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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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林瑧找了個避風的地方等人,他不想回內廳,嫌裏面人多嘴雜,便只能在戶外多喝兩口酒受凍。

好在鐘翊比他預估的來得更快,約摸著掛掉電話35分鐘,林瑧的手機就再次響了起來。他鬼鬼祟祟地繞開其他賓客、特別是林董的視線,躬身朝酒店花園的門口走,出了鏤空的鐵藝拱門與花墻後,聽到鐘翊在電話裏告訴他:“門口不能停車,我在馬路對面,一輛黑色卡宴。”

林瑧視線掃了一秒,立刻就看見了那輛車。他沒忍住跑了兩步,城市沿海的涼風無情地灌進衣襟裏,卻好似春信一般,莫名讓人心潮雀躍。

鐘翊在看見林瑧的時候也下了車,車門都沒來得及關上,不由自主的往前迎了兩步,張開雙臂像擁抱一只飛鳥一樣把人擁進懷裏。

“怎麽穿這麽少,不冷嗎?”

鐘翊沒有抱太長時間,大手箍著林瑧的手臂煞有介事地摸了摸,最後抓住了他冰涼的手,眉頭輕蹙,立刻拉開副駕駛的門把人塞了進去。

林瑧心情挺好,上揚的眼角帶著幾分輕松的愜意,手雖然被鐘翊抓著,但鐘翊沒使勁兒,他就自顧自地擡手去冰鐘翊的臉。

掌心貼著側臉,手背貼著掌心,林瑧手心手背都被溫暖的體溫蘊藉著,身體也漸漸回溫。

他微微傾身過去,獎勵般地用濕潤嘴唇碰了碰鐘翊的鼻尖,慢悠悠地回答:“好冷,所以喝了兩杯冰雪莉。”

他今天做了造型,軟軟的亞麻色卷發讓人看起來漂亮又柔軟,淺灰色美瞳亮晶晶的,睜著大眼睛看人的樣子很像一只乖巧的家養小貓。

林瑧當然一直漂亮,但是往常整日冷著小臉,落不到旁人身上的眼神永遠驕矜又高貴,更像養不熟的大小姐。

不知道在愛人的時候會不會也粘人溫柔,像現在醉酒這樣。

被大小姐親昵賞賜鼻尖吻後,鐘翊坐進駕駛座一分鐘指尖依舊發麻。林瑧已經不管他了,找出儲物格的濕巾擦了擦手,打開了車頂擋板的小鏡子,給自己把戴了一天的美瞳取了。

這車上連個車載垃圾桶都沒有,林瑧垂著目找了一圈,最後只能拉開鐘翊外套地右邊口袋,把包了廢鏡片的濕巾扔了進去。

“來找我幹嘛?坐著又不說話。”他扯著鐘翊的衣角讓人看著自己,歪歪腦袋,眼睛有點幹澀,沒忍住揉了揉。

林瑧視力很好,這輩子沒戴過幾次隱性鏡片,眼球又敏感,旁人只會誇他眼睛漂亮,不知道他鏡片下的眼珠子都被磨紅了。

鐘翊終於緩過勁來,沒工夫想其他的,拉著林瑧的手腕把他的手拿開,“別揉眼睛,我們去藥店買眼藥水。”

停在路邊的卡宴終於啟動了,林瑧窩在真皮座椅裏閉目,努力想分泌一點淚水出來讓眼睛別那麽幹,但沒成功。

“又換車了,之前都忘了問你,那輛賓利呢?”

鐘翊一手打彎一手調整空調出風口,把導風片往下挪了挪,以免熱風吹到林瑧的眼睛離。

“周二早上發現剎車片壞了,緊急制動不了,我擦著綠化帶才停下來,所以下午去找你的時候換了輛車,那輛奧迪是我同事的。”

鐘翊沒說的是,那日剛好是情人節,賓利歐陸的副駕駛上還放了一束要送給林瑧的淺粉色海王星月季,提前一個月預定,情人節前一天晚上才從美國空運回來。

可惜他車壞在了早高峰市中心最擁堵的路段,等道路救援開過來就花了兩個小時,在等待的那兩個小時裏,他接到了阿爺的病危電話。

未送出去的海王星月季被來接他的尤小蕓順便抱回了公司,養在辦公樓的玻璃露臺上。那束花太大了,拆開分了整整十個花瓶才插完。這一整周VTEL的辦公室都氤氳在一股淺淡清新的花露甜味中。

遺憾的是林瑧對此一無所知。

“那輛車都有十歲了,是該淘汰了。”林瑧半闔著眼睛朝旁邊的人笑笑,“你最近是不是水逆啊,這麽倒黴,要不去拜拜好了?”

其實林瑧也就是隨口說說,他不看星盤算命,也不信宗教鬼神,水逆這個詞他還是跟公司的女孩子學的。

鐘翊卻若有所思,“是麽,可能確實該去拜拜了,哪裏比較好呢?”

“你來真的啊?”林瑧失笑,但沒打趣他,反而替他認真想了想,“我爺爺去世那年,我爸帶我去拜了觀魚寺,後來他生意一直都挺順的,這些年還保持給寺廟捐款還願,你要不也去那裏拜。”

“觀魚寺?在哪裏?”鐘翊對國內的其他城市實在是知之甚少。

林瑧小小打了個哈欠,不知道為何,他一坐鐘翊的車就會犯困,黏糊糊地回答:“南嶼省,啟東市,林氏在那還有分公司。”

人原本就微醺著,窩在平穩的車裏被暖風一吹就容易睡著。鐘翊買完人工淚液回來的時候林瑧還在淺眠,湊近了聞,呼吸中還有雪莉酒甜甜的香氣。

鐘翊俯身過去,替他放平了一點座椅靠背,溫熱的手指摩挲著林瑧淺粉的眼皮,□□色的皮膚緋薄,能清晰看見幾絲紫色的血管。

林瑧就是這樣,看起來哪裏都冷冰冰的,連血管都是不近人情的冷紫色。但真大著膽子上手摸起來又是軟的,捂一會兒後也能熱起來。

鐘翊把人揉醒了,林瑧睜開眼時卷翹的睫毛刷過他的指腹,帶出一層蝴蝶親吻般的癢麻。

鐘翊覺得林瑧哪裏都好看,總讓人忍不住往前湊,但湊特別近時就會落進他又亮又大的眼睛裏,像落進一只捕獸的網。

“唔?”被吵醒的人懶洋洋的,嘴巴都不想張開,哼著鼻音問鐘翊在幹嘛。

“眼藥水,滴一下再睡。”鐘翊的呼吸和體溫也是熱的,他還穿著外套,剛才去了一趟戶外,沾染著涼意的袖口隨著他擠眼藥水的動作蹭到了林瑧側頸。

冰涼的藥液一顆接一顆落進眼珠裏,林瑧閉眼不及,讓沒盛住的水珠順著眼角滾落了下來。

他眼珠還紅著,長而卷翹的上下睫毛細細抖動,被打濕成一縷一縷,輕輕粘黏在一起,看起來好似哭了,讓人分不清是人工淚眼還是真的淚珠。

但鐘翊還是分得清的,因為林瑧從來不哭。

漂亮的小貓冷心冷肺,那年在機場送他走時連眼眶都沒紅過一下,任由鐘翊在海關處哽咽得像條喪家之犬,大步離開的背影也沒回過一次頭。

“林瑧。”鐘翊癡癡地看著眼前的人,沒找出丟失的兩千多個日夜在他身上留下的任何痕跡。林瑧和從前一模一樣,沈默不說話的時候,困倦的時候,願意讓他靠近的時候,因為太過於迷人,都會讓鐘翊產生一種自己正被愛著的錯覺。

“怎麽了?”林瑧一擡手就能用指腹貼著鐘翊的下顎,刮噌他的骨骼線條,描摹他的鬢發,順便等待他的剖白。

所幸林瑧沒等多久。氣氛到了順理成章的階段,鐘翊的心與聲音都像一滴無法回溯的雨滴落入大海,他抿起唇角,黑色的眼睛純真又固執,表情認真得似在求婚。

“可不可以讓我排隊試一下?”

“試什麽?”

“試看看,當你下一任男朋友。”

“啊……”林瑧看了看車頂,露出哭笑不得的樣子,他自己都忘了前兩天在氣頭上隨口給嚴博清安的身份,有點無語地解釋:“沒有人在你排隊。”

鐘翊楞了楞,眼神垂了些許,從林瑧的眼睛挪到鼻尖和唇珠上,“那我……”

“你非要試的話就試試吧。”

林瑧話音剛落,鼻骨旁邊的臉肉上就落下了一個溫熱的吻,濕熱的舌尖從齒縫中伸出來,輕輕舔掉他臉上的水珠,卻擴大了濡濕的面積,把好好的一塊皮肉弄得亂七八糟。

林瑧手指掛在鐘翊的耳廓上,縱容他小狗舔主人一般的行為,心裏還在暗自慶幸今天出門前死活拒絕了造型師的底妝申請。他仗著自己皮膚好,連防曬隔離都沒擦,要不還得被鐘翊舔一嘴去。

吻從鼻子蔓延到側臉、耳垂和脖頸,走過一道蜿蜒的軌跡,小心翼翼地避開林瑧的嘴唇。

鐘翊親林瑧時從不敢睜眼看他,他害怕只要一個眼神對視,燎原的星火就會準確無誤地落在林瑧的唇上。

盡管林瑧前天剛剛在醫院主動親過他的嘴唇,但鐘翊還是膽怯,是情怯,也是恐懼自己不受控制的欲壑難填。

鐘翊腦子裏總有林瑧想不明白的百轉千回與彎彎繞繞,以至於林瑧在回答“試試”的時候都憋著笑,暗自感嘆為什麽有人能在那麽聰明的同時又這麽笨,像童話故事書裏會追著自己尾巴繞圈的小狗。

卡宴停在路邊停了許久,林瑧手臂裏抱著一顆毛絨絨的頭,仰著臉盯著絨布內裏的車頂發呆。

斜紋軟呢的編織外套被松松地扯開,露出裏面大片的銀灰色真絲襯衫布料。襯衫開著深V的領,深到心口中間,領口處用一枚鉆石藤葉胸針扣在一起。鐘翊解了胸針的暗扣,拂開柔軟的絲綢布料,然後一口咬在林瑧精致平直的鎖骨上。

鎖骨在薄肩的盡頭頂出一塊突出的圓型關節,鐘翊從前便對這塊地方愛不釋嘴,執著於在此留下自己的牙印標記。

他又在啃這塊地方了,林瑧疼得吸氣,手指在鐘翊的發根處微微用力,把人從自己的肩窩處拔出來,又涼又軟地開口:“實習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的手機屏幕現在還是碎的。”

鐘翊擡起頭,今天周日,他沒有把額前的劉海都梳上去,頭發蹭過一番之後顯得毛絨絨的很蓬松,黑亮的眼睛劃過一絲慚愧。

他終於回到自己的駕駛位上坐好,拉著林瑧的手許諾:“賠給你,現在就去買新的。”

臨近黃昏氣溫更低,車停在市中心某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鐘翊下車打開後備箱,露出裏面十幾個巨大的購物袋,看得林瑧縮著肩膀發笑,笑鐘翊:“你購物狂啊?”

鐘翊埋頭從堆放在一起的購物袋裏翻了件顏色合襯的大衣,雙手敞開,讓林瑧換上。林瑧挑了挑眉,對他的品味不置可否,脫掉了身上不抗風的外套,把胳膊攏進了大衣袖子裏。

鐘翊今天原本沒打算見人,穿得實在隨便,上身一件黑色夾棉尼龍布飛行夾克,下身一條槍灰色水洗窄版休閑褲,腳上穿著雙黑面平底白邊板鞋,把手揣在夾克兜裏走路時像男大學生。

商場裏全是反光的玻璃與金屬的鏡子,林瑧看見自己穿得昂貴又正式,站在鐘翊旁邊顯得怪怪的,側臉對鐘翊吐槽:“你為什麽買這麽老的款式,我站在你旁邊看起來像你的小叔叔。”

鐘翊搖頭,不肯承認,“根本不像,你漂亮死了。”

好吧,林瑧不管他胡言亂語了,走進數碼3C店裏看手機。

說是看,其實沒什麽好挑選的,按照林瑧現在用的這個牌子買臺最新款的就好。那天深夜在加油站,鐘翊自己的手機也被磕破了一個角,索性就兩個人一起換了。

鐘翊刷卡付完賬,順便站在一邊拷貝手機內容,林瑧不願意站在原地等,散步到其他櫃臺裏看智能手表。

林瑧自己所有的表基本上都是在林董那裏順的,並非是他沒錢買不起,老林還不至於摳成這樣,只是他覺得在奢侈品手表店裏選品、喝茶、看貨、聽故事、配表帶一整套流程走下來實在麻煩,不如撿親爹現成的。

大衣的袖口比較長,智能手表的櫃姐沒看見林瑧左手手腕上的江詩丹頓,熱情地開始推銷玻璃櫃臺裏的新品。

“這款是我們今年1月剛剛上新的,賣得非常好。能無障礙鏈接手機,一秒開機,24小時續航超長,藍水晶表盤放剮蹭。而且我們還最新上架了親友健康監測功能,和家人一起用的話,綁定軟件後能實時監控對方生理狀況,最大限度避免意外發生……”

林瑧不得不承認,他被這個功能吸引了。

前天早上鐘翊的暈倒真的把他嚇得不輕,他面上不說,不代表心裏不害怕。

重逢短短相處的這些日子,林瑧已經淺淺窺到了鐘翊的工作強度,深刻意識到他能在VTEL這麽快爬上這個位置,絕不僅僅只是天資與運氣的加成。

只怕不知道在暗地裏熬殺過多少心血,年紀輕時能抗住壓力,以後呢,人又不是鐵打的,疲勞暈厥不算小事。

智能手表的表盤與表帶也有許多款式可以搭配,林瑧破天荒頭一次地站在櫃臺那兒挑選了許久手表,最終選了兩個同款不同色的搭配,造型配色都比較商務,鐘翊平時戴著工作不會顯得奇怪。

他出來赴宴哪裏會帶錢包,手機又在覆制文件暫時用不了,林瑧偷偷摸摸回去找鐘翊,繞到那人身後在他上衣和褲子口袋裏拍拍摸摸。

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林瑧沮喪:“你也沒帶錢包?”

鐘翊疑惑地看著他,一手抓住他還停在自己屁股上的手,另一手伸進外套內側,拿出林瑧上次在酒店走廊上見過的薄款軟牛皮錢包,遞給他,問:“想買什麽?”

林瑧接過來朝他晃晃,“買什麽都行?”

“嗯……”鐘翊猶豫了會兒,保守回答:“如果要買下這個店的話,國內那張卡的限額可能不夠,刷那張黑色。”

“切……”林瑧笑著覷了他一眼,“給你特麽裝的。”

說完未等鐘翊反應過來,轉身就走。

他找鐘翊要錢包,不僅僅是為了買手表,也是好奇他錢包內的照片槽裏,放的究竟是什麽。

上次鐘翊在酒店掏卡,不僅於白濟,林瑧也註意到了裏面的照片槽。但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眼前一閃而過,實在是看不清。

錢包打開,卡槽裏插著零星的三張銀行卡和一張身份證,現金不多,顯得很空。透明的照片槽就三寸大小,剛好可以卡進一張寶麗來的相紙。

林瑧一點兒也不意外,照片裏的人是自己。

對於這張照片,林瑧有點印象,應該拍攝於大二上學期的冬天,在申州大學裏。

那天十幾年沒下過雪的申州難得下了一場小雪,學生們怕雪化得太快,一窩蜂地沖到戶外拍照。

林瑧穿著純白的短款羽絨服,圍著檸檬黃的海馬毛圍巾,像個沾了糖霜的檸檬撻,冷著張俏生生的小臉避開人群的沖撞,磕磕絆絆地從落了雪的校園停車場走去圖書館。

他走到圖書館門口的咖啡廳時鼻尖都凍紅了,那時候臨近聖誕節,咖啡館門口放了棵裝飾用的聖誕樹,是絕佳的取景地點。

有個拿著寶麗來相機給室友拍照的女孩兒看見了他,默默將他框進了取景器裏。她快門按下的前一秒,鐘翊剛好從圖書館大門向林瑧的方向跑來。

自動開啟的閃光燈劃眼而過,林瑧原本望著鐘翊的眼睛帶著怒氣朝女孩兒掃過來,這一眼比申州的雪還冷上三分,他嚴肅又冷漠地開口:“拍到了我的話請刪掉。”

林瑧很討厭被偷拍,簡直厭惡到了生理惡心,若不是對方是女生,他連“請”這個字都不想用。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女孩兒被林瑧的表情嚇到了,道歉著想解釋,她的拍立得沒有底片,而且照片已經從相機的打印口落出來了。

女孩兒拿著還沒有成像的白色相紙遞給林瑧,林瑧手抄在羽絨服口袋裏都沒有伸出來一下,硬邦邦甩下一句:“扔旁邊垃圾桶。”便轉身離開。

事實上這是林瑧第一次見這張照片成像後的樣子,他一直以為自己當時的表情肯定很難看,但其實不然,原來他看著鏡頭之外的地方在微笑。

鐘翊偷偷從垃圾桶裏撿回了這照片,讓照片裏的人在八年之後意外與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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