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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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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鐘翊遛完狗回來後壓低聲音進門,為了不吵醒林瑧就在客臥的浴室裏簡單沖了個澡,再次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卻發現床頭的燈亮著。

林瑧沒睡,坐在床頭等他。

鐘翊有些意外,腳步頓了半刻,隨即反手關上了門朝林瑧走過去,低聲問:“怎麽醒了?”

林瑧拍了拍身邊空著的床鋪,“我們聊聊。”

鐘翊看不透林瑧的眼神,乖乖在他身邊坐下,肩並肩靠在床頭上。臥室裏換氣的風口處傳來低分貝的白噪音,床頭傘形的臺燈散著暖黃的光暈。

林瑧做了足足一個小時的心理準備,此刻微微轉身,朝鐘翊偏過去,側臉靠在床頭的軟枕上,露出遲疑又柔軟的情態,慢慢開口說:“我不是那種,什麽都能做好的人。”他對著鐘翊朝他看過來的視線,有些羞恥地繼續:“我家庭覆雜,性格也不好,有時候強勢,有時候又軟弱,喜怒無常,所以不是一個很好的伴侶……”

鐘翊聽到這裏如同動物應激般坐直了身體,出言打斷了林瑧的話,“你別說了。”

他面色緊張,胡亂抓著林瑧的手腕,像即將溺水的人拉住岸邊的繩子那樣用力,“我不分手,對不起,我,我沒有,我沒有生你的氣,我也不會逼你說你不想說的話,你告不告訴都可以,我說錯了,我可以永遠只當小狗,所以不要和分手好不好?”

鐘翊停頓呼吸的聲音都在抖,悲哀到幾乎染上哭腔。

林瑧話沒說完,他準備了許久的措辭,卻沒有預料到鐘翊的反應。腕骨幾乎快被捏碎,林瑧忍著痛傾身過去想親一親鐘翊的嘴角,卻被躲開了。

這是鐘翊第一次躲開他的親近。

林瑧退開一些,將臺燈的光擰到最大,在鐘翊臉上看見了失控的淚痕。

鐘翊把臉往暗處藏了藏,聲音喑啞又抗拒,“你別親我,你上次就是在機場親了我的嘴角又趕我走。”

林瑧擡手替他擦眼淚,鐘翊還是躲,林瑧心酸成一汪水,他幹脆翻身面對面坐到鐘翊腿上,蹙著眉解釋:“我沒有要和你分手,你都不打算聽我講完嗎。”

鐘翊聞言身體一僵,慢慢把臉轉回來,林瑧坐在他身上,視線稍稍高於他,微垂著眼睛給小狗下指令:“手先放開。”

下一秒緊攥著右手手腕的力量終於消失了,舊疤未好又添新傷,林瑧皮膚白,五道鮮紅的指痕猶如施虐過的痕跡,完整地蓋住了之前薛昭留下的淺淡齒痕。

鐘翊和小狗真的沒區別,總是會在不註意的時候弄傷林瑧。林崽崽有時候也會因為爆沖把林瑧拉到摔倒,因為想要玩耍把林瑧撲得青一塊紫一塊,林瑧脾氣壞,沒有耐心,林崽崽每一次皮了都會挨打。

但鐘翊只有少部分時間會挨打,因為林瑧很偏心。

一個多小時前給膝蓋上過的藥油甚至都還沒有收起來,鐘翊小心翼翼地道歉,斂著眉眼低頭給林瑧的手腕上藥按摩。

盡管床墊柔軟,但林瑧膝蓋其實也還有點痛,他低頭蹭了蹭鐘翊的額頭,說:“我換個姿勢。”

林瑧說完翻了個身,窩進了鐘翊懷裏,沒有眼神對視的時候有些話好像更容易說出口一些,“雖然這麽說很無恥,像在為自己辯解,但其實我沒有你想的那麽自信有安全感。叫你小狗,你也不會真的變成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小狗,所以有時候會做一些推開你傷害你的事情,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而是,我害怕你沒有那麽愛我。”

林瑧說完又丟臉又莫名有些想哭,於是撇撇嘴刻意地笑了一下。

鐘翊從後面用兩只胳膊環著他,像捧著一塊易碎又名貴的瓷,想抱緊又不敢再用力。他需要很久才能消化剛才林瑧說的話,氣氛靜謐半晌,鐘翊才啞聲耳語,“我以為,你不需要我廉價的愛,我給你的,好像養一條狗也能給你。”

林瑧又笑,眼淚像一粒碎掉的玻璃不小心掉了下來,他利落地擡手擦了,給鐘翊講了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逼你去美國,讓你別聯系我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你剛剛離開的那段時間,我也以為我的生活可以平靜地回到以前的軌道上。但其實並沒有,因為我患上了一段很長的失眠癥,安眠藥吃得我產生了幻覺,我只能停藥去看心理醫生。

“醫生讓我去做一些能分散自己註意力的事,那個時候我剛好在網上看到了一個去南極旅行的視頻,然後在簽證下來的第二天就買機票去了烏斯懷亞。

“因為沒有提前定船票,我在烏斯懷亞等了很久的船,每天都在海岸邊的咖啡廳坐著,從日升坐到日落。不記得等到第幾天,我終於上了船,南極洲的海水是黑色的,穿越德雷克海峽的時候,我遇到了十年內最大的一次西風漂流。巨大的風浪會一直拍打游輪最高處的玻璃,每一次顛簸我都以為自己會死在下一秒,時機太合適了,我就在腦子裏構思了一段遺言。

“就是那個時候我發現其實我並沒有很喜歡自己的人生,這個世界上也沒有讓我非常擔心和牽掛的人,我媽媽不愛我,我爸應該還能再要個孩子,所以我只能想想你。

“我剛剛認識你的時候,接觸你是因為好奇,好奇為什麽有人能活得這麽用力呢。後來我認為你需要我的幫助,恰好我也可以幫助你,我竟然在和你相處的時候,找到了一點生活的樂趣。可是到最後,我發現不是你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你。被海浪掀翻在地板上的時候,我忽然很想很想給你打電話,但是那裏一點信號都沒有。”

鐘翊聽林瑧說話時始終沈默,呼吸輕得如同一只瀕死的蝴蝶,直到林瑧停在這個地方,他才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低聲問:“然後呢?”

“然後當然是安全穿過了西風帶。”林瑧轉過頭親吻他的下巴和嘴角,這次鐘翊沒有躲,“聯系你沖動一直堅持到你畢業那天,我又退縮了。我想你都活得這麽用力了,當然要換一個最好的結果。不過因為見到你,我的失眠癥好像也好了,還幫你拍了畢業照,那一趟也不算白去。”

鐘翊低頭回應林瑧的吻,“但是你沒有讓我看見你。”

林瑧笑笑,不是很誠心地道歉:“好吧,我的錯,原諒我,嗯?”

鐘翊沈默片刻,再擡起眼時眼眶裏已經沒有濕意,暖黃的光落在漆黑的眼瞳裏像散了一層霧,他靜靜地看著林瑧,問:“你有想過不要我嗎?”

“當然沒有。”林瑧搖頭,避開鐘翊赤忱的視線實話實說,“但是隨時做好了你再也不回來的準備。”

生氣了,明明說好不會生氣的。

手腕和膝蓋上的淤痕每晚都是鐘翊在替林瑧按摩擦藥,現在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兩人的相處看似和平時沒有區別,但是林瑧清楚鐘翊就是生氣了。

鐘翊最近沒有開業前那麽忙,下班時間都和林瑧待在一起,一起逛超市,偶爾有空頂替王阿姨的活在家做飯,每晚定點遛狗,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對著林瑧露出小狗那樣的眼神了。

林瑧最近有點害怕鐘翊。

晚上薛承飛來電話的時候,林瑧正在書房裏玩種田模式的單機游戲,鐘翊在一旁看書,兩人離得不遠。

剛才林瑧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書名,《經濟學與法律的對話》,放下了想搭話的心。

扔在地毯上的手機震動響起,林瑧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又仰頭去看鐘翊,發現鐘翊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林瑧懂事開了免提,“舅舅。”

薛承飛聲音疲憊,“林瑧,有空聊聊嗎?”

林瑧操作手柄的手指沒停,嘆氣問:“關於我媽?”

薛承飛停頓了兩秒,說:“不完全是。”

林瑧忽然覺得煩躁,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玩文字游戲無非是想拐著彎求情,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鐘翊先他一步俯身拿起了地毯上的手機。

通話外放被關了,鐘翊將手機放在耳邊,同電話那頭的人打了聲招呼,走出了書房。

好吧,至少現在林瑧不用再煩躁了。

鐘翊大概5分鐘後就回來了,林瑧屏幕裏游戲的進度絲毫沒有往前推進。他擡眼接過鐘翊遞過來的手機,說了聲“謝謝”。鐘翊看著他,眼神不太友好,也沒松手,於是林瑧說:“好吧,那不謝了,都是你應該做的。”

手機被還回來了,林瑧打開通訊錄,把薛家分類裏的所有號碼都轉接到了鐘翊那邊,“以後他們找不到我了,怎麽處理全部聽你的,可以嗎?”

鐘翊看了他一眼,“嗯”了聲後,又將目光挪回了書上。

怎麽會這麽難哄。林瑧連哄狗的經驗都沒有,更何況哄人。之前用過的親親抱抱好像現在一點用都沒有了,他現在對著鐘翊平靜的眼神連“寶貝”都喊不出來。

游戲卡關了能上網找攻略,再不濟還有作弊器,男朋友生氣了能找到作弊器這種東西嗎。林瑧想到了自己那四個還沒送出去的耳釘,可鐘翊的耳洞是實的,怎麽騙他去穿洞呢,林瑧還沒想好。

6月下旬的時候林褚垣和鐘翊同時收到了來自申大的邀請函,林氏自林瑧入學之前就是申州大學的知名讚助商,老林前幾年還成立了一個冠名的獎學金項目,所以年年開學和畢業季都能收到申大的邀請函。

VTEL是今年申大春招時最熱門的企業,鐘翊又是傑出校友,也提前和商學院那邊簽署了下學年的合作計劃,這次畢業季不僅受邀出席,商學院院長還力薦他演講。

鐘翊承諾了會出席,不過演講推辭了。

林瑧當天作為林褚垣的跟班回的申大,他只是普通畢業生,沒鐘翊那麽大的勵志光環,這次返校沒有一點假公濟私的成分,他比鐘翊還忙。

林褚垣在前頭和校長院長嘻嘻哈哈地應酬,打工狂人於白濟人生第一次請了病假,林瑧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和校宣處的領導聊來年的合作,還得應付招生處和就業辦。

6月的申州實在太熱了,大禮堂裏開了最大馬力的空調都不能讓溫度降下來。志願者在分發冰水,身邊的幾個領導都熱到汗流浹背了,一人要了兩瓶,林瑧也拿了一瓶貼在額頭上降溫。

舞臺上正在進行撥穗儀式,林瑧公事也聊完了,終於得出一些空來尋找鐘翊的身影。

鐘翊在禮堂的另一邊,他和林褚垣一個職位,由商學院的院長親自接待。林瑧望著那個方向發呆,鐘翊側對著他,專心致志地看著舞臺,看起來對畢業儀式還挺上心的。

校宣處的主任跟林瑧說了句什麽,林瑧沒聽見,他順著林瑧的目光看過去,會錯意了,問:“林經理是想過去坐?”

這句話林瑧聽見了,他轉過頭擺了擺手,“沒有沒有。”

主任爽朗一笑,“過去吧,那邊對著風口,比這裏涼快,我們是得在這邊看著學生,你又不受拘束。”

林瑧被說得心動了,猶豫了兩秒,指著鐘翊的方向說,“那我過去了,主任你們這邊有什麽事電話聯系我。”

“去吧去吧。”

林瑧從後排繞了個大圈走到大禮堂的另一邊,走到一半的時候撥穗儀式已經快要結束了,很多學生三三兩兩地站起來聚集拍照,很是阻礙了他的行動。

他離鐘翊十來米遠的時候,看見鐘翊面前過來了個穿學士服的男孩兒,娃娃臉。得益於超群的人臉記憶裏,林瑧想起來,上次在鐘翊辦公室外面見過他。

林瑧從鐘翊後面又走近了幾步,聽見那男孩兒和鐘翊說話,“鐘總,今天小蕓姐沒有來嗎?”

鐘翊觀禮的時候一直站在禮堂側邊的走廊,沒有占用第一排的座位,這會兒倒是方便了別人過來說話。他姿勢沒動,單手抄在西褲口袋裏,簡略回答:“尤助理出差了。”

“噢……”男孩兒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意有所指地說:“我還準備問問小蕓姐關於我轉正申請的事兒呢,看來今天沒緣分了。對了鐘總,我的轉正申請最後一層批報審核是您嗎?”

鐘翊疑惑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考慮到對方還是學生,對公司章程不理解也情有可原,耐心解釋:“實習生的轉正申請還過不到我這裏,尤助理應該也無權審核,你可以郵件聯系公司HR。”

男孩兒或許是嫌熱,把頭上的學士帽取了,看似靦腆地理了理劉海,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鐘翊,“那鐘總覺得我實習期的表現如何?雖然在總裁辦一共只待了不到一個月,但是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很想成為VTEL的一員。”

臺上最後一個撥穗的學生結束了,鐘翊看了眼表,耐心即將告罄,語氣生硬地回覆:“你在總裁辦實習期的上司是尤助理,不是我,表現問題你應該去問她,而不是問我。”

林瑧在後面聽得想笑,他擡手也看了一眼手表,快12點了。禮堂內徹底熱鬧起來,拍照慶祝送花擁抱的人群熙熙攘攘,林瑧被擠得又不得不挪動兩步,離鐘翊的背影只剩下一臂距離。

男孩兒接二連三地碰釘子,臉上露出一絲委屈的表情,但他情緒調整得很快,像是預料到了鐘翊的高冷,還是鍥而不舍,眼神真摯語氣懇切,“鐘總,其實我想進VTEL其實是因為你!我和你的本科導師都是張清平教授,他跟我提起過你很多次,所以我一直都很仰慕你。如果最後不能轉正,我們不是上下級的關系,那我可以叫你一聲學長嗎?學長,我想和你拍張照!”

他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用吼出來的,鐘翊被他吼得楞了一下,周圍方圓三米內的空氣也忽然安靜,幾個人的眼神都有意無意朝這邊飄過來。

男孩兒沒等鐘翊反應,掏出手機找了個現場看起來最閑的人,“請問,可以幫我們拍張照嗎?”

林瑧挑眉看著面前被遞過來的手機,露出一個難以言喻的表情。他吸了一口氣,朝男孩兒禮貌笑笑,回答:“我認為應該不是很方便。”

鐘翊聽見林瑧的聲音驀然回身,林瑧便朝他走了一步,將最後一臂的距離也消弭,一只手攤開,像是對男孩兒重新介紹鐘翊:“因為他是我男朋友,而且我很小心眼。”

這次換小趙楞在了原地,鐘翊牽過林瑧擡起的那只手,一言不發地把人帶著往外走去。

林瑧被他牽著穿過擁擠的畢業生人群,越過無數打量的目光,進了一個僻靜的貴賓休息室。

鐘翊推著林瑧關上了門,把人抵在門上問:“你有多小心眼?”

林瑧仰頭,手指若有似無地摸著鐘翊鋒利的喉結,“小心眼到,想給你掛一個狗牌,上面寫著林瑧’s。”

鐘翊一笑,低頭咬他的嘴唇,“狗牌會掉,你不如給我打一個永久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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