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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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林瑧穿著睡衣盤腿坐在沙發上喝姜湯,鐘翊坐在他身前的地毯上和徐楓開視頻會議,從林瑧的視角可以看見對面穿著西裝正襟危坐的徐楓,但鐘翊這邊的攝像頭拍不到他。

他小腿挨著鐘翊的後背,手裏的姜湯喝了十分鐘還剩下半碗,酒店送過來的一點糖都沒放,真的很難喝。

兩人剛才窩在床上講話,林瑧還沒說完就有點累了,回憶往昔真的是一件很耗神的事情。

鐘翊把碗端到床邊讓林瑧喝完了睡一覺,林瑧卻看著碗裏飄著幾根姜絲的清水不情不願地穿睡衣起了身。鐘翊拿他的手機和徐楓約了個會,他又不太想獨自一個人睡覺,所以只能強打起精神觀摩鐘翊和徐楓覆盤薛承雪烏煙瘴氣的財政狀況。

林瑧聽得有點無聊,這些東西他之前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不想再聽一遍。他把碗擱在沙發扶手旁的邊幾上,用手指摸著鐘翊後頸突出的頸椎骨玩。他發現鐘翊最近頭發留長了,雖然之前也不是特別短,但是不會遮住耳朵,現在發尾的長度竟然蓋過了一半的耳骨。

這麽明顯的變化他都沒發現,林瑧有點為自己這段時間冷落鐘翊羞愧。

四根手指從脊椎骨往上摸,在蓬松的頭發裏摸到了剃發留下的青茬,鐘翊把後腦勺到後頸的這一塊頭發剃了,這裏很適合露出來,會看起來清爽又野性,但現在卻被上面的頭發蓋著。

“你是不是好久沒剪頭發了?”林瑧抓著他的發絲往手心攏了攏,發現都可以紮起一個小揪揪了。

鐘翊回頭看了林瑧一眼,關了會議的麥克風,大方承認:“嗯,有點想留起來。”

林瑧眼睛亮了一下,忘了攝像頭能拍到鐘翊的臉,手裏的動作愈加放肆,一路摸到了鬢角。

“打算留多長呀?就留到耳朵後面能紮個小馬尾好不好?你頭發長得快,應該再留三四個月就夠了。”林瑧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心情不錯,嘴角微微翹著,身體都不自覺又朝鐘翊湊近了幾分。

鐘翊的頭發原本就是猜到他喜歡才留的,當然一口答應:“好,聽你的。”

兩人沒說幾句話就被那頭的徐楓提醒打斷了。

鐘翊是財務部出身,厘清全部賬目的速度比林瑧不知道快多少。非常人的效率逼得徐楓腿在桌下都不自覺發抖,很多之前被疏忽掉的漏洞逐漸補齊,徐楓自己都沒想到能在短短三個小時就幹完之前預估要一周才能幹完的活。

會議結束後,徐楓滿頭大汗地走出辦公室,門口的助理見了驚訝地問:“老大,你辦公室的空調壞了嗎?我現在去報修!”

徐楓擺擺手,他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低頭拿起助理桌上一瓶還沒開封的奶茶,把吸管插進去猛吸了幾口,等血糖升起來後朝助理絕望一笑,“我原本以為幹我們這行已經夠卷了,現在發現自己之前的工作效率跟人家比起來簡直是個躺平擺爛的鹹魚!”

林瑧早就窩在鐘翊背後的沙發上睡著了,身上搭著一個鐘翊從旁邊扯過來的薄毯。

這個沙發不夠長,林瑧只能蜷縮著,手松松地握著拳放在肩膀旁邊,臉埋在鐘翊的背溝處,額頭抵著他的蝴蝶骨,睡得很沈,像個小孩。

邊幾上的半碗姜湯早就涼透了,鐘翊摸了摸林瑧的額頭和脖頸,體溫是正常的,他稍微放下一點心,於是專心盯著林瑧的臉看了一會兒。

現在已經晚上7點多,但啟東緯度偏南,窗外還亮著。

晚霞正盛,連天的火燒雲染紅了碧藍的海水,酒店內部的沙灘上有零星散步的游客,落下紛亂的腳印被漲潮的浪花卷走,棕櫚樹上歇著幾只海鳥,樹下好像有小孩拿著面包伸手在餵它們。

這樣的晚霞還是值得一看的,鐘翊伸手捏了捏林瑧的耳朵想把人叫醒。

林瑧一直都很喜歡捏鐘翊的耳朵,說他的耳朵軟,捏起來好玩,鐘翊向來都只是被動地受著,像沒脾氣的小狗一樣任由他捏扁搓圓。

現在位置反過來,鐘翊發現林瑧的耳朵好像確實沒有自己的軟,摸起來涼涼的,比體溫稍低一點,皮膚又薄又白,耳垂和耳骨都幹幹凈凈的,沒有打過耳洞。

想起聽人說耳朵軟的人脾氣好,鐘翊想起些什麽,偷偷笑了下。

林瑧一睜眼就看見鐘翊在笑他,他睡得四肢發軟,只剩眼睛還有點勁,不怎麽嚴肅地瞪了鐘翊一眼,問:“你笑什麽?”

“沒笑什麽。”鐘翊起身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換件衣服,我們去吃飯。”

林瑧換了套短袖和五分褲準備出門,正在玄關準備換鞋,鐘翊卻從行李箱裏掏出了一沓驅蚊環。

“晚上蚊子多。”他說著就在林瑧身前蹲下,林瑧有些抗拒,沒別的,因為鐘翊買的驅蚊環是夜光的,上面還有大耳狗的圖案。

雖然抗拒,但是沒躲,還挺乖地自己拿了一個串進手裏,只是嘴上出言諷刺:“這也太幼稚了,你在幼兒園門口買的啊?”

鐘翊左手不方便,扣得慢了點,聽林瑧這麽說,圈住手裏纖細的腳踝看了看,評價道:“我覺得挺可愛的。”

說完沒忍住,在林瑧的小腿上咬了一口。

林瑧“嘶”了一聲,嘟囔輕輕踹了他一下,“今天這針破傷風真沒白打。”

酒店沙灘上有個餐廳,特色菜是巴西烤肉,鐘翊要了一份,回頭就看到林瑧已經自覺找了個遠離植物的桌子坐下。

這時戶外的光線已經不太亮,林瑧手腕和腳踝上的驅蚊環散發著藍白色幽幽的光,有點顯眼,再走進幾步還能發現他小腿肚上大方露著一個鮮紅的牙印。

這倆人上一頓飯還是在飛機上吃的,現在都餓了。巴西烤肉的肉塊切得很大,鐘翊半殘著一只手不好用刀叉,林瑧在烤盤裏挑了一塊嫩的牛肩肉快速劃了幾刀,然後把盤子給他推了過去。

南美菜香辛料重,林瑧不怎麽能吃辣但還挺喜歡的,一邊吃一邊喝著冰鎮菠蘿汁,舒服得有點不想說話。

好奇怪,明明幾個小時前還氣得頭暈哭到打嗝,現在卻一點兒都不想去思考了。太陽完全落海之後,氣溫降了下來,沙灘上升起了幾簇篝火,有一群穿著正裝的樂手魚貫而入,走到一處空曠的地方開始調試樂器。

林瑧好奇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站在最前面的小提琴手揚了揚胳膊,第一個起弓。

“是巴赫。”林瑧能聽出來的曲子不多,碰巧《G弦上的詠嘆調》算一個,他看向鐘翊,碰巧也撞進了鐘翊的眼睛裏。林瑧笑著對他講:“我1月在那個晚宴上看見你的時候,宴會廳裏的樂隊就在拉這個曲子。”

“是麽。”鐘翊沒什麽印象了,“我好像沒聽清。”

“當然了。”林瑧玩著腕上的驅蚊環,他吃飽了就喜歡做一些分散註意力的小動作,“鐘總當時一日萬機,在意不了這種細節。”

鐘翊有點無奈,為自己申辯了兩句:“我進場和別人說了兩句話就找到了你,一共在廳裏待了不到五分鐘,而且所有註意力都在你身上,怎麽可能聽得清樂手在拉什麽。”

他不說還好,林瑧現在想起來自己還沒跟鐘翊算賬,帶著點怒氣回憶:“但是你當時裝作和我不熟,我主動跟你打招呼,你不理我。”

“沒有不理你。”兩個人坐在長桌的同一邊,小腿挨蹭著小腿,鐘翊拿膝蓋輕輕撞了一下林瑧,也開始翻舊賬,“你當時和別人抱在一起,還叫我鐘總。”

“你少造謠。”林瑧把腿往回收了收,不讓他碰著,“什麽叫抱在一起,是他非要粘著我。而且楊賀程你不是認識嗎,他大學也在我們班。”

“你們很熟?”

“很熟啊。我和他高中也是一個學校的,他是我們年級出了名的缺心眼。”

“噢。”鐘翊默了一會兒,跟林瑧提要求:“我想看看你以前的照片,你看過我的,但是我還沒看過你的。”

“我也沒多少照片。”

林瑧沒騙人,只是情況和鐘翊不一樣。鐘翊出生長大的山溝和小鎮裏照相館都沒有一家,小學畢業照是來支教的老師給他們拍的,在那之前他連相機長什麽樣子都沒見過。

升到了初高中,雖然去了鎮上和市裏,但學校太封閉,也沒什麽拍照的機會。18歲之前留下的三張畢業照,竟然已經是他能給林瑧看的全部了。

但林瑧第一次摸到數碼相機的時候只有9歲,那是林褚垣托一個去紐約出差的朋友帶他去買的生日禮物。可惜拿著相機的人很難拍到自己,他反持相機伸長胳膊也只能拍到一個虛焦的影子,身邊更沒有願意記錄他成長的人。

等到再長大一點後,他就不喜歡拍照了,甚至有些恐懼出現在別人的鏡頭裏。

上次招標會上林瑧被尤小蕓拉著和鐘翊拍了張合照,尤小蕓後來通過郵箱把照片發了過來,林瑧直到現在都還沒點開看過。

鐘翊對他的答案好像有些失望,林瑧只能努力回憶了一會兒,認命地把好多年沒用的社交軟件下載了回來,翻開楊賀程高中時的blog一條一條地找。

幸好這人沒有刪日志和照片的習慣,無論多久以前的傻逼黑歷史都留著,還真給林瑧找到兩張。

他把手機遞給鐘翊看,照片裏的林瑧穿著國際高中鉛灰色的制服,坐在一根雙杠的欄桿上,露出來的腳踝細得跟桿一樣。

除了身量比現在小一圈,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其他地方沒什麽變化。

鐘翊盯著屏幕看了許久,把照片下載下來發到了自己手機上,問林瑧:“這個時候你多大?”

“十六七歲吧,高二的時候。”

鐘翊誇他:“好可愛。”

林瑧臉有點熱,他高中時候其實挺叛逆的,跟可愛沾不上邊。

青春期的記憶就是在家裏和老林冷戰,偶爾夜不歸宿,雖然其實也沒幹嘛,就是在楊賀程家裏睡客房,第二天也不去上課,讓老林開會的中途被請家長。

他做這一切好像都沒有別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林褚垣生氣。

但他和林褚垣的父子關系真正意義上變得正常,好像也是因為那個時期。

吃完飯兩個人牽著手在海邊散了一會兒步,夜色沈下去之後林瑧的心也跟著沈了一點。他拉著鐘翊的手甩了甩,問:“你確定明天不需要我過去嗎?”

鐘翊戳了一下他的臉,笑著說:“放心吧,這麽點小事,很快就解決了,可能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沒醒。”

鐘翊剛才讓他和薛承雪約好了時間,確實挺早的,早上7點半,在市中心的一家茶樓,林瑧都沒想到薛承雪能同意。

“我也沒有這麽能睡吧。”林瑧瞇了瞇眼睛。

“嗯。”鐘翊笑他,“那我明天回來的時候你如果醒著,就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

“切……”林瑧不屑地轉過臉,“我才不想要。”

林瑧下午睡太久了,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有點失眠。

現在是晚上12點,鐘翊滿打滿算也就能睡6個多小時了,他一把拽過在他身邊翻來覆去的林瑧,把人抱在懷裏用腿壓著威脅:“睡不著?做累了就能睡了,要不要?”

懷裏一下就沒聲音了。

鐘翊約薛承雪這麽早,其實是為了照顧到紐約那邊的時間,為了了解薛承雪情夫在美國那邊的爛賬,他需要IRS之前調查過的資料。

這個茶樓私密性很高,鐘翊進包廂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兩個人,薛承雪和她的代理律師。

薛承雪今天看起來比昨天初見的時候憔悴了不少,眼下的青黑都沒遮幹凈。見到來的只有鐘翊她楞了楞,問:“林瑧呢?”

鐘翊在桌對面坐下,掏出包裏的電腦和紐約連線,目不斜視地回答:“你和他之間就飛雪國際的股權糾紛案子從今天開始全權由我來跟進,你不用見他了。”

薛承雪放在桌面的手抖了抖,她腕上戴了一個高冰種的翡翠鐲子,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玉石聲,“他是什麽意思,不願意談嗎?”

鐘翊微不可見地挑起一邊眉峰,他把自己的電腦屏幕轉向薛承雪和她的律師,上面鋪著紐約那邊剛剛發過來的資料,冷聲開口:

“薛女士,這份財政報告你應該見過,來自Reesa,一家註冊於邁阿密,總部在波士頓的跨國貿易皮包公司。公司經營人和現任執行董事的中文名叫方光平,美籍華裔,你的小孩薛昭的父親。他因為涉嫌財政造假去年12月開始被IRS盯上了,這應該是IRS第四次查他。至於前三次為什麽沒抓到,是因為Reesa的法人是你,而你不是美籍,這些年也一直待在國內,所以你們覺得IRS拿你們沒辦法是嗎?

“說回飛雪國際,你通過偽造林瑧簽名賬戶的手段兜售了價值4億港幣的股份,而你敢這麽做的原因不只是林瑧是你的兒子,還因為飛雪國際的法人在四年前被轉移給了方光平。

“現在方光平留在美國不敢回來,因為林瑧隨時能讓他坐牢,而你覺得套現了飛雪國際的4億可以平Reesa的罰款,計劃是很好,幾乎就要成功了。

“可惜你好像不知道Reesa之前與你父親的公司在維港和紐約都有過長達兩年的深度合作,賬目數據我可以發給你的律師,這些交易公開的後果專業的律師應該可以向你解釋清楚。

“所以我的建議是,現在拋售飛雪國際,你還有挽回的令尊所有產業的機會。林瑧自己也不想有一個有前科的外公和母親,這樣會讓他很丟臉。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為你推薦幾家願意接手的金融公司。”

薛承雪聽完正要開口罵人,卻被一旁的律師拍了拍胳膊攔住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打得兩個人都有些始料未及,律師找鐘翊要了一份他電腦裏的資料拷貝,並表示希望可以再約時間。

鐘翊不置可否,“我的辦公地點在申州,如果薛女士和您方便,隨時聯系我。”他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推了過去。

律師還未來得及看,薛承雪卻一把將紙片拿起來撕了,她眼底隱隱有些瘋狂,朝鐘翊低聲怒吼:“你算什麽東西,讓林瑧過來見我!”

鐘翊搖搖頭,站起身朝往包廂門口走了兩步,打開房門對等在外面的服務生說:“麻煩你,可以拿過來了。”

一分鐘後,服務生從門口拿進來了一個約莫半人高的方型木板。薛承雪愛畫,當然一眼看出了這是什麽。木板外殼的釘子提前被拔除了,鐘翊稍一使勁就將前後兩片木板分開,他抽開前面的那塊板子,露出裏面被泡沫紙包裹完好的那幅《櫻桃》。

他對薛承雪說:“這是瑧瑧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今天托我帶過來給你。雖然現在並不適合,但這幅畫畢竟是他特地買下來為了討你歡心的,就當是最後一次了。

“瑧瑧昨天跟我說,文特羅恩畫過很多幅《櫻桃》,但他依舊能夠一眼把曾經掛在你房間的這一幅認出來,盡管他只在5歲之前見過。而認出來的原因不止是因為他記憶力好,還因為他覺得自己曾在5歲之前感受過一些母愛。你在意識混亂的時候愛過他,或許你自己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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