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第八章

夜風有幾分落寞,鄭亞楠一路看著手機屏幕,轉身拐進了小區。

電梯的數字不停變換,叮一聲,仿佛有人輕輕的籲嘆,緊接著有嗡嗡的聲音響起,明顯興奮勁而還沒過去的熱心群眾:

紅樓綺夢:

群公告:大家進群改一下名字,按照名次+名字格式

發小同學(5+劉備)

卷毛頭(6+關羽)

游麗(7+張飛)

······

看得人眼花繚亂,看官直呼叛逆。

等差數列的最後,(1)格外顯眼。

劉備:怎麽感覺被秒了,可惡

關羽:這就是人狠話不多嗎?狗頭.jpg

張飛:!

······

最後群名在群眾的努力下被迫改成了‘縱橫三國’

鄭亞楠直覺應該把幾十分鐘前的接觸歸結為意外,於是在一派輕松和諧的氛圍中沾床就睡。

歡樂,嬉鬧,喘息,短暫的歡愉之後是周一的戒斷癥。

成績一科科公布,試卷雪花般出現在課桌上,不著痕跡地審判著你我,在這樣的時代,人人被物化,能力是黑白分明的界限,於是質疑、重構、同化。再次伏案擡頭的間隙,昨日分明近在眼前,事實卻是俯仰之間吸進去的撲漱漱掉落的粉塵。半期的成績占綜測的百分之五十,所以會決定文理科的分野,上午講評完語文試卷的大課間,鄭亞楠被叫去辦公室談話,班導姓陳,是一位氣質溫和的女老師,兩人面對面坐下。

“這次把你叫過來是要談一下你對文理科的意向,因為根據前幾次考試,你文理科總分其實相差不大”

“我的建議是選文科,並不是因為女生學理科一定處於劣勢,你看下你手裏面的圖”

“我把你的單科成績做了統計,除開主科,你的文科分數略高,但這也不是決定因素”

“因為你的數學單科優勢突出,所以如果選擇文科極大概率能分到一班,選擇理科的話因為普遍數學優勢,所以可能只能分在二班或者三班”

“你從初中部直升的應該也了解政策,一班除了重點率還有國際交換項目的名額是最多的”

“從長遠的發展來看,進一班顯然優勢更明顯”

鄭亞楠拿著意向表走出來的時候,仍然還沒有下定決心。

風把單薄的紙吹得嘩啦啦響,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我的選擇應該是什麽呢?”

霧障在眼前展開,蓊郁的樹林,只腳踏進這片林子,卻不敢落下下一步,感覺踩中了一片柔軟,不知是堅實巖層上的濃厚青苔,還是沼澤之上層層鋪墊的浮游植物。久違的第二次感覺到了茫然。

晚上下自習的時候,她磨磨蹭蹭收拾完,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這時候她摸出來備用機打算給家裏打個電話問下意見,按下撥號鍵,一邊拉上書包拉鏈一邊往寢室走。月光冷砌,瓷白色的走廊投出長長的陰影,

“餵?”

一個女聲響起,正在往樓下走的腳步停住了。

鄭亞楠看向屏幕,赫然出現李不言三個字,正在腦子裏一片混亂之時,對面又響起一聲“藍藍?”

鄭亞楠感覺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在黑暗中略顯幹澀的聲音響起“是我,不好意思,剛剛撥錯號碼了,打擾你了吧”

一陣沈默,但是誰都沒有掛斷電話。

“你是有什麽事情嗎?說不定我可以幫上忙”

鄭亞楠略微猶豫了下開口道:

“其實也不算什麽大事,就是文理科分班,我有點拿不定主意”

黑暗中鄭亞楠跺了跺腳,聲控燈又亮起來

“你記得從很早的時候你的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關心你的人,因為你熱心、真誠而善良。”

“我們與這個世界的樞紐就是語言,交流與表達能力決定我們的社會屬性。”

“如果說文學性是古老神秘的部落,那麽語言文字就是它的通行證”.

“也許你的優勢,已經滲透在你生活的方方面面”

意料之外的電話,意料之中的決定。

河流短時間的交匯,最終將流向不同的分支。

一行人難免有點不舍,游麗故作輕松的安慰大家

“又不是以後見不著了,下學期見!”

一人過來摟住兩人的脖子道

“經常來串門啊”

氣氛已不似剛才凝重。

原來的班級一大半人選擇了理科,且名次相差無幾,大概率會分在一個班。而鄭亞楠等人因為選擇了文科,需要跟各個班選擇文科的人重新組成一個新的文科一班。

隨著班級的變化,眾人的寢室也會變動。

期末考完的那天,學校通知下午換宿舍。不一會兒,樓道全是擁堵的人,人手桶和盆,扛著棉被,擠來擠去,鄭亞楠在各種聲響碰撞中在人群中快透不過氣來,臉頰的汗水直往下滴,撲騰的熱氣和刮來的冷風,已經讓她一時不知冷熱,內衣黏在身上,難受地扭了扭,但勻不出手給自己拉開領口降降溫,忽覺肩上一輕,正疑惑“誰光天化日搶走的我的棉被”緊接著聽到聲音“怎麽沒跟室友一起呢?一個人搬太多了吧”冷熱交替的感覺又來了,

鄭亞楠還未來得急回答,“同學,趕快走吧,擋住路啦”,於是兩人在人群中被推推搡搡,緩緩往樓下移動,終於通過了擁擠的樓梯,

“你怎麽來了?你們今天不換寢室嗎?”

“我室友她們先去搬自己的東西了,因為她們的新寢室離得近,趁現在樓上人少趕快弄好了就來幫我們,卷毛頭···陳熙她還沒收拾完,所以我就先自己下來了”

鄭亞楠瞟到棉被正要往下滑,急忙放下手裏的大口袋,撲過去拯救自己的被子。只摸到一片光滑的布料,被自己使勁一摟,羽絨服被壓了個癟。鄭亞楠擡頭,正對上李不言的眼睛,有些錯愕,迅速撒開手,拿起大口袋又繼續往前走。

當事人落荒而逃,所以當然沒能看見對方的轉瞬即逝的笑意。

“我們學校下學期才搬寢室,剛剛陳可說過來幫忙搬東西,我就順便過來了”聲音在背後響起,鄭亞楠卻感覺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愈發加快了腳步。假裝冷靜本人迎面碰上了卷毛頭,“楠楠,你臉好紅啊”鄭亞楠臉更紅了,丟下東西就往洗手臺跑,來人毫無所知,還在繼續

“剛剛陳可上來幫忙,看你只有一袋東西,我就給你帶下來了。我還有點沒收完,先收拾去了”

“謝謝啊”

卷毛頭大聲回應不用謝,一邊往外跑。

收拾完兩人沿著人行道往外走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鄭亞楠覺得自己搖擺不定的情緒好像在風中淩亂,衣料摩擦出聲,但又一觸即分,緩慢地把每一個細節放大,直到不能忽視,走到道路盡頭時,鄭亞楠停了下來。

“今天謝謝你了”

“對不起”

兩人同時出聲,似乎都被對方的開場白打得措手不及

“那個如果是為之前的事道歉的話,其實沒必要”

鄭亞楠感覺說完好像更冷場了,然後謹慎地再次開口道:

“我是說,我從來都沒有因為這件事生氣,我可能更多的是不理解和困惑”

“為什麽你可以很輕易地選擇不聯系,再出現時又若無其事跟我打招呼”

“就好像我是你可有可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

天空連接著道路黑成一片,從那頭蔓延過來。

兩人站著,頭頂的路燈突然亮了,一瞬間鄭亞楠覺得自己又像展櫃中四周密封的薄瓷瓶,在光的透亮下,每一絲裂痕無處遁形。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不起”。

鄭亞楠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擡起頭真誠地說

“我原諒你了”。

然後她感覺到有幾滴不屬於自己的溫熱滑進了領口。

李不言回想起C城的那個晚上,濕熱的風掀起一片黑色的波浪,刺耳的警報聲越來越近,她對身邊人的話語,肢體動作記得格外清晰,起起伏伏,躺在地上的人沒有絲毫的反應,嘴裏的白沫子不斷往外吐,明明閉著眼,但她好像看見離水的魚在撲騰著掙紮,那雙眼直直看著她,她竟然出奇的冷靜,有人說“節哀”,然後人潮如水般退去,瞥見豬肝色的皮膚,緊閉的嘴,原以為會痛哭流涕,但她始終一言不發,旁邊的慟哭聲一下子一下子撕扯著她的神經,好奇怪啊,為什麽哭不出來呢?她突然感覺自己是個異類,突然就想逃離……“爸爸”她走了幾步又叫了一遍,對方一聲聲應了,“啷個喲,是有啥子心事邁”,她回過頭,“沒啥子,就是很想喊你嘛”,那條路那時還在施工,通行的車輛往往會揚起一片灰塵,那些顆粒感粗糙的地面,那些幾步路踢到一個的碎石子,全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天上飄起了雨。

李不言擡起頭喃喃道:

“又下雨了啊”

天完全黑了,一明一暗的鮮明對照,關於現世還是白晝的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