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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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薛承雪簽完字之後很快就走了,雙方的法務和財務也迅速下班,原本稍顯擁擠的包廂頓時變得冷清,只剩下林瑧和林褚垣父子倆並排坐著。

林褚垣喚來服務員遞上兩份菜單,神情閑適地拿過一本翻看著,還問林瑧要不要嘗嘗蟹黃波龍,雖然聽起來很奇怪。

深檀色的桌面上除了菜單還擱著一份林瑧剛剛簽完字的股權轉讓合同,他不是很關心這份合同價值是多少,也不太想點菜,所以一個都沒有翻開看。

林瑧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胃裏如同吞了塊凍鐵一般地冷,腦子也木木的,太陽穴脹痛,讓他急需找個地方吹吹風。

林褚垣見他一言不發地往外走,有些愕然地坐在後頭追問,“不陪老爸吃頓飯了嗎?今天好歹是中秋,我還給你訂了蛋糕。”

回應他的是悄無聲息回彈合上的門。

林瑧對現在身處的地方不熟悉,他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才想起來不知道該去哪兒,於是隨便攔了個路過的服務生問:“這裏有酒吧嗎?”

“有,17樓,有個露臺酒吧,需要我送您過去嗎?”

林瑧搖搖頭,按了電梯的下行鍵。

十月申州的天氣終於開始轉涼,夜晚露臺的風很大,露臺上搭了一半室內的隔斷,但林瑧太想吹會兒風了,密閉的空間會讓他產生隨時窒息的錯覺,所以他徑直走到了露天的吧臺邊。

滾著大顆冰球的威士忌點上一層火被酒保推過來,他坐在高腳椅上空腹一口灌下,那團火像是被一起吞進了胃裏,燙得原本冰涼的腹部陣陣灼痛。

空杯馬上被還回去,林瑧雙指敲著石制的臺面,讓酒保再來一杯。

原來酒精真的能消弭神經的痛苦,林瑧酒量一向普通,平時不管是和老林出去應酬還是參加熟人的派對,對酒都是能躲則躲,今晚卻破天荒地從苦澀辛辣的液體裏品出片刻解脫來。

音響裏在放著不著調的歌,喑啞嘈雜不知道唱些什麽,滿月默默被拉扯著攀至高空。

這棟大樓臨江,來時江岸兩邊紛繁的燈光在林瑧沒註意的時間裏滅了大半,原本被襯得暗淡的月色倒顯得明亮起來,玉盤色的月影孤零零地落在江心,與天邊隔著迢迢千萬裏。

林瑧忘了自己在這個露臺上坐了多久,久到酒保看著他緋紅的眼尾和耳鬢心猿意馬,竟然大著膽子過來同他調情。

因為眼神冷漠,對陌生人態度又很差,林瑧很少遇到這種搭訕的人,偶爾遇到了,也會當別人是空氣一樣走開。也許喝醉了會讓人看起來柔軟,年輕的酒保在給林瑧遞一杯新的酒時,握住了他的手指。

“帥哥,為什麽這麽傷心?”

林瑧抽回手,眼皮都沒擡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和薛承雪在某些方面像到可怕,比如對於不在意的人,連挪一下眼神都覺得辛苦。

可惜他在薛承雪眼裏被歸為了不在意的範疇。

酒保見他不答話,以為是醉得太厲害了,這個帥哥坐在這裏兩個小時除了要酒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話,卻喝掉了大半瓶麥卡倫。

“很晚了,這裏風涼,需要去裏間休息一會兒嗎?”

酒保問得暧昧,這幾層原本就是個酒店,露臺是酒店老板特意裝修出來做酒吧的,每夜都有客人在酒店留宿。

林瑧還是不回話,他被風吹得暈乎乎的,卻因為酒精蒸騰而感覺不到涼,皮膚與內臟冷熱交替,根本聽不清酒保在說什麽。

但他能聽見自己手機在響。

扣在黑色吧臺上的手機震動閃爍,屏幕上印著兩個瑩白的字體,林瑧看了很久,直到電話將要自動掛斷才反應過來,這個字是“鐘翊”。

他接了,因為舌根發麻所以嗓音有些含糊,“餵。”

鐘翊聽見他的聲音一時間沒說話,林瑧也不催他,他把手機換了只手握著,俯身趴在了胳膊上,明明剛才還什麽都聽不清的耳朵卻不知道為什麽現在能清晰聽到鐘翊隔著電磁波的呼吸。

鐘翊聲音低沈,“你沒回消息,所以我打電話問問,還好嗎?”

“嗯。”林瑧鼻子有點堵,他把和鐘翊的約定忘得一幹二凈,竟然還輕輕抱怨,“不太好,很不開心。”

鐘翊緊緊了指尖,他還站在咖啡店門口等著,申大圖書館和門口這家咖啡店都是晚上10點關門,而現在已經是11點了。靜謐的校園裏空無一人,只剩下行道旁的銀杏和梧桐樹葉在風裏婆娑作響,遠處還有幾株桂花將敗未敗,憑白被風吹落了一地。

“你在哪,我可以去找你嗎?”他想藏住自己小心翼翼的卑微,抖著一顆不敢見人的心臟,像一只在公園裏圍著公主裙擺轉圈的小狗。

“找我?”林瑧垂眸,現在他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著江心的月亮,江面被風吹出一層層的皺褶,讓月亮也破碎起來。

他想拒絕,但又沒有,如同月亮不能拒絕落在江裏,“我在跨江大橋這裏,你來吧。”

林瑧付了酒錢搭乘電梯往下走,原來在樓上看見橋這麽近,下樓了才發現竟然那麽遠,明明好似一步就能跨越的距離,路過的人卻告訴他,要走很久,深夜去橋上幹什麽,不要過去了。

可路邊又停著一輛空載的的士,還是去吧。

深夜的大橋照理來說不應該會堵車,但從江北去江南的這條道上卻反常地堵著。

林瑧坐在車裏,按下後車窗望著前方奇怪的車流,這輛車的司機脾氣不太好,點著煙說臟話,氣味和噪音都讓林瑧頭暈目眩。

他有點想吐,便沒理會司機的喊聲,從錢包裏摸出兩百塊錢現金摔摔在駕駛座上,兀自在四車道並行的馬路中央下了車。

好在林瑧雖然不清醒,但路上的車也實在動不了,不至於發生什麽交通事故。他在車輛的縫隙裏跌跌撞撞往前走,終於走到了堵車的源頭。

啊,原來是一個醉漢在橋邊賞月,從橋上翻下去了。

警車和救護車都在橋面停著,黑洞洞的江水裏有亮著燈的小船在搜尋,家人跪在欄桿邊聲嘶力竭地哭,林瑧被看熱鬧的人隔在外面,看不真切。

倒黴,交警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疏散,漫漫的跨江大橋還剩下一多半,他要怎麽過去呢?

橋面風好大,林瑧單薄的外衫被風吹起來,琉光的緞面像一縷被吹散的乳白月光。酒意下去之後,他終於覺出一陣冷,拿出手機看,發現已經快11點半了,鐘翊說好要來,可卻還沒來。

好多騙子,他想。

林瑧在橋面上站了一會兒,因為喝了太多酒四肢無力,腿已經有點麻了,正好江裏的醉漢好像撈到了,車流也開始緩緩移動。他正想著要不要再攔一輛車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了鐘翊的聲音。

林瑧回頭,初秋的西風將他的發絲吹散,絲絲縷縷貼在臉上。鐘翊在逆行的車道上向自己跑來,橋中間有個半人高的隔斷被他輕松翻越,車輛因為他莽撞的動作而不得不急剎,車窗內冒出一句司機的國罵,“你他媽的瘋了啊!”

林瑧在那一刻也想罵這句話來著,但下一秒他落進了鐘翊的懷抱裏,便把罵人的想法忘記了。

少年略顯單薄的胸膛拼命喘息,這還是林瑧第一次見他喘成這樣,明明以前跑很遠都沒事的人,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卻讓他脈搏心跳劇烈得將要斷氣。

他們倆的身高差正好,林瑧可以把下巴擱在鐘翊的肩上,因為寒冷而微微瑟縮的身體被溫暖地包裹,林瑧驀地放松了下來,雙腿軟著,只靠鐘翊攔在他背脊的手臂支撐著身體大部分的重量。

沒有人打斷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大橋中心的車流如織,滿月和江水都在靜靜流淌。林瑧悄悄閉上了眼睛,眼角跟著月光一起掉落下一顆水珠來,不過滑落得太快,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他們抱了多久,林瑧已經不記得了,差不多等到他身體回溫,一旁的警察終於註意到了這兩個奇怪的年輕人,走過來隔著四個車道大喊:“不要站在橋中間啊,還想讓我們原地出警嗎?快回家!”

林瑧噗呲一下笑了,鼻息間的熱意撲在鐘翊耳邊,惹得鐘翊從耳根到脖頸紅了一大片,看起來比林瑧更像那個醉酒的人。

鐘翊慢吞吞地把人放開,原本清晰的口齒忽然有些結巴,“我聽、聽說有個人喝多了,掉進了江裏。”

林瑧笑容更大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有些站不穩,胳膊被鐘翊扶著,眼尾有點紅,瞳孔濕潤明亮,問鐘翊:“所以,你以為那個人是我?”

鐘翊搖了搖頭,因為剛才那個堪稱冒犯的擁抱,他有點窘迫,以及巨大的忐忑。明明在遠遠看見林瑧時就已經確認他安全了,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從車上沖下來,又這麽魯莽地跑過來抱住他。

太過分了。

林瑧放過他了,沒有就這個問題過多追問,他剛才吹了風終於想起來,原來是自己放了鐘翊的鴿子。

“可現在已經11點半了,我還喝醉了,怎麽給你上課呢?”

他好像真的在思考,可惜被鐘翊打斷了思路,“不是找你上課,我想,我想……”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停頓了了兩三次,換做平時林瑧又要不耐煩了,但他今晚脾氣看起來好了些,眼睛認真看著鐘翊,等待他的下文。

直到鐘翊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紅色絲絨方盒,小心翼翼放到林瑧面前,斂著眼睫不敢回應林瑧的眼睛,“祝你生日快樂,這是,禮物。”

“哦,禮物。”林瑧重覆了一遍這個詞,他只是把盒子拿過來,沒有打開。是鐘翊意料之中的反應,林瑧甚至不好奇裏面裝的是什麽,就像公主不會好奇小狗的罐頭一樣。

兩個人已經走到了橋邊的人行道上,這裏不可能打到車,很快林瑧就走不動了,於是拽著鐘翊的胳膊問:“能不能背我?”

鐘翊一直微微低垂的頭像警覺的動物般猛然擡起,他瞪大了眼睛,終於敢將目光落在林瑧臉上。林瑧帶著懶洋洋的醉意,看起來有點任性。鐘翊在他面前伏下身,林瑧順勢往前一撲,他很輕,比鐘翊打工時背過的所有東西都更軟更輕。

兩條手臂架在鐘翊肩上,柔軟光滑的絲帛布料擦著鐘翊鎖骨的皮膚,明明是涼的,卻燙得他火燎般的痛。鐘翊甚至不敢拿自己滾燙的掌心去握林瑧的大腿,只能死死捏著拳頭,用小臂架著他的腿彎。

林瑧讓鐘翊朝江北走,因為這裏離江北的岸邊更近。他趴在鐘翊背上無聊,就開始哼一首鐘翊認不出旋律的歌。

那夜林瑧的生日在鐘翊背著他下橋的那一刻結束,林瑧醉意又上來了,他說想吐,不願意坐太久的車回家,鐘翊只能帶他去最近的酒店開房。

江邊的高檔酒店沒有便宜的,鐘翊卡裏的錢連一晚上的房費都付不起,但林瑧雖然醉著,也沒讓鐘翊站在前臺難堪超過一秒。信用卡隨意劃掉5000塊錢,270°江景的套房門打開,鐘翊被林瑧推了一把,臉朝著玄關墻摔了進去。

室內繁覆的燈光在插卡的一瞬間全部亮起,將房間照亮得如同聚光燈中心的舞臺。

林瑧走不動,於是背靠著鐘翊身邊的墻站著。這裏的光線終於足夠明亮,於是他打開了那個被他捏了一路的紅絲絨首飾盒。

鉑金的鎖骨鏈不太起眼地躺在黑色的內膽上,白皙的指尖把鏈條勾起,小巧的掛墜傾瀉,在燈光裏反射著星子般的光。

林瑧把勾著的項鏈遞到鐘翊面前,掛墜還在微微搖晃,像催眠師必不可少的道具,只要再說出攝人心魄的咒語,就能輕易俘獲一只聽話的小狗。

“幫我戴上。”

鐘翊不能做其他動作,只能抖著指尖拿過項鏈,小心解開扣子,再微微低頭給林瑧戴上。因為戴項鏈的動作,他不得不把林瑧圈進懷裏,林瑧一側臉就能用嘴唇碰到他的耳尖,問他:“你喜歡我嗎?”

原來被發現了。

怎麽可能發現不了呢?他的每一個動作和神態都在出賣自己不值一提的真心。

“有多喜歡?”

林瑧問題輕得像夢囈,卻將鐘翊的心臟死死釘在原地,顫抖的心室艱難翕動,因為漫不經心的四個字而滲出淋漓的血,讓他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痛。

就有這麽喜歡。

林瑧若有所思地看著鐘翊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不受控的煩悶,如同酒精能麻痹四肢和大腦那樣,他的心情也被強行牽扯著又操控著。

不喜歡這樣,所以他要報覆讓他心緒不寧的罪魁禍首。林瑧踢了踢鐘翊的腳踝,擡手撫上鐘翊抿住的薄唇,居高臨下地對小狗施咒:

“跪下。”

紅絲絨的盒子被扔在地上,和它堆放在一起的還有林瑧的鞋襪與褲子。林瑧兩條修長白皙的腿前是鐘翊磕在地毯上的膝蓋。

玄關裏有一面等身的穿衣鏡,映著他和跪在他身前的少年,林瑧鎖骨間的項鏈因為胸膛的微微起伏而在燈光下瑩瑩閃爍。

鐘翊技術很差,而林瑧又喝了太多的酒,根本沒有舒服到,但他依舊抓著鐘翊的頭發,手指時不時蹭過鐘翊柔軟地耳骨,像是給小狗的鼓勵。

——

林瑧那晚唱的是一首粵語歌,鐘翊當時聽不明白什麽意思,也不敢問。

直到很久之後,林瑧已經和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他因為公事回了一趟紐約,意外在一個華裔同事的車上又聽到這個旋律,只是歌詞和林瑧當時唱的並不相同。

同事聽到他的疑問,笑著為他解惑:

“這首歌還有個粵語版本,叫《慕容雪》,我放給你聽。”

車的電子屏幕上打出歌詞,一字一句,清晰易懂,於是鐘翊在多年之後終於聽懂了當時的林瑧。

臨行辭別你欣賞未夠

分一碟相思豆冬至送輕舟

紅霞溶掉你身邊白雪

姑蘇盛產的絲繡蓋著我消瘦

回頭望得清楚快樂過很多

但缺乏你我又擁有什麽

我不是我你轉身一走蘇州裏的不是我

以美景掩飾我如舊美好地過

不過不過都不過抱著你的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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