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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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下午林瑧原本是準備在斯圖加特逛逛的,他在網上查到這邊有座奔馳的車博物館,圖片看著很吸引人。但大腿根的肌肉動兩下都不舒服,從起居室到洗手間就這幾步路的距離都恨不能讓鐘翊抱著,所以最終還是放棄了出門的打算。

去米蘭的機票定在的明天早上,在斯圖加特的最後一個下午兩個人窩在酒店起居室的沙發裏看了部動畫電影。

這片子是個系列電影的第二部,第一部他倆在讀大學的時候一起看過。當時鐘翊說自己是第一次進電影院,林瑧還不信。

林瑧的愛好經常被富二代的朋友嘲諷幼稚,他喜歡打市面上大熱的游戲,曾經開麥被小學生隊友喊過叔叔;喜歡看動畫電影,多低齡的都看,經常買票進電影院後發現滿場都是鬧哄哄的小孩兒。

後來他打游戲再也不開麥,也寧願待在家庭影院裏一個人抱著狗看電影。羅威納挺喜歡動畫片的,這市面上口碑好點兒的動畫大片林瑧都帶它看過,除了他們現在正看的這個系列。

林瑧窩在沙發一角,腿上蓋著薄毯,側躺在鐘翊懷裏,仰頭問:“你後來看過這個嗎,第二部。”

鐘翊盯著熒幕裏忽明忽暗的片頭,捉著林瑧的手指在指尖把玩,“看過,在紐約一個人看的。”

“好吧。”林瑧覺得有點不公平地撇撇嘴,“那你不許給我劇透。”

鐘翊拉著他的手指沈默不語,直到影片開始五分鐘後才低聲開口:“沒辦法劇透,從這裏往後我都不記得了。”

林瑧微微張開嘴,有點納悶,“為什麽?不好看嗎?”

鐘翊搖搖頭,嘴唇輕輕抿了抿,眼神回避著林瑧的詢問,不知道是難過還是不好意思,低著頭用額頭蹭了蹭懷裏的人,毫無知覺地說出讓人心臟發酸的話,“一直在想你,沒註意好不好看。”

林瑧有點難過地在他懷裏轉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下巴擱在他肩上,不知道在哄自己還是在哄鐘翊:“那我們現在扯平了,剛好可以一起重新看。”

片子是個喜劇,林瑧看第一部的時候就喜歡得不行。

那是大二的剛開學,9月,申州熱得跟三伏天沒什麽區別。林瑧和鐘翊上周的口語課沒上,因為鐘翊在結束暑期工之後還是抽空回了趟老家,剛好錯過了林瑧定的時間。

這周學校開學,升入大二專業課加了不少,林瑧特意找鐘翊要了他的選課表,以確保自己和他的專業課都選到了同一個老師。

暑假全勤給這小子上了兩個月的口語課,林瑧只等著這學期的專業課作業當甩手掌櫃了。

開學第一周,林瑧特地提前跟鐘翊確認過他周五下午空著,微信通知他:

——周五下午兩點,圖書館門口咖啡店。

——好的。

弄得跟地下黨接頭一樣。

學校裏有空調又適合上口語課的地方不多,圖書館裏的自習室肯定不行,教室也不確定會一直空著,林瑧便選了這個咖啡店。

鐘翊幾乎每天都要來圖書館,門口的咖啡店他路過過接近700次,卻一次都未曾進去。咖啡店門口的小黑板寫著每月更換的特色新品,最低20一杯的價格足夠讓貧困生望而卻步。

周五下午鐘翊依舊是提前到的,林瑧還沒來,他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兼職的服務生拿菜單過來,他拘謹地翻開看,菜單上印著手寫體的花字,全是他看不懂的名詞。

大山農村出來的小土狗甚至分不清香草馥芮白和焦糖瑪奇朵究竟是甜品還是咖啡的名字,他只能沿著菜單點了一個最貴的單品以及一杯白水。

玻璃杯裝的瑰夏冰美式放在鐘翊的白水對面,在桌面上凝出一灘水漬時林瑧才姍姍來遲,他遲到了接近十分鐘,因為嫌棄外面太熱拖了很久才出門。

鐘翊的目光從林瑧走進咖啡店起就一直黏在他身上,林瑧穿著簡單又昂貴的落肩襯衫和牛仔褲,襯衫領口開了兩顆,露出一點平直的鎖骨和鎖骨中間閃閃發光的潮牌金屬項鏈,精致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黑超墨鏡,看起來像個喜歡臭臉的漂亮大明星。

林瑧剛剛從臨江仙吃了個午飯過來,被曬得有點口渴,落座後摘下墨鏡,眼睛瞥了一眼桌上了咖啡,擡手叫來了服務員,“給我一杯氣泡水,謝謝。”

鐘翊呆了一秒,輕輕指了指特意為他點的咖啡,聲音有點猶疑,“不喝麽,這個。”

“嗯。”林瑧把玻璃杯推給他,“我不喝美式。”

玻璃杯在桌面劃出一道清晰的水痕,鐘翊捏著杯壁小小地抿了一口這杯比他一周午飯還要貴的咖啡。名字這麽好聽,卻原來是苦的,比他小時候在大山醫館裏喝過的中藥還要苦,菜單廣告詞裏說的果味和香味他一點都沒有嘗到,從舌根到胃都翻湧著苦與酸澀。

他為了不浪費,硬生生在一個小時的口語課裏小口小口喝掉了整杯美式,喝到後來冰全部化在水裏,咖啡液變成了一點都不高檔的淺棕色。

一個小時快結束的時候隔壁桌來了兩個女孩兒,化著妝,穿得也很漂亮,手上拎著購物的袋子,看起來像剛逛完街回來。

她們熱烈討論著中午一起看的電影,林瑧心不在焉地聽了一耳朵,拿出手機搜了搜,發現他之前關註過預告片的一部動畫電影今天上線了。

最近太熱了,林瑧把課約在周五就是因為周六不想出門,那就索性今天把電影也看了。離學校最近的電影院有一場三點四十的拍片,他擡眼問正在小聲跟讀文章的鐘翊:“你上完課去幹嘛?”

鐘翊被他打斷,懵懵懂懂地擡眼,“準備回寢室。”

林瑧便自顧自地買好票,通知他:“行,那陪我去看部電影吧。”

鐘翊沒有拒絕的權利,到電影院之後影片還有10分鐘開場,周五下午人還挺多的,林瑧自己去取票,鐘翊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問:“你要不要吃爆米花?”

好多檢票的人手上都捧著大桶的爆米花與可樂,鐘翊沒進過電影院,也不知道林瑧會不會喜歡這種小零食。他只在寢室時聽到室友聊天時說起過,室友吐槽女朋友每次看電影一定要買爆米花,不吃都要捧在手裏拍照。

林瑧的手肘被一只大手輕輕碰過,一觸即放,他其實不怎麽吃這東西,覺得粘手,但擡眼撞進鐘翊看起來有點期盼的黑眼珠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鐘翊排隊買了份爆米花和可樂的雙人套餐,在檢票口等林瑧的時候很像陪女朋友來看動畫片的男大學生。

坐下之後還要看幾分鐘的前插廣告,林瑧咬著爆米花和他閑聊,“這個公司的電影我都很喜歡,年初上映的那部Robopocalypse你看過嗎?”

鐘翊搖搖頭,誠實回答:“這是我第一次進電影院。”

“不可能吧……”林瑧下意識地質疑,但馬上想起來了鐘翊貧困生的身份。

他剛給鐘翊上課時有一次嘲諷地問過:“你在哪裏學的英語,法國嗎?”鐘翊沒聽懂這個諷刺,說了個他聽都沒聽說過的城市,林瑧回去查了之後才知道在西南雲省的一個偏遠大山裏。

他當時沒道歉,現在也說不出對不起,梗著脖子扭過臉不說話了。

沈默一直持續到電影開場,林瑧才想緩和氣氛,湊到鐘翊耳邊開口:“你盡量不要看字幕,用耳朵聽,看自己能聽懂多少。”

電影院只能小聲交流,林瑧一只手掩著嘴巴,喝過冰可樂的呼吸涼涼的,吹在鐘翊的耳邊。鐘翊如觸電一般縮回去,沈默著點頭,眼神飄忽不定,過了好半天才把註意力放回電影裏。

印象裏那部電影確實很好看,整場下來林瑧只和他說了那一句話,剩下的時間裏一直在笑。林瑧胳膊撐在作為中間的扶手上,托著下巴被逗得身體發抖,或許是距離太近,近到那份顫抖和鐘翊的心跳都產生了共振。

林瑧看完電影出來心情變得很好,他問鐘翊餓不餓,要不要順便一起吃個晚飯,鐘翊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第一次拒絕了林瑧,“7點學生會那邊有個迎新會的排練,我得回去了。”

林瑧沒說什麽,他本就不餓,剛才吃爆米花吃得很飽,既然鐘翊有事那就不吃飯了,分別之前問了句:“大一的迎新會是明天下午嗎?”

“嗯,你來看嗎?節目……還挺多的。”

林瑧聳聳肩,“算了吧,太麻煩了。”他說完突然笑了一下,問:“你有節目嗎?”

鐘翊搖搖頭,眼睛微微垂著,那是林瑧第一次覺得他像只有點可憐的小狗,“沒有,我沒有才藝。”

“那我不去了。”

林瑧沒想到自己第二天還是去了趟學校,因為在隔壁大學任教的外公恰好去申大辦事,叫他過來陪幾個商學院的教授一起吃頓午飯。

林瑧對陪教授吃飯這件事沒興趣,但外公難得約他一次,他不能拒絕。餐廳就在申大門口,一頓飯吃了好幾個小時,幾個老頭在桌上把酒言歡,喝到下午三點多才散場,林瑧在那裏如坐針氈,好在他是個學生,不用陪酒。

從餐廳出來後林瑧才發現原來外面下起了大暴雨,之前的天氣預報並沒有說過今天會有雨,林瑧只能在餐廳借了一把傘把外公送上車。

他的車停在申大裏面,他撐著傘一邊走著一邊想,不知道這雨是幾點開始下的,今天的迎新會怕是要推遲了。

去停車場要路過迎新會的場地,就是一個不大的露天體育場,林瑧靠著體育場的圍欄走,往主席臺的地方望了望,那裏果然空著。

人工草坪上散落著雜亂的器材,應該是臨時拆除的舞臺零件,沒有表演人員,也沒有觀眾,只有一個人在雨中忙碌。

他視力很好,兩眼5.0,而且雨中的那個人實在很好認。萬年不變的黑色T恤與運動褲,清瘦頎長的身影,以及寬闊卻總是微微內扣的肩膀,搬運重物時漂亮流暢的手臂線條……不是鐘翊還能是誰。

怎麽一個人在收拾器材?

林瑧臉上帶著疑惑和薄怒,走過去站在正彎腰撿凳子的人面前,問:“怎麽就你一個人,其他人呢?”

鐘翊被林瑧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暴雨將他鴉羽般濃密的睫毛壓垮,綴著水珠糊在眼前,令他幾乎看不清林瑧的臉。他擡手捋了一把眼前的水珠,問:“你怎麽在這裏?”

林瑧懶得解釋,把傘往上擡了擡,聊勝於無地替他遮了一半的雨幕,“走吧,等雨停了再來收拾。”

鐘翊搖搖頭,這裏風雨都大,打著傘褲腿都能濕一半,他讓林瑧快點走,自己卻說:“我沒關系,有些器材不能泡太久的水,容易生銹。”

“那為什麽是你一個人在收拾?”

鐘翊搖頭:“他們都有別的事。”

“你信嗎?”

鐘翊笑了一下,發梢和下巴上的水珠如瀑布一般流進衣領裏,T恤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露出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清瘦的肌肉與骨骼。他眼珠黑洞洞的,被雨水沖濕,說話時看不出什麽情緒,“我信不信不重要。”

林瑧收了手裏的傘,陪他站在雨裏,潑天的雨幕將他的聲音砸碎,碎成冷冽的冰花,“鐘翊,你知道這是校園霸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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