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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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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自從大二夏天離開申州之後,鐘翊已經三年多沒回國了。

元旦當天鐘翊特地拜托羊山村的村長去了一趟阿爺家裏,阿爺不會用智能手機,家裏的座機打不了又越洋電話,自從鐘翊出國後,爺孫倆只能通過村長聯系。

視頻裏的阿爺看起來挺精神的,穿著之前鐘翊麻煩村長夫人去市裏買的新羽絨襖,抽著旱煙樂呵呵地問他:“阿翊,今年過年能回來不?”

鐘翊原本就有過年回趟家的打算,他元旦前一直在加班,同事們的聖誕假休了一周,只有他每天都準點去公司打卡,忙到深夜才回。

“應該能湊出幾天年假,加上周末,夠回去過個除夕。”

孫子答應得挺好,但老頭兒卻有點兒擔憂,“要是時間太趕就算了,好好照顧自己,你來回一趟也累。”

鐘翊搖頭,他比三年半之前成長了不少,面色沈穩,已經是個大人了:“放心吧阿爺,不累,在飛機上睡一覺就到了。”

鐘翊原本想的是,若是從臘月二十七開始休假,二十九那天早上就可以落地申州。申州回宜川的航班只有晚上八點的一趟,所以他能在申州待上大半天。

林瑧說過自己過年偶爾在靜園,偶爾在外公外婆家,他如果都去走一圈,說不定能碰上遠遠看一眼。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洋人不過春節,離回國只剩不到一周,鐘翊卻收到了上司的出差郵件。

他入職VTEL兩年,轉正一年半,已經升到了Fiance部門高級主管。當時在任的CFD也是個亞裔,姓金,是他的頂頭上司。金總監很看重鐘翊,基本上有重要的項目都會想方設法帶上他,這次出差是融投資部門的新年開門紅項目,若是能簽下來,年中升職評選鐘翊毫無疑問又可以再跳一級。

這麽好的機會,鐘翊不可能拒絕,況且他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金總監是個ABC,不會說中文,平時和鐘翊交流都是用英語,發完出差郵件的當天晚上下班時,兩人在電梯遇見,總監看了眼鐘翊,忽然問:“你會滑雪嗎?”

鐘翊一楞,想起郵件上說這次出差的地點是瑞士,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金總監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了,“Hessenberg最近在少女峰度假,要談合作我們先得上山陪他滑雪,你要是不會的話這兩天找個室內雪場緊急學一下。”

話音落下,電梯停在了VTEL負二層車庫,鐘翊應了聲,總監便揮手離開了。

鐘翊在VTEL轉正不到半年就買了車,一輛二手豐田,很便宜,停在VTEL總部豪車雲集的停車場跟個乞丐一樣。

他當初急著買車是為了方便在曼哈頓和布魯克林之間通勤,從中餐館的半地下室裏搬了出來後,鐘翊依舊留在布魯克林,租了一個廉價的單身公寓。

這一帶都很便宜,所以鄰居裏有很多領補助的黑人和非法移民後裔,青少年很多,治安不太好。

鐘翊在那個公寓裏住了一年,原本第一次漲薪後他就可以搬走,但他貪圖這邊房價便宜,住著也還習慣,便暫時沒有搬。

讓他下定決心搬家,還是去年感恩節前的一個周末。

那天紐約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鐘翊怕第二天不好出門,晚上臨時起意去超市買了點水果和面包。

回家的時候,在公寓折角處的巷子裏,遇上了幾個黑人青年搶劫。

這不是鐘翊第一次遇上這種事了,即便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但只要是亞裔,在那兒和行走的肥羊沒什麽區別。

這種未成年的小孩兒一般給個幾十刀就能打發,鐘翊無奈掏出錢包打算給錢走人,可惜那晚上運氣不太好,遇上兩個嗑high了的,直接甩著□□從他手裏搶過了整個錢包。

錢包裏有林瑧的照片,鐘翊下意識要拿回來,那小孩兒下手沒輕沒重,直接拿刀捅了他。

好在是冬天,身上穿得厚,刀身也短小,只有刀尖沒進了腹部兩三厘米。他生生挨了這一下,直接把刀拔出來抵著一個人的喉嚨,同夥登時被嚇傻了,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把錢包換給了他。

鐘翊拿著失而覆得的錢包坐在路邊骯臟的地上,剛買的蘋果滾落了一地,面包從包裝袋裏摔出來沾染了汙水與雪花。

他給自己叫了急救,然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錢包夾層裏的照片,有雪花輕輕落在相紙上。照片裏的林瑧也站在雪裏,穿著幹凈的白色羽絨服,戴著一條檸檬黃的圍巾,漂亮的眼睛沒看鏡頭,表情輕松,隱約帶著一絲微笑,整個人像個沾了糖霜的檸檬撻。

那個11月還沒過完鐘翊就搬家了,他選擇直接搬到了VTEL總部所在的曼哈頓下城區。

室內滑雪場新家附近就有一個,鐘翊當天晚上便過去報了個班,這種項目在紐約還挺火熱的,和他一塊兒上學的大多是些不滿十歲的小孩。

農歷除夕的前一天,鐘翊第一次到達了瑞士,阿爾卑斯正是雪季,從因特拉肯鎮上看過去,整個少女峰都如同披著一層冰冷的白紗。

總部行政給他們訂的酒店前臺在山腳,但客房在半山腰,雪季裏普通汽車開不上去,客人辦理入住之後需要乘坐專門的接駁車上去。

前臺門廳處有個全玻璃的陽光房,是專門給客人休息以及等待接駁車的地方。鐘翊和金總監正在那兒商量等下見到Hessenberg要聊的公事,一旁地酒店經理卻匆匆走了過來,朝他們微微頷首,說:

“抱歉先生們,我們正在下山的那輛接駁車突然出了一些故障,需要緊急搶修。第二輛接駁車過來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可能要麻煩您要多等待一段時間。為表歉意餐廳為二位準備了免費的下午茶,如果有需要的話請跟我來。”

鐘翊在一旁不置可否,他不知道為何從進入酒店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也沒什麽胃口,只想在這裏坐一會兒。

金總監卻因為長途奔波有些餓了,擡手看了眼腕表,“這個時間Hessenberg估計還從雪場沒出來,急也沒用。”大手拍拍鐘翊的肩,“走吧,一起去吃點。”

玻璃房外從他們進門的那一刻就開始落雪了,下得不大,山腰全是濃霧,所以這雪也許只有山腳在下,山頂還是晴天。鐘翊聽總監這麽說,也只能跟著往裏走,他半途不自覺回頭望了一眼,缺紙看見了外頭簌簌的落下的雪與一條空無一人的路。

林瑧坐的那輛接駁車壞在了下山的路上,他昨天接到了外公外婆的電話,想讓他回家過年,所以這一趟下山是要回國。

林瑧的爺爺奶奶過世得早,林褚垣孤家寡人一個,林瑧原本擔心他爸一個人待著瑞士過年太寂寞,還猶豫一會兒要不要走,沒想到林褚垣自己開口趕他:“整天待在房間裏不出門,給你找教練不要,你在這裏也是礙眼還不如回去陪老人過年。”

林瑧好心當做驢肝肺,一氣之下就買了隔天的機票收拾行李準備走了。

他坐的這輛接駁車上還有個把腿摔骨折了的客人,也是倒黴催的,人都快疼暈過去了車卻在半路熄了火。

酒店的工作人員緊急調度其他車輛來接,骨折的客人痛得大呼小叫,他家人在一旁哭得淚水漣漣,林瑧自己縮在車上的一個角落裏戴著耳機聽歌。

車窗外有雪花飄過,分明剛才出酒店時,半山腰還是晴天,但山下竟然落著小雪。

他把腦袋磕在玻璃上發呆,等了十來分鐘,酒店的備用接駁車終於來了,只是這輛車特別小,是為了專門處理緊急事件的醫用車。

這會兒要下山的只有林瑧以及那個病人和他的家屬,工作人員不停地向林瑧道歉,解釋醫用車的空間不夠,他可能需要再等一會兒。

林瑧不急,航班在深夜,他時間充足,但心裏總惴惴不安,於是臉色看起來便不太好,朝工作人員冷冰冰地點點頭後就不再說話。

那天林瑧在山上等了超過半個小時才有另一輛接駁車來接他,到了山腳之後經理親自出來給他道歉,並且提出希望可以支付一些補償。但林瑧不想糾結太多,山下的雪越下越大,他怕等下路上又出什麽幺蛾子耽誤他去機場,於是擺擺手,只朝經理要了一瓶溫水和一個楓糖可頌。

這家酒店的楓糖可頌很有名,剛才車裏有點冷,把他都凍餓了。

“Chung,你可以嘗嘗這個可頌,很不錯。”

金總監把一份兩個的可頌一口氣吃完了,鐘翊在他桌面對看郵件,手都沒往桌子上伸過。

他擡眼看了看神色輕松仿佛真的來度假的總監,心裏卻一點都放松不了,郵件也看不進去。

總監感覺他狀態不太對勁,笑著喝了一口紅茶,“你不是第一次跟我出差了,為什麽這次這麽緊張?上次去摩根大通你臉色都沒這麽難看。”

鐘翊搖搖頭,微微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這裏海拔有點高吧。”

胡扯,他一個山裏長大的孩子怎麽會嫌這裏海拔高。

但金總監不清楚他的故鄉,還真信了,頗有經驗地說:“吃點甜的吧,能舒服點。”

金總監打響指叫來了服務生,“這個楓糖可頌再幫我們來兩個吧,謝謝。”

年輕的服務生卻面露難色,抱著餐盤解釋:“抱歉,剛才有另外一個客人也要了一個可頌,現在我們一共只有兩個了,下一爐可能還要等會兒,您看是等一會兒還是換一個。”

金總監聳肩,認真思考起了要不要為了再吃一個而等一爐,鐘翊無奈擡起頭,對服務生說:“給我們一個可頌就好,另一個換普通面包吧。”

服務生道謝之後走了,金總監正在吃自己的第三個可頌時,酒店經理走了過來,跟他們說接駁車已經準備好。

兩人放下沒吃完的可頌和面包跟著經理走了出去,玻璃房子外此刻停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正在將行李箱往後備廂裏放。貼了防窺膜的後排車玻璃只透出一個影影綽綽的側面,仿佛正低頭找著什麽。

鐘翊的目光在那輛車上停了兩秒,隨後酒店經理叫了他一身,他便轉身走了。

車裏,林瑧找到了自己滾落在座椅底下的手機,嘴裏咬著可頌擡起頭,讓司機出發。

——

“這家的楓糖可頌很好吃,我後來在其他地方再也沒吃到過這個味道。”林瑧辦完入住之後和鐘翊一起往外走,問他:“你上次來吃過嗎?”

現在山下已經完全是春天了,客人可以自己開車去半山腰。鐘翊早已將那個可頌插曲忘得一幹二凈,後面幾天為了陪Hessenberg他一直在雪場裏,也沒有來過山腳的餐廳。

於是他搖搖頭,“應該沒吃過,我忘了。”

林瑧也沒當回事兒,“好吧,那這次一定要嘗嘗。”

有錢人喜歡滑雪,在雪場上談生意不是什麽稀奇事,所以鐘翊自從上次學過之後就一直沒有荒廢滑雪這項技能。

林瑧原本這次也只想在旁邊看著,但陪著鐘翊買完板和滑雪服,替他戴帽子和眼鏡時又被迷住了,有點躍躍欲試,“要不,你教教我?”

鐘翊把雪鏡卡在額頭的帽檐上,用沒戴手套的那只手摸著林瑧的臉,笑著搖搖頭,“山頂沒有初學者雪道,我教不了。”

林瑧立刻不高興了,把剩下的一只手套扔給他,轉身就要走,沒走出去一步就被人拉著抱在了懷裏。

“教不了,但能帶著你滑,走吧。”

帶人單板比雙板方便,鐘翊回店裏換了板子,又給林瑧買了套像模像樣的裝備。林瑧換完衣服進雪場,第一件事是讓鐘翊給自己拍兩張照片給老林發了過去。

這會兒老林還沒睡,回得挺快:

——你請假就是為了去滑雪?四月都沒有好雪場了。

林瑧打字:

——在少女峰,用了你的VIP。

老林回:

——高級雪道你別去,林家就你一個繼承人。

林瑧無語了,他爸說話可真難聽。

雖然四月是淡季,雪場人很少,但被鐘翊用單板帶了兩圈後,林瑧還是不想見人了。

他倆坐纜車上山的時候鐘翊覺得熱,便脫了帽子和雪鏡和手套,林瑧看著他亮晶晶濕漉漉的眼睛有點無語,用自己幹燥的袖口幫他擦了鬢角的汗水,鄭重宣布:“我上去找個教練。”

鐘翊看著還有點失望,剛要開口林瑧就打斷了他:“咱倆今天這樣子如果被哪個好事的拍下來發到網上,我真的不用活了。”

兩人在雪場待了兩天,少女峰的高級教練經驗豐富,林瑧也挺有天賦的,竟然在中級雪道把雙板學了個七七八八,就是難免摔得膝蓋和屁股青紫,鐘翊洗完澡給他擦藥按摩,晚上都沒再折騰他。

林瑧假期接近尾聲,於白濟已經提前一天給他發了工作安排,他知道鐘翊其實每晚在他睡下之後都會再處理好幾個小時的工作。瑞士再好也不能久留,在離開酒店之前林瑧特地去山腳餐廳打包了四個楓糖可頌,然後兩人一起踏上了回申州的飛機。

一落地申州林瑧就找了個油畫經紀人,把畫廊主理人的聯系方式給了他。

經紀人最終為那幅《櫻桃》的估價在300萬左右,300萬,對林瑧來說不算多,但他手上沒有這麽多現金流,需要賣幾只股票和基金出去才能湊夠。

老林對林瑧很大方,每年都會劃一筆新的產權和期權到林瑧私人名下,林瑧要用錢了就直接找基金經理要,從沒來操過這方面的心。

林瑧想趁這次機會順便清點一下名下的私產,套現一批走勢不太好的股票。所以整個四月中旬鐘翊都沒約到他,非工作時間林瑧不是在行裏,就是在和基金經理吃飯的路上。

林瑧跟做賊似的,把自己要一筆現金買畫這件事同時瞞著老林和鐘翊,他怕老林知道他要買什麽畫把他掃地出門,又怕鐘翊這個傻子直接把畫買下來給他。

爸爸和男朋友,一個都不是好惹的。

晚上遛狗的時候林瑧都會一直拿著手機和人聊天,但只要鐘翊一靠近他就會鎖屏,鐘翊有情緒,但是不敢說。

兩個人最近的溝通肉眼可見的變少了。

林瑧考慮了畫溢價的可能性,最終準備了400萬現金。他這次沒有親自出面,托油畫經紀人飛了一趟米蘭,最終花46萬歐買下了那幅《櫻桃》帶回國。

5月是薛承雪的生日,因為做好了薛承雪不願意見他的準備,林瑧打算托舅舅把畫作為禮物送給媽媽。

一切處理完畢後,林瑧終於有空聯系最近被他冷落的鐘翊。下班前他想著幹脆去一趟VTEL,最近VTEL的辦公室正在搬遷,要從租的園區搬到中心大樓裏去,鐘翊那頭也很忙亂,好幾天都沒約他吃飯了。

人剛剛坐上車,基金經理的電話卻又打過來了。

林瑧聽見基金經理在那邊深呼了一口氣,“小林總,我這邊剛剛發現你有一個持股的公司最近進行了期權重組,這件事有點麻煩,你有空見面聊嗎?”

“唔……”林瑧有點猶豫,“是哪家公司,很急嗎?不重要的話……”

他話音未落就被打斷,“非常急,這家公司是飛雪國際,最大控股人是您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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