“你把它們帶給你相信的人,或者找個熱鬧的集市直接灑出去,我們也不算白死了。”

說完,顧山青本以為阿鷹會像往常一樣抖起羽毛抗議,卻不料它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深深、深深地看著顧山青,一雙原本銳利的眼睛幽黑如同潭水。

顧山青從沒見過它這樣的眼神,被它這麽一看,莫名生出一分不自在來,微微地偏開了頭。但轉念一想,這時候看一眼少一眼,還顧得上什麽自不自在呢,便又把臉轉了回來。他和阿鷹對視了幾秒,終究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伸手一把將它攬入懷中。

這一抱,仿佛傾盡了顧山青對阿鷹和生命本身全部的眷戀,用力到他生怕把阿鷹的骨頭折斷,卻又久久地不願放手。

為防著魔頭聽見,他的說話聲本來就輕,這時又更輕了:“我聽見咱們出發的時候老爺子說的話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是他口中的半妖,但我覺得,自由自在地當一只鳥……也挺好。我雖然沒見過幾個妖,但我猜他們就像人一樣吧。當人……多苦惱啊。”顧山青努力地眨了眨眼,忍住又湧上來的淚水,“只不過,你可千萬別這麽笨,又被人抓住了!下一次關在籠子裏,來的可就不是我了。”

這一次阿鷹終於抗議地掙動起來,顧山青忍不住輕輕一笑,松開手,將紙卷收入懷中:“好了,不鬧了。我們還有事要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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