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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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今天參加招標會的除了林氏,剩下三家都是來自深港的老牌燈具企業,市場份額和林氏不相上下。雖然同為競品,往常也在國際電氣或者照明展上見過幾次,但畢竟經營的地域不同,總體來說林氏和那幾家公司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很少參加同一個項目的競標,以至於今天的會議進行得異常順利與和睦。

發布順序是簽到時抽簽決定的,林瑧抽到了四號,排在最後,要午飯後才輪到他們。

VTEL給與會的工作人員在酒店宴會廳安排了簡餐,中式自助,十幾個選擇都是大眾的菜色,就連林瑧這種極度挑食的也找到了一兩個自己能吃的菜。

他端著餐盤夾了一些白灼菜心和白切雞,沒有要主食,隨意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

林氏的普通員工不敢和林瑧同桌吃飯,都在隔壁桌坐著,連於白濟都沒和他一桌。不過於白濟倒不是怕林瑧,只是他嫌棄林瑧吃得慢又口味淡,盤子一眼望去不是白的就是青的,影響胃口。

VTEL的人處理完上午收尾的工作,最後才進宴會餐廳。鐘翊從進門起目光便落在了林瑧獨自一人用餐的背影上,他停住眨了兩下眼,轉頭對尤小蕓說:“讓廚房單獨上一份雪梨甜湯,等會兒送到我這桌來。”

尤小蕓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去找門口候著的服務生點餐。等她點完餐回來的時候,鐘總已經端著滿滿的餐盤朝窗邊走過去了,也不知道動作怎麽這麽快的。

鐘總坐下的地方不是空位,對面還有一個人。往常外勤餐會,都是尤小蕓陪他同桌吃飯,但今天尤小蕓很識相,沒多說什麽,朝鐘翊的方向看了兩秒便自然地去和招標組的人坐到一起。

“只吃這麽一點,胃口還是不好?”鐘翊拿著他只放了一碟揚州炒飯的餐盤坐下,和桌對面的林瑧搭話。

林瑧咽下嘴裏甘苦味的菜心,神色淡淡地提醒他:“招標會還沒結束,鐘總直接坐到我這邊來吃飯不太好吧。”

鐘翊無所謂地擦擦勺子,大方承認:“沒關系,反正招標會之前公司已經大致確定了,這次的項目會給你們,會議形式只是給總部看的,走個過場。”

“……”林瑧原本慢條斯理扒著雞皮的筷子陡然停下,睜大眼睛瞪著鐘翊,平淡的語氣轉為憤怒,還摻著一絲荒謬:“你瘋了?這麽大的項目你搞內定?你不會能在我這裏賺個人情吧?”

鐘翊伸長胳膊把他手裏的筷子拿過來,手法利落地替他扒掉每塊雞肉上粘著的雞皮,表情純良地笑笑,解釋說:“真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林氏在申州做了這麽多年,有多了解這邊的風格與市場你不清楚嗎?深港的那三家公司雖然技術和設計也過硬,但風格太死板,進申州的商業樓有點四不像,水土不服。”

鐘翊解釋得詳細,但林瑧依舊將信將疑。等鐘翊處理好所有的雞肉,把筷子還給他,也不肯伸手去接。

鐘翊無奈,把筷子尖朝著自己架在他的餐盤上,小幅度舉起右手,三指貼著胸前起誓:“我發誓,選林氏絕對不是我的個人私心。不然等會議結束你去問我的助理,就是今天在簽到桌前安排你們簽到的那個女生。”說完他頓了一會兒,把手指蜷回掌心,左手手肘放在桌子上,掌心撐著下巴,歪頭問林瑧:“而且,林經理就這麽自信,我會為林氏走後門嗎?即便是四千五百萬的項目也在所不惜?”

林瑧難得被他噎了一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確實把話說得太滿了,臊紅著臉不再理他,忿忿拿起筷子往嘴裏塞了一塊肉。

午休時間比較長,餐廳裏多是邊吃邊聊天的聲音,就顯得林瑧和鐘翊這桌格外安靜。

不怪於白濟,林瑧吃飯確實很墨跡,每一口肉都要在嘴裏嚼幾十下才會咽下去,光看著就飽了。鐘翊倒是吃得挺香的,簡單一盤揚州炒飯,連個配菜也沒拿,林瑧看著就幹巴。

他剛想吐槽兩句,一個穿著鉛灰色套裝的漂亮女生端著一個瓷白的湯盅走了過來,在二人桌前站定,對鐘翊說:“鐘總,這是你要的湯。”

鐘翊對尤小蕓點點頭,道了聲謝,尤小蕓便離開了,離開之前還偏頭看了林瑧一眼,卻恰好對上林瑧的眼睛。尤小蕓偷看被抓包,離開的步伐顯得有些尷尬。

林瑧認出了這是鐘翊說的那個助理,看著她走遠之後,轉過眼神來,諷刺鐘翊:“餐臺那裏不是有湯嗎?鐘總架子怎麽這麽大,還非要喝專門燉的。”

鐘翊不置可否地挑起一邊眉毛,將放在桌面上的還熱著的湯盅朝林瑧的方向推了推,一直推到林瑧手邊才解釋說:“給你點的。”

林瑧不解,拿開湯盅的蓋子,一股清甜的香味撲鼻而來,看見澄凈的湯水中臥著一顆雪白完整的梨,還飄著幾味草藥。

“雪梨湯,我今天聽你還有點咳嗽,潤肺護嗓的。”鐘翊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和他的職業套裝以及幹練發型不太相稱。

林瑧盯著湯默了幾秒,撿起湯勺喝了兩口。可能時間倉促,燉湯的火候並不老道,但勝在梨汁豐富,所以湯水溫潤甘甜。林瑧口味清淡,不喜歡味重的食物,唯一愛好一點甜味。但吃甜食也極為挑剔,不甜不行,太甜也不行,能做到正和他心意的很少。這盅梨湯還不錯,他於是不由自主地多喝了兩口。

林瑧飯量小,喝了湯就不想再動盤子裏的菜,他把剩了一點蔬菜和雞肉的餐盤往旁邊推了推,等待服務員來收。鐘翊看見了他的小動作,一點不見外的把裝著剩菜的盤子拉到了自己這邊,拿起林瑧用過的筷子吃了幾口。

他嚼著嘴裏的肉擡頭,撞上林瑧看瘋子一樣的眼神,咽下肉抿了抿嘴,重逢後第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解釋:“只吃炒飯太幹了。”

林瑧無語,翻了個非常“林瑧”的白眼,問出了自己早就想問的話:“那你剛才拿點菜啊,光吃飯誰不幹?”

鐘翊笑笑,說:“你不是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嘛,我進來就看見你一個人坐著,我怕你不開心,只想趕緊過來。”

——

林瑧答應了給鐘翊補雅思口語,把第一次上課約在了那個周六的上午十一點。

他在和鐘翊達成交易之前,就和鐘翊說好,口語課一周最多只上一次,時間地點他定,不能因為鐘翊的原因改期,並且過時不候。

盡管很苛刻,還有可能撞上兼職時間,但鐘翊還是同意了。

林瑧說的地點是一個私人VIP性質的網球館,他不熱衷運動,唯一的愛好就是偶爾來這邊打打網球。而且也不愛和人交際,從不理會陌生人的邀球,一直是和教練打。

那天林瑧和教練約在早上十點,原本準備打一個小時,鐘翊來的早了點,報林瑧的名字登了記之後才進的球館。他到的時候林瑧和教練的最後一局還沒結束,於是站在場邊等了會兒。

林瑧每天在學校的形象不是困倦的就是漫不經心的,少有露出19歲少年青春活力的一面。那天他戴著止汗的發帶,穿著純白的網面速幹上衣和藍色五分運動褲,腳腕上露出白色中筒襪子,踩著同色專業的網球鞋,在球場上閃轉跳躍,很像一頭靈活的小鹿。

十分鐘後,小鹿汗津津地結束了這一局。教練放了點水,讓他贏了一把,他心裏清楚,但依舊心情很好。

鐘翊看著林瑧拿了一條毛巾披在身上,甩著網球拍眉眼生動地朝自己走過來,身上還帶著剛剛運動完的熱氣,心跳不自覺地有些加快。

可能是第一次上課太緊張了,他想。

林瑧略過鐘翊,走到一旁的座位上拿去自己的包,把球拍放進去,又拿了套換洗的衣服,才轉頭跟他說話:“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沖個澡。”

鐘翊張了張嘴,看見一滴晶瑩的汗珠從林瑧的下巴尖落下來,掉到解開了兩顆衣扣的領口裏,砸進白皙的鎖骨窩裏,最後被藏了起來。他不敢一直汗珠消失的地方,視線飄了一下,緊張得有點發不出聲,只能胡亂地點了點頭。

林瑧去洗澡的時間,剛才和林瑧打球的教練也看見了和林瑧說話的鐘翊。

這個教練認識林瑧有一年多了,之前林少爺從來沒有帶朋友來過這兒,於是對鐘翊不免多了份好奇。單獨陪練都是按小時算錢的,他盤算著林少爺的朋友必然非富即貴,要是能再拉個生意,豈不是更好。

但等到教練走近,腳步就有點猶豫了。沒什麽別的,就是面前這個看起來和林瑧差不多大的少年,一眼可見的窮酸。

劣質的純色短袖,洗到發白的黑色滌綸運動褲,以及微微開膠的球鞋,和磨毛的黑色書包。甚至是那雙寬大的、看起來很適合打網球的手,上面布滿的也不是握球拍的繭,而是幹活生出來的繭……

教練失了招攬客戶的心思,但好奇心更勝一步了,最終還是走了過來。這裏明明有一排座位,但那少年始終站著,教練便也不好坐下,停在他幾步開外的地方問:“你是林瑧的朋友?”

鐘翊聽見人說話的聲音,訥訥轉過頭來,抿抿唇,搖頭說:“是大學同學。”

“哦……”教練心裏默念一句難怪,但是周六來網球館找大學同學也挺稀奇的,於是繼續問:“怎麽來球館找他,難道他逃課被老師抓了?”

教練人挺年輕的,也活潑,覺得自己說了個笑話活躍氣氛,誰知道對面那少年眼睫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又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氣氛頓時冷了下去,教練站了一會兒覺得尷尬的,但還得在這兒等著林瑧出來約下次陪練的時間,於是不得不硬著頭皮保持沈默。

好在林瑧今天沒洗多久,頭發都沒吹幹就拎著臟衣袋出來了。教練仿佛得救一般走過去和林瑧對自己的排班表,林瑧隨意應了兩句,沒怎麽仔細聽,只說下次不確定,微信聊。

說完給了鐘翊一個眼神,示意他跟著自己走,鐘翊也是乖的,立馬跟上他,兩個人前後腳走出了球場。

這個球館配了不少單間的貴賓休息室,林瑧找了一間空的,帶鐘翊走進去。

房間裏按摩和休息的設備不少,但顯然沒有適合學習的位置。林瑧肌肉酸疼得不行,一把扔了包,整個人趟進按摩椅裏。他讓鐘翊隨意找個地方坐,鐘翊看了一圈,離林瑧最近的是個一米二寬的單人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在床沿坐下了。

林瑧開了按摩椅的全身肌肉放松功能,舒服躺著後閉著眼睛問鐘翊:“雅思教材帶了嗎?隨便找一段念一下,我聽聽基本發音。”

鐘翊點頭,點完意識到林瑧看不見,於是小聲說“帶了”。從背包裏抽出一本藍皮書,翻開第一段長文,咽了咽口水,不太自信地開口:“The Inte is one of the most revolutionary inventions……”

他念到one of的時候林瑧就睜開了眼,在inventions的時候實在忍不住出聲打斷了:“等一下……”

林瑧從按摩椅裏艱難坐起身,難以置信地瞪著鐘翊,問:“你之前模擬考口語多少分?”

鐘翊又抿唇,面上細微的尷尬和局促,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3分。”

林瑧扯起一邊嘴角冷笑了一下,說:“挺好,機器給你判的還帶了人情分呢,你口音比印度人還重,重音全錯。”

鐘翊說他們中學的英語老師沒教過音標,大家的口語都是模仿的老師,跟著胡亂學。直到他高中開始練聽力聽磁帶後,才覺得老師的口音有些不對勁,但當時其他科目壓力太大,高考又不考口語,就把這件事擱置了。

於是鐘翊的第一堂英語口語課,林瑧帶著他學了一個小時的音標。

林瑧活了19年,頭一次體驗到說話說得口幹舌燥的感覺。元音輔音濁輔音清輔音,一遍遍地糾正過去,他後來教得不耐煩了,讓鐘翊開手機錄音把他念的錄下來自己跟著讀,每天讀一百遍。

鐘翊錄完之後林瑧剛好看到了他的其他音頻文件,都是BBS和CNN的一些新聞原聲。他讓鐘翊少聽這些,說:“走都沒學會先別想著跑了,練會基本發音規則再考慮語感的事兒。”

鐘翊很乖地點點頭,把那些文件都刪掉了,只留下了林瑧的語音。

上完課都12點出頭了,林瑧一大早體力和腦力消耗都巨大,出了休息室的門就餓得不行,腦子裏回憶著周圍有什麽好吃的餐廳,順嘴和鐘翊說:“一起吃個午飯吧。”

鐘翊搖搖頭拒絕,林瑧吃的東西不是他可以負擔得起的,手指摳著書包帶子想往反方向走,說:“不用了,我先回學……”

林瑧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打斷他的話:“我請你。”

鐘翊還是搖頭:“不是請不請的事……”

一直拿喬林瑧就不太開心了,大少爺有點情緒全甩在臉上,煩躁地吼他:“別磨磨唧唧的行不行,我就是不想自己一個人吃,可以嗎?”

“……可以。”

至於這頓飯最後吃的什麽,林瑧後來回憶說是淮揚菜,鐘翊說是粵菜,他倆誰也說服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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