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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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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壤

此驚人之語一出,眾人皆靜。

在重重詢問之下,李管家終於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二十年前之事不為人知的全貌。

原來在雲娘在被關進小樓中等待吉日之後,並未就那麽坐以待斃。

她晝夜對著把守大門的堂表兄弟苦苦哀求,涕淚交垂,賭咒立誓,只求他們能將她放出去。

這些表親兄弟畢竟人心肉長,要麽看著她長大,又或幹脆與她同齡,從小一起玩耍,聽著她日夜不休的哀求,又眼見她日益憔悴,終於松了口,與她達成了一項秘密的約定:如果那蟒山裏的樵夫聽說了她的婚訊,在某一個晚上駕著馬車來接她,他們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將她放走。

但此事不僅事關她的名節,更牽扯到家族榮譽,他們自然不可能替她傳話,更不要說將他們的約定告知於他。所以這其實既是一種讓步,又是一種為難——她被關在樓中,還能使出什麽神通把消息傳出去不成?

而看那樵夫並不來找她,她也就死了這條心了。

但雲娘卻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並且竟然真的把消息傳出去了——一位在她與那樵夫相戀時便與他們相熟的孩子,一位少年,想方設法與她秘密地保持住了聯系。

可惜他犯了一個錯。

或許是太過激動,又或是太不設防,在他急急趕著出門去找樵夫要告訴他這個消息,而父親問他要去做什麽時,他隨口把他的去意說了出來。

少年年少輕狂,一切隨心而為,不覺得他要去做的事有什麽,他的父親卻敏銳地覺察了其中暗藏的兇險。

他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泥瓦匠。陳掌櫃店鋪雖小,但與其他掌櫃的都相交甚篤,而陳老爺是當地大賈,自然更不必說。為他們這一幫人的門臉宅院進行的翻修甚至可以說養活了本地的大半工匠。

如果自己的兒子當真去蟒山通知了那樵夫,而那樵夫又當真成功地乘夜將雲娘帶走,一旦消息不小心傳了出去,那他與這兩家結下的梁子便足以讓他、讓他的全家在這個鎮子裏再無立錐之地。

於是,他作為一位父親和一家之長,做出了一個無比自然又合乎情理的決定——他將自己的兒子騙到屋中,關了起來,並且不論兒子如何怒罵嘶吼,懇求詛咒,在陳家將兒媳迎進門前,也絕不讓他踏出房門一步。

少年在家中咒罵不已,然而他卻忘了一件事,那便是隔墻有耳。當他在對著自己的房門和父親咆哮之時,他也在不自覺中將雲娘拜托他之事盡數向周遭鄉鄰們洩了出去。

而他的母親則出於婦人嚼舌的天性,以及對竟將他們一家置於如此險地的雲娘的怨懟,替他把所有的細節都一一補全。

院邊檐下,街頭巷尾,沒有人堂而皇之地說起,到處都議論紛紛。

有人在暗地裏冷嘲熱諷:“這小蹄子真是不安分,連女孩子家的名節都不要了,簡直是不知羞恥!”

“鬼迷心竅嘍!我倒想看看他們真跑了之後能怎麽樣!”

“那弟兄幾個也真是拎不清,自家妹子發瘋,做兄弟的怎麽還陪著她胡鬧!”

但即使是最好心的人也沒想過替那少年完成他的使命:“跑什麽呢?嫁到陳家去吃香喝辣,有什麽不好?真是想不開!”

“是啊!就算他人再好,嫁給那麽一個窮啞巴,能過上什麽好日子?日後過不下去了再分開,那不是更傷心!真是個傻丫頭!”

“養兒不知父母心吶!”

“這對啞巴也不是什麽好事!他從小到大一直靠山吃飯,離了大山,他一沒錢,二沒本事,到了別處怎麽生活?難不成去要飯麽!”

就算有人猶猶豫豫地提起,道他們兩情相悅,想要去支會樵夫一聲,也總有熱心的親朋急忙忙把他們攔下:“喜歡?喜歡能頂個什麽用?真是天真!有些事啊,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得好!”

“該有人去說早就有人去說了,輪得到你?別多管閑事了!”

“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找麻煩!”

“雖說現在是難受,難受一陣子,也就過去了。誰不是這麽過來的?日子該過還得過,習慣了,就好了。”

“怎麽著都是為了他們好……”

到了最後,一傳十,十傳百,無論因由何在,懷著何種的心思,除了兩家的當事者,所有人都知道了。

再後來,連陳家和何掌櫃也知道了。

只有遠在蟒山山中的樵夫,和深鎖小樓的雲娘,依然一無所知。

而等那老實巴交,又難以和人交流的啞樵夫終於意識到不對,察覺他好像許久沒見雲娘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待他從蟒山深處趕到鎮裏,守著小樓的早已不是雲娘的兄弟,而是陳家的打手。

等待他的除了一個張燈結彩、飾滿紅綢的小樓和雲娘馬上就要嫁人的噩耗,還有一通羞辱和一頓毒打——他想要闖進小樓裏見見雲娘,親自確認她的心意,卻在一片“憑你也配”的恥笑聲中被打斷了腿。

毒打之後,又在陳老爺的命令下被扔進了蟒山。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他稍稍恢覆了一些便一瘸一拐地掙紮著回到了鎮裏,然而迎接他的已經是大路上一個個回避的眼神,和雲娘在絕望的等待中自縊而死的死訊。

李管家的聲音顫抖:“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了。竟然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去給啞巴傳個信,去成全他們。兩條性命啊!啞巴——他無父無母,是個孤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叫什麽,所以我們大家就叫他啞巴——他可真是個好人。他賣的木料永遠是最整齊最結實的,價格是最公道的。本來自己也沒幾個錢,他還會在冬天最冷的時候給鎮裏的孤兒寡母、沒孩子的老人,一家家送柴火,分文不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陷入了回憶,又突然想起什麽,問顧山青道:“大人,我一直聽人說在蟒山裏見到他了,消失的那幾個人都是他的鬼魂作祟,這是真的麽?”

接著又似不想聽到他的回答一般,苦笑道:“這也怨不得他,這鎮裏有多少人受過他的恩惠,在他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又有誰站出來了?明明只需要簡簡單單地捎個信罷了。只需要捎個信,他們兩個就能遠走高飛!走得遠遠的,誰也管不著!但是最後呢?像他這麽一個好人,死得那麽慘!他會冤魂不散,留在蟒山裏作祟,都是我們造的孽!他只不過是為了覆仇啊!”

顧山青望向他的身後,只見李管家身後鎮民的一雙雙眼睛也同樣望住了他,上了年紀的緘默不語,年輕的噤若寒蟬。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同樣沒有神情,仔細看來卻又個個不同。

“阿彌陀佛……所以這是,贖罪?”不空自言自語般輕聲道,“為了你們當初冷眼旁觀,誰也沒有伸出援手?”

謝豐年不動聲色問李管家道:“當年你也得到消息了?”

“是。”李管家垂首道。

顧山青摸了摸下巴:“不過,蟒山裏發生的事,倒也並非一定是你說的那般。”

李管家猛然擡頭:“大人這是什麽意思?蟒山裏的鬼難道不是他?”

謝豐年問:“他死前腿是不是瘸的?死的時候身首分離?”

李管家臉色慘淡:“沒錯。”

不空雙手合十,嘆:“阿彌陀佛,應當是他無誤了……”

李管家求助般看向顧山青:“那大人說的,是什麽意思?”

顧山青道:“在蟒山裏看見他的,不只有一個人吧?”

李管家:“是,有四五個人都說在山裏見到他了。”

顧山青:“那他們可都安好?”

李管家:“安好?”

顧山青:“無礙無恙,全須全尾。”

李管家想了想,道:“除了一個人嚇病了一陣,說了很久的胡話,其他人好像都還好。”

顧山青道:“那就是了。既然他們安好,現在我們知道的,其實也只有他們在蟒山裏見過那位啞樵夫這一件事。事情的真相和你所想的截然相反也未可知。”

李管家滿面疑惑,還想再問,被顧山青提前截住話頭:“好了,再說下去就是瞎猜了。具體的情況得等我的同僚回來,我們再次入山之後再說了。”

說著,他扶起依然跪在地上的何伯,又轉向一直沈默不語的王匠頭,問:“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就是當年受雲娘之托去送信的少年吧?”

“是我。”早長成了精壯漢子的少年昂首道。

“雖說有不止一人參與,但若要謀劃統籌你們所做之事,必定有一人牽頭,應當也是你了?”

“不錯。”

顧山青點點頭:“你們早知陳家老太爺有心疾之癥,還聯手設下重重機關,驚嚇於他,實屬居心險惡。雖然陳老太爺非由你們親手所殺,但他的死與你們的精心謀劃難脫幹系。尤其是你,”他一指王匠頭,“作為其中主謀,更是難辭其咎。一旦罪名成立,當以殺人之罪論處。”

“大人!”馬知縣身後的侍衛脫口叫道,“您沒聽說麽!那個陳老太爺,他是罪有應得啊!”

“你有何證據能證明山匪殺人確實是由他指使?更何況,就算他罪有應得,殺他之罪,便該一筆勾銷麽?”

侍衛一時語塞。

在人攙扶下立在一旁的何伯雙唇翕動,忍不住探手欲抓顧山青的衣袖,又堪堪收了回來。

顧山青沒有看他,又道:“但是,一則陳老太爺畢竟年事已高,身體孱弱,二則這幾人雖然含有惡意,他們的所作所為卻並非必然致命。斷案須講求證人證據,務必請馬大人多多勞心勞力了!”

“……”馬知縣梗了半晌,道,“這是什麽意思啊,大人?”

謝豐年笑了一聲,道:“意思是陳老頭可能不全是被他們嚇死的,也可能是被雷嚇死的,或者根本時辰已到,本來就該死了!意思是他們做這些事可能沒想讓陳老頭死,也可能只是想嚇一嚇他,給他個教訓。所以,這幾個人罪行的輕重,全看馬大人怎麽斷案了!”

“對啊大人!他死的那天,雷確實特別大!”侍衛叫道。

“他本來身體就不好,肯定是心疾犯了!和別人有什麽關系!”

“就是就是!也沒人看見老頭子到底是怎麽死的,哪有證人啊!”

“誰說沒有證人!”一聲暴喝,卻原來是不知何時上樓的陳家老仆。

他拄著一根拐杖,嘴唇顫抖,眼周赤紅,也不知聽了多久,更不知是否早就知曉自家主人這段往事。

“我就是證人!就是他們!是他們害死主人的!”他粗喘著道。

“哦?你看見陳老太爺是怎麽死的了?”馬知縣喜道。

“沒錯!”

“可是……你那日不是跟著陳老爺去采買了嗎?”又聽有人弱聲道,“我親眼看你們出的城……”

“放屁!我一直守在老爺邊上,誰說我出城了!”

“不對呀!我記得當時去叫大夫的就是他!”有人指小廝,“他怎麽可能扮鬼呢?”

“是他嗎?不是老李麽?”

“直接問大夫不就行了!當時出診的是哪個大夫?”

“我不記得了,你記得麽?”

“……”

眼看這七嘴八舌愈演愈烈,仿佛要當場升堂,不空將馬知縣拉到一邊,示意他看向窗外:“大人,您看天色不早,這裏也不是公堂,是不是先遣散人群,擇日再問為好?”

馬知縣一拍大腿,道:“是小官疏忽了,這麽多人,大人想休息都沒法休息,我這就趕他們走!”說著,便吩咐侍衛清場趕人。待侍衛驅著人群不情不願地離開,又陪笑道,“幾位大人稍等片刻,我這就吩咐他們去準備吃的,保證和中午絕不重樣!”說完就往外走。

“慢著!”不空忽然凝重道。

馬知縣驚得趕忙回身:“怎麽了大人?”

顧山青和謝豐年也不由轉頭看他。

只見不空雙手合十,嚴肅地道:“阿彌陀佛,午時那道‘問山筍’十分好吃,再來一道,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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