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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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後來鄭亞楠在書上看到這麽一句話“或許是源於一種古老的品格,我因高傲而不屑武力”。

很長一段時間,李不言走在路上的時候都會遠離人群。事情如她所料,依舊沒有偃旗息鼓。它們都知道,這只是個導火索。它們太執著於把金身相砸碎,它們苛刻的想要世界遵循自己的完美準則,它們沖動又野蠻,被欲望、偏執、破壞欲支配,它們貪婪她的神女淚,它們更想她成為湘妃竹。

時間是恍惚的,記憶卡頓著,出現了雪花和藍屏。

路邊的車帶過疾馳的鳴笛,早晨突然驚醒的心動過速,瞄準垃圾桶的紙團輕飄飄落在他處,好像站在谷底,風把坡上的草吹得起伏,沙沙,沙沙,像在蠕動的巨蟲,恐懼得想擡腳就跑,那無數個瞬間一同開始尖嘯······在這樣的日覆一日中,在這樣的激流顛簸中,所謂命運饋贈,美名其曰的經驗,是殘忍的舍棄稱之為美好換來的,過去的人死在了過去,未來的人是被操縱的提線木偶,每個人都在下註,在這場賭局中,贏者揚名立萬,輸者遺臭萬年,你是你,也不是你。

時隔多年李不言回憶這段經歷,當時的細節已經記不太清,甚至連那些人的臉都模糊,但痛苦是真實發生過的,摸著自己的心臟,發現它會因此格外活躍,鈍痛依舊折磨人。

初中畢業那天,李不言告訴鄭亞楠,因為母親的工作調動,要搬家了。

兩人走向公車站的路上,一改往日的嬉鬧,在燒灼得腥紅的夕陽下,好像每走一步都沈重的擡不起腿。

鄭亞楠從未如此希望公交晚點,路上塞車,兩人在車站安靜站著,像是一場默劇時代的雙人黑白放映,鄭亞楠把影子貼近了對方,好像這樣就能近一些。

車輛行駛靠站,鄭亞楠隨著人群擠上了車。貼近車窗看向外面的時候,她看見李不言說“再見”,然後揮了揮手走向相反的方向。

夏有風,熱氣令人厭。

鄭亞楠的日記本再次被翻了出來,但她遲遲沒有動筆,她想起李不言那個浸染在紙上不斷擴大的黑點,原來人的情緒在沸騰的時候,會竭力維持的表面的平靜。

她突然想找到那枚戒指,翻箱倒櫃的時候,一抹銀色從絨布袋裏掉了出來,車軲轆一樣滾了幾圈跑了床下面,鄭亞楠拾起的時候,光潔的戒指面糊上了淩亂的指紋和灰塵。

鄭亞楠擦幹凈那些痕跡,把戒指連同袋子放在了玻璃展櫃裏。

一切分別都是悄無聲息的。

一開始的時候,鄭亞楠還會隔一會兒看看手機,隨著次數增加,逐漸暴露出她的焦躁,過往種種像是石子投入了大海,沒有回音。於是焦躁的人顯得突兀又茫然。

鄭亞楠只記得某晚點開對方的空間,已經只剩一片空白。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點。

人便是這樣的,一旦察覺到了疏遠,很難再重覆過去的軌跡,仿佛只要踏進別人的生活,便是窺探,是冒犯。

天氣預報說,今年的氣溫創歷史新高,高溫持續了半個多月。

肉眼可見的所有生物都在被炙烤,家裏常年青色的吊蘭都開始蔫巴,只能和人一樣待在室內,爬山虎在外墻角幾處陰涼棲身,勉強還保持著那點兒體面。家家戶戶的空調外機轟鳴,晝夜響成一片,頗有“萬戶搗衣聲”之意,只是顯而易見的生存環境更惡劣罷了。

鄭亞楠的筆記本成了這個夏天生命力最旺盛的綠,仿佛這裏還留存著上一個雨天的潮氣,空氣中還有好聞的放線菌。

耳機裏響起:“片段中有些散落,有些深刻的錯…”。

起起伏伏,假期生活隨之告一段落,高中生活卻才剛剛開始。

“美好的一天從早餐開始”。

高中開學的第一天,鄭亞楠在喝到食堂的豆漿後此種想法就煙消雲散,她咂咂嘴,心想“真難喝”。自然,在接下來的幾年,食堂的豆漿都被她拉入了黑名單。

高中部跟初中部是分開的,暑假潛水逛貼吧的時候,看到有高中學姐學長在吐槽食堂的飯菜,鄭亞楠本該做好了心理準備,饒是如此,還是被狠狠上了一課。

不銹鋼標配的餐盤,周圍來來去去的人,下課到這裏的時候,各個窗口已經排上了長隊。奔著不出錯的原則,打了芋兒雞,土豆幹鍋雞還有個熗炒圓白菜。打完菜,幾人穿行在人流中,終於找到了空座。鄭亞楠迫不及待夾了一個芋頭送進嘴裏,一股刺啦啦的感覺從舌尖傳到了喉頭,心裏暗咐“怎麽感覺怪怪的”,接著又往嘴裏送了一口,麻意更甚,鄭亞楠終於放下了筷子,佯裝吃飽了,實際上刺痛的感覺已經蔓延在舌根和喉嚨,當事人一度以為是自己急性咽炎,當晚在手機上確診是食用沒煮熟芋頭的草酸所致,故此,當事人也表示食堂探索之旅一波三折。

晚上躺床上的時候,鄭亞楠翻出自己的綠皮本,寫下“新學期計劃”,然後邏輯清楚的寫下了作息學習時間課程覆習安排等等,最後落筆時特別強調了,不要輕易嘗試食堂這件事。然後就開始打算美美入睡。事實是,她翻來覆去好幾次,閉著眼數羊,都沒辦法入睡。

再翻身的時候,她聽到樓下的狗吠,然後看見冷白色的月光憑空在地板上鑿出一個洞,不知為何腦子裏冒出來月涼如水,平生出幾分孤獨,在各種酸水倒出來之前,她蒙住頭,背對著窗戶,背抵在冷冰冰的鐵皮扶手,像一張張滿的弓,保持著這樣奇異的姿勢,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當太陽照常升起,當冗長,刺耳的鈴聲響徹宿舍樓,這座大樓開始逐漸蘇醒。緊鄰的食堂已經開始飄出食物的香味。“再給你一次機會”鄭亞楠收拾好東西打算再探食堂,一轉身融入了排早餐的隊伍。一周後,排隊吃早餐的便從一人變成了六人,梅菜扣肉包全票通過早餐評委認證。

鄭亞楠剛到宿舍那會兒,第一個碰見的便是自己對床的女生,黑框眼鏡,卷卷的幹燥的頭發,鄭亞楠沒忍住問道“你的頭發是燙過的嗎?”說完,就為自己突兀開場白開始心懷悔意,卷發的女孩笑笑回應道“不是哦,我是遺傳的,我爸是自然卷”。尷尬轉瞬即逝,因為後面進來的室友發出了同樣的疑問,鄭亞楠接過話“不是哦,是天生麗質”,大家笑作一片,於是很快熟悉起來的幾人交換了聯系方式,鄭亞楠在編輯欄輸入新建群名:617小分隊。

鈴聲將每天分割成有規律的片段,高中生活初具雛形。

而當新鮮感消退,就會有更多的東西來填滿生活。

高中部的建築風格還有布局,幾乎跟初中部一樣,鄭亞楠真切感受到了觸景傷情。

某天晚自習下課後,寢室的人一起回去。鄭亞楠在隊伍最後面,前面幾人相談甚歡,她卻興致缺缺,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人搭話,

“你心情不好嗎?”

鄭亞楠擡頭看見陳熙微微晃動的頭發,

“不是的,我在思考今天作業的那道題”

“我看你作業很早就做完了耶,我還以為…”

“如果是需要找人傾訴的話,隨時洗耳恭聽喔”

鄭亞楠感覺到對方內心的柔軟,搖了搖頭,笑著道

“好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番打岔,鄭亞楠停止了繼續發散自己的思維,落後的兩人加快了腳步追上前面的人。

細心敏感的人,很容易獲得別人的好感,所以兩人很快便從小字開頭的稱呼升級,陳熙自此之後三年痛失真名,卷毛頭便成了她的代名詞。

卷毛頭本人對此一開始是頗有微詞的,後面經反抗無效,本人便也坦然接受了。自此,每每有人問及由來,她便會手撚蘭花,用那雙含情目,幽幽怨怨道“天生麗質難自棄,自然卷如假包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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