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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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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倫敦一年四季都是雨季,林瑧落地希思羅機場時明明是早上七點,早過了日出時間,太陽卻一點影子都沒有,烏雲壓得很低,天色透著霧氣濃重的灰。

這裏氣溫也比申州低,林瑧衣服穿得單薄,光從機場出口走到車裏的這幾步路,他就被灌了滿頭滿臉冰涼的雨珠。

這次跟他來出差的只有於白濟,於特助不是生活助理,打工狂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提照顧林瑧了。林瑧的情況比他還稍微強點兒,外套至少是鐘翊提前給他備好的防水料子,於白濟只穿了件柔軟的針織衫,雨珠透過毛線孔把內裏的襯衫都浸濕了。

兩人上車之後都把外套脫了,於特助把暖風調到最大依舊瑟瑟發抖,林瑧一手抽了兩張紙巾擦臉,另一手摸出手機給鐘翊發信息。

——我到了,在去酒店的路上。

他比鐘翊提前一天離開,昨天半夜鐘翊剛剛加完班,家都沒來得及回,把車直接停在了林瑧那棟樓的地下車庫裏,把他送到機場。

於白濟提前做好的行程表林瑧給鐘翊看過了,他得在歐洲待一周,倫敦三天,巴黎兩天,斯圖加特兩天,時間不短行程密集,看得鐘翊眉頭皺起來就沒放下去過。

鐘翊最近又把卡宴換回了之前那輛賓利歐陸,這車2月送回返廠維修之後,4月初才又漂洋過海地被送回來。

國內4S點定損報修的結果說車型太老,要送回歐洲原廠換零件,林瑧聽了之後想讓鐘翊算了,“一來一回的運費和時間成本太高,為了這麽輛舊車不劃算。”

林瑧說這話的時候兩人才剛好了沒兩天,晚上一起遛狗的時候隨便聊著天。鐘翊聽林瑧說完垂著眼睛看狗不回話,臉上表情不明顯,但林瑧敏銳地看出了他的糾結。

“不想換?”

鐘翊大概誤會了他的意思,側頭飛快地看了林瑧一眼,“我想聽你的。”

“但是不想換?”

鐘翊點點頭,“當時買回來費了很多功夫,我有點舍不得。”

林瑧右□□繩,左手還被鐘翊牽著,他捏著鐘翊的手指晃了晃,嘴角忍不住笑意,“你喜歡就不換唄,我就是隨口一說。”

他步子邁大了些,上前一步倒退著走和鐘翊面對面對視,“就這麽喜歡我的車?”

這倆人天天半夜遛狗,小區外的綠化道上靜悄悄的,路燈掩在樹冠裏,光線不太分明。

羅威納不懂人類的情趣,四條腿沒等人顛兒顛兒地往前走,林瑧被狗繩拽得重心往後,腳步沒站穩,後仰差點摔下,幸好左手被大力回拉,直直撞進了鐘翊懷裏。

林瑧沒站好,鼻梁磕到了鐘翊梆硬的鎖骨,酸疼得眼前發黑耳鳴暈眩,臉埋在他肩上好半天沒起身。

只能隱隱約約聽見鐘翊說什麽,“還不是因為喜歡你。”

鐘翊送林瑧去機場開的就是那輛花了天價維修費和一次告白才留下的賓利,到了機場停車場時林瑧就想讓鐘翊先回了,“都快12點了,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晚上還得趕飛機去宜川。”

鐘翊又不願意,握著林瑧的行李箱拉桿不松手,“一個星期見不到,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好吧。”林瑧其實也有點舍不得他,但沒好意思表現出來,縱容他陪自己去了出發層。

於特助先一步在機場等著,眼見著林經理和VTEL的鐘總手牽著手出現的時候,差點以為是夜太深自己熬到老眼昏花了。

他不敢當著鐘總的面八卦老板的感情生活,忍得快要爆炸了。忍到辦完托運,過了安檢和海關,忍著等到林瑧越過海關玻璃依依不舍揮手告別,才終於忍不住吐槽:“太誇張了吧,你是去出差一個星期,又不是去留學十年……”

林瑧有時候真的很佩服於特助踩雷的精準度。

因為被一針見血地戳到了傷心處,林瑧整個航程上都拒絕回應於白濟的任何關於他和鐘翊的問題。

現在到了倫敦,他在手機上和鐘翊報平安,於特助又閑不住了,在一邊自言自語:“我想起來了,難怪上次標會過後,你不肯和我們一起參加慶功宴,那天我們慶功宴還是刷的鐘總的卡。虧我還真以為他是熱心腸,說起來,那個賬單還真走了你私人啊?我這邊沒收到過VTEL的收款郵件。”

林瑧聞言終於有點反應了,他把註意力從手機信息裏挪開,楞了一秒,問:“你沒給那邊打過款?怎麽不跟我說?”

“呃……”於特助還是第一次因為公事被林瑧質問,下意識替自己解釋:“之前說走你的私賬,後面刷了鐘總的卡,但是VTEL那邊的尤助和財務一直沒有聯系過我,我以為你私下轉過了。”

林瑧沈默了。十來萬,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誰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沒有甲方老板給乙方慶功宴買單的道理,半公半私的事兒,不該讓鐘翊吃這個悶虧。

但事情都過去一個多月了,以他倆現在情況,直接轉賬的話,小狗是百分百一定肯定鐵定會誤會。然後勢必露出那副委屈隱忍、被傷透了心、好像林瑧是什麽十惡不赦負心漢的表情。

林瑧光想想就頭痛。

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鐘翊來了新的信息:

——梅菲爾街上有家不錯的法餐廳,離你的酒店不遠,我讓倫敦的同事幫你提前訂好了座。可以帶於助理一起去吃,但是不要點他們家的招牌套餐,chef會以為你們是情侶,給你們送愛心蠟燭。

林瑧把信息讀完之後又看了一遍,不自覺地開始想象鐘翊低著頭打字提醒他和於白濟保持距離的樣子,看起來一本正經,其實幼稚得要命。

——知道啦,我待會兒一去就跟chef說我和同事過來吃飯,請他不要誤會,可以嗎。你呢吃午飯沒有?別告訴我忙到現在沒空吃飯。

——吃了,助理定的工作餐,今天是牛排飯。

——好乖。

林瑧回完消息就放下了手機,不再打擾他。現在國內時間是下午三點左右,他知道鐘翊在公司裏一定很忙,VTEL一個外企沒有清明節放假的傳統,鐘翊要請假回青河,工作就得全堆在節前的前幾天解決掉。

林瑧和於白濟的出差安排後面六天都排得滿滿當當,就今天稍稍空閑,因為要調時差。除了上午約見一下倫敦的客戶,去客戶公司參個會後就沒什麽事兒了。

他倆先回酒店換了身衣服,中午會後被客戶盛情邀請吃了頓極其難吃的標準英式工作餐。

鐘翊落地宜川機場的時候,宜川午夜12點,倫敦下午4點。林瑧困得有點想睡,但為了調整時差又不能睡,只能一邊打手機游戲一邊和鐘翊通話聊天提神。

林瑧事先明令禁止了鐘翊這次自己通宵開車回青河,他盯著鐘翊提前聯系了一個靠譜的當地司機才放心離開。但是現在意識到車上還有個陌生人,林瑧原本想視頻通話的念頭還是改成了語音。

其實也沒什麽可聊的,林瑧自己耳機裏游戲戰鬥音效激昂振奮,卻不許鐘翊發出聲音,“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鐘翊乖乖地靠在後排車窗的玻璃上,隔音良好的藍牙耳機裏只有林瑧均勻的呼吸聲,以及偶爾傳出的一些語氣助詞。

林瑧不知道鐘翊睡沒睡著,所以聲音放得很小。微弱的電磁波隔著8個小時的時差與上萬公裏的距離,從月亮上折返而來,窸窸窣窣地落到鐘翊的耳蝸裏。

“嘖”應該是操作失誤,“哼”大概是拿了人頭,“哎呀這怎麽贏啊”那就是輸了……

鐘翊靜靜聽著,默默地笑,心臟像被壓在落滿塵埃的暗櫃下許多年,原以為灰敗壞死早已是團死物,近日卻重新泵血,一點一滴地充盈鮮活起來。

林瑧準備出門吃晚飯時,輕輕叫了鐘翊的名字,耳機那頭沒有回應,呼吸聲平穩悠長,原來是睡著了。

他掛了電話,和於白濟一起出門吃晚飯。鐘翊介紹的店確實離酒店很近,只是梅菲爾街上車堵得水洩不通,倫敦的雨下得又沒完沒了,林瑧只能拒絕酒店的派車,找侍應生要了兩把雨傘,決心步行過去。

於白濟被老板這股為了吃口飯的執著勁頭感動了,天知道他這麽多年他什麽時候見到林大小姐的鞋底沾過水?

倫敦這妖風陣陣,別說打傘了,頭頂的毛囊長得不結實都能被吹成禿頂。於特助站在酒店旋轉門門口,在米其林三星和待在房間吃炸魚薯條之間猶豫了,“老板,一定得吃這頓法餐嗎?我記得你沒有這麽重的口腹之欲吧。”

林瑧不給他眼神,他黑色正裝外面套好了一件沖鋒衣,打開傘走進雨中,聲音飄飄忽忽地傳來,“位都訂了,憑什麽不去,難道你中午吃飽了?”

“……”說的也是,於特助欣然前往。

好在餐廳步行十分鐘就到了,倫敦就是開放,兩個大男人來吃燭光法餐竟然也一點都不奇怪。

兩個人都餓了,坐下快速點完餐就開始埋頭吃餐前面包。

米其林一貫的陋習就是分量少種類多盤子大,每道菜上來就一口,吃完還得等,打工狂人於特助發覺這是個聊工作的好時機,馬上就著餐廳黑漆漆的燈光開始給林經理rehearse明後兩天的流程。

林瑧一邊吃一邊聽,兩個人沈浸式加班,這邊服務生餐點都上到甜品了才發現。

他倆點的一樣的套餐,但於白濟桌前上的是一塊普通的檸檬瑪德琳,林瑧盤子裏卻煞有介事地放了塊透明的水晶罩,裏面開著一朵栩栩如生的蒸汽玫瑰。

察覺到林瑧疑惑的目光,穿著燕尾服的法國侍應生替他打開水晶罩,解釋道:“這道甜品叫芬德拉之心,因為工序覆雜,主廚每天只做一份,今天得到了委托,聽說您喜歡莓果醬,特意為您留的。”

液氮消散,原本冰凍的玫瑰花凝霜迅速溶解,如同晶瑩的淚珠掛在花瓣上。林瑧欣賞了一會兒,特別土地拿起手機拍了張照,有點舍不得吃。

於特助都看傻了,他和林瑧的法語都很好,自然是一字不漏地聽懂了侍應生的意思。可惜打工狂人的直男腦子開不了一點竅,他傻楞楞地問:“怎麽,老板你在倫敦還藏了個小情人?”

林瑧收起手機白了他一眼,“你閉嘴吃吧,別說話了。”

接下來的兩天於白濟無時無刻不在感謝林瑧堅持冒雨吃了這頓法餐,他們倆忙得根本沒空找家正經餐廳坐下來吃飯,頓頓都是蹭的合作方的餐會,根本不是人吃的。

忙就算了,林瑧還和鐘翊還隔著時差,兩天沒空搭理對方,直到落地巴黎才想起來通話聯系一下。

鐘翊在青河的瑣事處理得差不多了,他給鎮上的衛生站捐了一筆錢,幫忙買了幾個先進的檢測儀器。替阿爺註銷了戶口和身份證,去了銀行才發現,他這些年從美國打回來的錢阿爺幾乎沒動過,一大串數字靜靜全須全尾地躺在老人的存折裏。

銀行的櫃員問鐘翊是續存還是取,鐘翊半晌才想起來回答,“老人過世了,銷戶。”

他在青河的最後一天回了羊山村,鐘翊記憶中老屋破舊的籬笆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修葺一新,圈棚裏阿爺養的豬崽兒和羊崽兒先前托村支書送給村裏有孩子上學的家庭了,現在空落落的安靜。

食槽和水槽都被擦得很幹凈,幹草堆裏連一點碎石泥巴都沒有。阿爺一生都是個勤勞內斂的人,鐘翊沒見過阿奶,聽說生下兒子沒幾年就去世了。阿爺一個窮鰥夫,沒有再娶,獨自將兒子拉扯大,卻未曾想到生了個討債鬼。

鐘翊的父親,好賭,酗酒,懶散,一事無成,是整個羊山村遠近知名的孽子。鐘翊不像他,但其實也不怎麽像阿爺,他最像得還是他媽媽。

喬雨燕是偏遠窮困的青河鎮考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她在申州念的大學,不錯的二本師範,原本憧憬著畢業後能在這個繁華的都市落腳,卻在大三回家過年的寒假,被她父母用一頭牛兩頭羊加1000塊錢現金的價格,賣給了鐘翊的爸爸。

那是鐘翊阿爺半輩子的積蓄,原也是留著給兒子結婚成家蓋新房子用的,但他沒想到兒子用全部的錢買了個媳婦兒。

小小的土屋只有兩個房間,鐘翊自記事起就和阿爺住在漏風的偏房裏,八歲後才搬進主屋。

高大的男人推開主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去,這房間比他記憶中小了兩圈,原本覺得充裕的空間原來走兩步就能磕到墻。

今天下午山裏難得轉了晴,烏雲剛剛散開,太陽便露頭烤得山林離冒出陣陣白霧。窗戶裏漏著和煦的光,鐘翊坐在床板上發呆,口袋的手機忽然響了。

林瑧那邊的天氣也很好,終於擺脫倫敦的淒風苦雨,他順利落地戴高樂機場。

巴黎此刻是上午9點,林瑧戴著墨鏡站在戶外等車,法國人效率就是低,明明提前訂好的車都能遲到。

他在視頻這頭神采奕奕地和鐘翊抱怨,鐘翊舉著手機耐心地聽,偶爾給他反饋幾句,林瑧便又能繼續往下說。

但林大小姐也並不是只顧自己,他註意到鐘翊身後的墻面有些眼熟,把墨鏡往下拉了拉,問:“你今天在村裏嗎?”

鐘翊笑,“你還認得,果然是過目不忘的眼睛。”

林瑧才懶得解釋自己只對人臉過目不忘,能認出鐘翊在羊山村的房間,純粹是因為這是他當富二代的小半輩子住過最破的屋子。

鐘翊在房間裏動了動,忽然背景裏閃過幾張照片,林瑧湊近屏幕,指揮他:“停下,轉回去,給我看看那面墻。”

鐘翊聞言回頭,轉過身乖乖把鏡頭調成了後置,讓林瑧能看清楚那面墻上掛的照片。

都是鐘翊從小到大的畢業照,按照順序分別是12歲在大山裏的紅棉小學,15歲在青河初中,18歲在永安一中。

林瑧津津有味地欣賞了一會兒,問:“我上次去怎麽沒看見你小時候的照片,這麽可愛。”

鐘翊在林瑧看不見的地方摸摸鼻子,老實承認:“上次也有,是我偷偷收起來了,太傻了,不想給你看。”

林瑧情人眼裏出西施,覺得剃著西瓜頭穿著破爛舊衣服的小黑猴子都可愛,唔了一聲,又問:“怎麽沒有大學的照片,你沒帶回來給阿爺看看?”

“大學的沒有。”鐘翊嘆了口氣,把攝像頭換成前置對著自己,解釋說:“當時打印的畢業照要收費,5刀一張,我嫌貴沒買。電子版因為檔案員操作失誤,導致我們這一屆商學院所有人的官方畢業照都被銷毀了。”

鐘翊看起來很遺憾,他在大學裏沒什麽交好的朋友,也沒空交朋友,連畢業典禮都是匆匆從紐約趕回來參加的。

那天普林斯頓夏光明媚,所有學生都在和親友相擁合影,鐘翊參加完撥穗,在原地站了會兒,想拿出手機讓同學幫自己拍個照,但照了也不知道發給誰,踟躕片刻後就放棄了。

他默默脫下學士袍和帽子,和教授擁抱道別,拿著畢業證書趕赴了紐約。當天晚上VTEL還有個項目會議,他轉正在即,不好耽誤。

現在想想,原來自己疲憊倉促的大學生涯,竟然一張紀念的照片都沒留下。

林瑧坐在巴黎路邊的石墩子上,粉白的指尖輕輕敲了屏幕兩下,提醒屏幕裏的人:“小狗,切出去看一眼我給你發的東西。”

鐘翊不明所以,縮小了視屏界面,一張照片赫然躺在他和林瑧的聊天界面,他心臟驟然緊縮,像被萬根細密的棉針紮過般刺痛酥癢,無法控制顫抖的手指點了兩下才成功點到放大查看。

六月普林斯頓的陽光比此刻的巴黎和羊山都要更好,校園內巨大的草坪延綿如碧玉,鋼鐵腳手架搭出了臨時的高臺,臺上鋪著地毯,兩邊高架上掛著背景布,飄揚的白帆在風中獵獵作響。

22歲的鐘翊穿著深藍色領的學士服,站在主席臺邊上,正在等待院長撥穗。

他眼神正好看向這個方向,被遙遠的人用長焦鏡頭快速捕捉,鏡頭按下僅僅一瞬,漆黑的眼神卻好似真的在與鏡頭後的人寂靜對視。

林瑧對著手機屏幕裏垂眼沈默的小狗喃喃自語:

“別不開心了,我那天至少給你拍了100張照片,回家了洗出來全掛上。”

“你還記得那天太陽有多曬嗎?把我手和胳膊都曬分層了。”

“原來申州去普林斯頓還可以從舊金山轉費城,我沒去紐約。”

“唉怎麽哭了,別哭啊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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