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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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可以不要錢嗎?”

鐘翊坐在林瑧的跑車裏,肩背內扣姿態拘謹,嘴唇緊緊抿著,低著頭回避林瑧的眼神,在林瑧開出條件後沈默了許久後,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林瑧原本在等他開價,卻沒想到鐘翊直接拒絕了一個漫天要價的機會。

“不太好。”林瑧對他說。

臉上做出笑的表情,但不怎麽真誠,林瑧是有些不學無術,但終歸是在商人家庭長大的,深知沒有價格的東西才是最貴的這個道理。不用錢買,總得欠上一個人情,林瑧斟酌了一番,沒想出更委婉的詞,於是直白問他:“你應該很缺錢,為什麽不要?明碼標價對你和我都好,不是嗎?”

鐘翊從剛才說話時就一直斂著眼皮,他視線總是低的,好像落在自己的鞋子上,又好像什麽也沒看。聽見林瑧的反問,又沈默了。

林瑧不喜歡和磨嘰的人說話,他性子急而且沒耐心,鐘翊和他說個話老一頓一頓的,每次回答問題都要想很久,讓他產生了厭煩的情緒。幾秒後他對著沈默的鐘翊再次開口說:“價格報高點也可以,我不清楚代寫的行情價,你拿了錢去買點……”

他話音未落,被鐘翊突然的出聲打斷了:“因為我準備考雅思,想找一個口語老師陪練。”

“……”林瑧花了兩秒才理解鐘翊的言下之意,理解之後順理成章地被氣笑了,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問:“你想讓我給你當口語陪練?”

鐘翊終於再次擡眼看他了,那雙眼睛很黑,睫毛濃密,仔細看是有一些少數民族的影子在的。19歲的鐘翊面孔英俊但沒有一絲攻擊性,只是純凈中帶著點野性但是又畏縮的漂亮,瞳仁大而濕潤,林瑧能從裏面輕易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揣著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反客為主地同林瑧做交易:“不止這一次,以後所有課程的小組作業,我都可以和你一組,你可以不做,我會給你署名。雅思……雅思的報名費很貴,我模擬考的口語成績一直不達標,但是正式考試我想保證自己能夠一次性通過。”

……

大課間快結束了,鐘翊趕著去上下一節課,從林瑧的車上下去之後,很快便消失在人群裏。

林瑧坐在駕駛位,一只手玩著礦泉水瓶,另一邊手肘撐在車窗沿、掌心抵著下巴發呆,還在想剛才鐘翊的話:

“我聽過你在外貿英語課上的report,老師誇你發音很好,當時你說你小時候在美國讀書,所以我想,能不能和你學一下口語。”

林瑧14歲回國後,除了上英語課,幾乎不再在任何場合說英文。可惜他7歲就去了美國念書,每年在紐約待的時間比在國內還長,7年的中小學生涯足夠讓他像記住母語一樣記住這門語言。

他答同意了鐘翊的條件,好像沒什麽吃虧的,但想起來又很奇怪。至於同意的原因,說不清是因為林瑧懶得花錢花時間再去找其他人,還是被鐘翊剛才漂亮又誠懇的眼睛蠱惑了。

如果非要形容,那麽拒絕剛才的鐘翊,對於林瑧來說,就像拒絕一只在路邊朝他討食的小狗那樣困難。

鐘翊基礎差得離譜,來申州讀大學之前,別說英語口語,他甚至沒說過標準的普通話。

他出生的地方,在青河鎮一個不知名的山村裏,小學跟著一個人教全科的赤腳老師讀了六年。而就算長大去了鎮上,作為西南山區的一個邊陲小鎮,整個青河都只有一所門臉老舊的初中。中考後考去了市裏,上屬的永安市也不過八十萬人口,學校環境差,師資條件也差,每年從市裏考出去,考到大城市一本院校的學生連一個班都坐不滿。鐘翊是那一年永安市的狀元,也是近十年市裏考得最好的學生,也不過剛剛夠到申州大學商科的分數線。

能讀2+2是靠了他的少數民族和特困生加分,但哪有特困生會去選擇要出國念兩年的2+2呢,還是商科,除了鐘翊這個另類。

大二下學期考完雅思,均分7.0,沒辜負那幾千塊錢的報名費,大三那年鐘翊如願去了新澤西。

普林斯頓大學商學院本科班裏華裔幾乎沒有,不多的幾個亞洲面孔裏,他是唯一一個第一次出國的人。最初他的生活和在申大讀書時差不多,依舊是沒什麽人願意和他說話,除了上課,他永遠獨來獨往。

鐘翊在普林斯頓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個美國白人男孩兒,叫Alex,在紐約長大。那次小組作業,他們被系統分配到一起,鐘翊在按部就班地安排流程,而Alex對鐘翊說的第一句話是:“Hey mate,your ent just like a New Yorker,don’t you?”

鐘翊看著Alex友好善良的笑容,不自覺地也微微笑了一下,他用Alex所說的、略帶紐約客口音的英文回覆說:“也許吧,我的……口語老師曾經在紐約讀書。”

——

“鐘總,這是今天最後一批終審項目書需要簽字。總部那邊今天還有一場高層會議,美西時間早上9點半。”尤小蕓抱著一疊項目書敲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這已經是她今天來的第四趟了,沒完沒了的密集工作,累得她說話都有氣無力的。

鐘翊看了眼辦公桌上的電子時鐘,晚上9點,手機鎖屏0條未讀信息,林瑧還沒有回他3個小時前發的微信。

他擡頭,看見往日精致漂亮的助理面色疲憊,烏黑的長卷發只隨意用一個大發夾盤著,毫無造型可言,散落的發絲淩亂地落在耳鬢,西裝裙外套上留著幾層折痕。良心發現的老板默了默,對助理說:“這些項目書我簽完字之後你明天早上再來拿,現在可以下班了。”

謝天謝地,尤小蕓在心裏歡呼一聲,一點兒也沒跟老板客套,痛快說了“老板,明天見”後快步走出了辦公室打卡回家。

她拿起包離開時,招標項目組的員工們也都陸陸續續起身準備下班了。今晚鐘總有總部會議要開,再多反饋也要等到明天,對於他們來說其實是件好事。

尤小蕓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六七個年紀和她差不多大的項目組員工,有個年輕女孩兒和尤小蕓挺熟,她就是昨天罵了同事不洗澡會熏到鐘翊的那個,上前來挽著尤小蕓的胳膊聊天:“小蕓姐,我們就這麽下班了,鐘總不是一個人待在公司?他這個會得開到幾點啊?”

尤小蕓搖搖頭,嘆了口氣,說自己不知道。

她們走到園區門口,回身再看這棟租賃的臨時辦公樓,紅色的覆古磚瓦墻,在微弱的路燈與月光下顯得黑洞洞的。其他部門的員工下班很早,這個點了只剩四樓的燈光還執著地亮著。總裁辦公室的窗戶不大,鐘翊沒有拉窗簾,從樓下還能看到他背對著玻璃的半個身影。

也許女性天天生敏感,尤小蕓莫名覺得鐘翊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單。本來心裏生出了一絲同情,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對身邊的女生說:“你還是覺悟不夠高,別被資本家的美色迷了眼。老板幾點下班是我們管得著的嗎?他一年賺多少,我們又賺幾個錢,一天幾百塊的跟他個地主老財玩什麽命啊。”

“話是這麽說,但是……”女生目光從四樓的窗戶那裏落回來,終究也還是沒有再說什麽。

林瑧倒也不是故意不回鐘翊的微信,昨晚鐘翊幫他遛完狗之後盯著他把退燒藥吃了,又非要送他回家。雖然林瑧一再堅持算上上下樓等電梯的時間,他回家都總共不需要5分鐘,有什麽可送的。

但鐘翊手裏拽著狗繩不肯還給他,他也沒辦法。

羅威納說是三大護衛犬之一,也不知道護在哪裏了,被鐘翊牽著的時候乖得跟個薩摩耶似的,仿佛當初征戰狗公園、攆跑代遛小哥的狗不是它一樣。

昨晚臨走之前鐘翊要林瑧把自己從他的微信黑名單裏拉出來,林瑧也照辦了。VTEL的亞洲區總的要求,他一個求人合作的小小乙方怎麽敢不從。

今天林瑧請了病假,在家裏昏昏沈沈睡了一天,睡醒時燒退得差不多了,就是人還有點咳嗽。阿姨上門給他煮了飯,他沒吃下多少,燉的川貝雪梨湯倒是喝了一大壺。

鐘翊六點左右給他發的消息,那會兒林瑧剛精神了一點兒,走到電競房裏開了把游戲,戴著耳機一上頭就打到了9點多。方才一局結束,林瑧摘下耳機出門倒杯水,順便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於是看見來自鐘翊的未讀微信:

——今天好點了嗎?我晚上還去幫你遛狗,可以嗎?

林瑧一手拿著水杯,一手握著手機,在走廊裏站了會兒。本來在客廳打盹兒的羅威納看見他了,顛顛兒地跑過來蹭,這意思是想吃零食了。林瑧沒理狗,喝了口水打字回覆:

——你來唄。

鐘翊獨自坐在辦公室裏看項目書,順便等著開會。手機提示音量不大,但在寂靜又略顯空曠的辦公室裏很明顯,連木質桌面也跟著信息聲細細震動,讓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感到一陣酥麻。

“你來唄。”

時隔三個半小時的回信,林瑧沒有回答他的任何一個問題,只發了這三個字。

林瑧沒想到,回完消息後十五分鐘鐘翊就來了。電梯需要門禁,鐘翊的臉出現在小小的LED屏幕上,泛著一層藍色的光,有些失真,一邊耳朵上戴著藍牙耳機,搭配他一絲不茍的衣著發型和精致的五官,很像一個3D建模的機器人。

林瑧解了門禁放人上樓,從善如流地去櫃子裏找羅威納的牽引繩和裝屎用的袋子。等待電梯上行的這幾十秒裏,他在琢磨要不要和鐘翊寒暄兩句。

羅威納看見他去拿繩子就知道是要出門了,激動得走到門廳裏,等在電梯門口直跺腳。

“叮咚”一聲響,銀白色的門拉開,鐘翊摸了摸狗頭,走了出來。林瑧回身,發現他今天換了襯衫和褲子,但大衣依舊是昨天那件,衣服很襯他。

林瑧還是像昨天那樣,把鐘翊攔在門廳,沒讓人進家門。他把狗繩栓好,連著袋子一起遞給鐘翊,一句話都沒說。

幾十秒的時間太短了,不夠林瑧想出什麽合適的開場白。

鐘翊不介意林瑧看起來很傲慢的態度,他牽狗繩的時候朝狗走了兩步,於是離林瑧只剩下半步距離,俯身用額頭貼了貼林瑧的額頭,說:“好像不發燒了,還難受嗎?藥和飯都吃了嗎,吃了幾頓?”

林瑧後退一步,對他瞇起眼睛,露出一個不耐煩並且警告的表情。鐘翊一次性問了太多問題,他懶得一一回答,索性保持沈默。

鐘翊等了一會兒,發現林瑧不打算理他,於是緊了緊手裏的繩子,換了個話題說::“可以帶它出去逛逛嗎?地下車庫的空氣不太好。”

他問得很誠懇,眼神真摯,瞳仁很黑,像是在幫羅威納懇求林瑧。

林瑧抿了抿嘴,低頭不看鐘翊,而是和正擡著頭的大狗對視了兩秒。狗的眼睛也濕漉漉的,黑色的葡萄似的,兇神惡煞的長相,非要露出委屈的表情。

“你能保證拉得住它爆沖的話,就可以出門,但是不要帶它去吃東西。”他同意了。

鐘翊對他笑了一下,不是很燦爛的那種,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眼尾向下,看起來很純良。林瑧記得他19、20歲的時候對著自己經常這麽笑,但不太確定28歲的VTEL亞洲區總臉上為什麽還會露出這種表情。

林瑧撇開頭,繞過一人一狗走上前,替鐘翊按了下行的電梯,催他快走。電梯原本就停在8樓,“叮咚”一聲在二人面前打開了,鐘翊乖順地牽著興奮的狗走進去,想起什麽似的,扶住電梯門問林瑧:“對了,我還不知道它叫什麽。”

林瑧攤手,眼珠子在鐘翊和狗身上轉了兩圈,回答:“沒名字,聽話的時候叫小狗,不聽話的時候叫臭狗死狗,都會應。”

鐘翊修長骨感的手指依舊扶在門框上,他向前俯身,朝林瑧搖搖頭,說:“我不同意。”

林瑧翻了個白眼,意思是“我管你同不同意”,轉身回家,並且帶上了大門。

電梯裏,鐘翊調整了一下藍牙耳機,打開麥克風,對那頭等著亞洲區總發言的VTEL高層們說:“抱歉,剛才信號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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