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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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十米挑高的拱形宴會廳回聲效果很好,偏臺上有支小型弦樂隊兢兢業業地拉了一晚上巴赫。林瑧從進場開始十分鐘內被拉著喝了三杯酒,主辦方不知道哪兒來的暴發戶,廳裏連軟飲都不提供,一水兒的白中白香檳。他喝得急,酒量又差,今晚的熏香點的是他最討厭的百合,在暖風地下站了半個小時就暈得直反胃,趁人不註意拉開露臺的落地窗走了出去。

1月的申州氣溫不算太低,臨近除夕的時候天氣總會格外好,還有不到一周過年,最近夜裏總是連雲都沒有,下弦月亮堂堂地在東邊掛著。可惜市中心光汙染嚴重,不怎麽能看見星星。

林瑧一個人躲在露臺吹了半刻鐘的風,耳邊還沒清凈透呢,落地窗就又被人拉開了。

“我真服了那群老頭子了,一個個的怎麽這麽能喝!”楊賀程把推拉門啪得一聲關上,漲紅著一張大臉一點不見外地朝林瑧身上貼。林瑧嫌棄地推了他一下,被他耍賴黏著不肯放手:“好瑧瑧,你身上好涼,給我抱一會兒嘛。”

林瑧拽著他噴了一斤發膠的頭頂勉強把那人的臉從自己身上揪下來,“臉上油別蹭我外套上了。”

楊賀程太了解他的脾氣,抱著他腰背的胳膊沒有松開,脖子倒是乖乖後仰著,嘴上還不忘占便宜:“好的,大小姐。”

林瑧後腰抵著露臺的漢白玉欄桿和楊賀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倆都是被家裏老頭支過來應酬的,倆紈絝子弟平時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對家裏唯一的作用只剩下被丟出來刷臉現眼。

巨大的水晶玻璃將安靜清寒的夜空與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宴會廳分明地隔開,林瑧的視線越過一塵不染的透明玻璃,落在大廳中心的一個背影上。

楊賀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認出了姍姍來遲的那個人。倒不是說他們真的有多熟悉,只是廳內那個身材高大衣著考究的男人,恰好是這次宴會心照不宣的主角。

“世事還真是難料,誰能想到咱倆還有看鐘翊臉色過日子的一天,看來那句莫欺少年窮確實是至理名言。”楊賀程半邊身體掛在林瑧身上,嘴上說的是自己要看鐘翊臉色,語氣卻依然帶著習慣性的輕慢。

林瑧神色淡淡地聽著,醉意雖然已經被冷風吹散了大半,但依舊不太提的起勁接話。也許是窗外兩個人的目光太過直白,大廳內原本背對著他們的人突然轉過身來。林瑧和他的視線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交匯,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

既然已經對視了,再躲開就顯得刻意。林瑧出於禮貌朝鐘翊微笑點頭示意,他原本就是帶著任務來的,林董事長出門前讓他至少能拿到鐘翊的私人聯系方式。

畢竟雖然還未官宣,但業內早就傳開了VTEL將首次全面進入亞洲市場的消息,而這入駐勢必會掀起整個高端購物中心行業的震動。如果能在申州市中心即將落成的VTEL大樓全產業鏈裏分到一杯羹,在本土企業眼中絕對是一塊不可多得的肥肉。

鐘翊是從VTEL總部空降申州的亞洲區域總裁,也碰巧是林瑧和楊賀程的大學同班同學。他們顯而易見的區別在於,一個是拿著全額獎學金讀了兩年就去美國交換的高材生,另外兩個是家裏捐了一棟圖書館才被錄取的廢柴富二代。

林瑧出門前就沒把老頭說的話放在心上,宴會開場了一個小時鐘翊才來,這要換做以前林瑧早走了,今天是他碰巧後面沒有局,閑得無聊多留了一會兒才碰見。他太久沒見鐘翊,對方的變化可以稱得上是翻天覆地,兩人目光交匯了至少3秒林瑧才有認出那人的實感。鐘翊看著確實比20歲時帥氣了不少,流氓慣了的林少下意識地彈了一下舌頭,仗著自己離得遠還隔著玻璃,低聲誇了一句“好辣”。

“我靠!我記得我沒的罪過鐘翊吧,他那眼神怎麽看我跟看屍體一樣啊?”楊賀程沒聽清林瑧在說什麽騷話,只註意到鐘翊的眼神冷像一把實質的冰刃,胳膊忍不住把林瑧抱得更緊,嘴裏還在不停叨叨:“被他看一眼我覺得今晚的氣溫都下降了5度,我他媽的現在連門都不敢進了!他怎麽還走過來了?你快幫我回憶回憶,大學的時候我不會真的罪過他吧!”

“……”林瑧被他胳膊勒得肋骨疼,用了點力把他從自己身上強行撕下來,他倆一來一回動了這幾下,鐘翊已經拉開露臺的玻璃門走出來了。

楊賀程非常沒出息地被他嚇到立正站好,鐘翊很高,小時候家庭條件雖然艱苦但大約但是沒短過他的營養,只穿著普通的正裝皮鞋看著也快一米九了。楊賀程卻不怎麽爭氣,還不到一米八,比林瑧都要矮一些。他站在鐘翊面前就是昂首挺胸了都跟個小雞仔似的,露臺沒有光源,鐘翊走進來能擋住大廳內照過來的大半光線,楊賀程沒在陰影裏,大氣都沒喘出來一口。

相比起沒出息的楊賀程來,林瑧就硬氣極了。大少爺胳膊後彎架在露臺欄桿上,沒個正形兒地疊著腿斜靠著,臉上依舊帶了點笑意,面上的表情比姿勢禮貌一點,但不多。

鐘翊走進來後沒把玻璃門關死,宴會廳裏巴赫的交響樂順著門縫洩出來一絲不大的聲響,聽起來顯得遙遠。這個露臺很大,但鐘翊走到林瑧面前一米左右的距離才站定。他臉色依舊不好看,也不願意主動開口說話,林瑧斜眼覷了楊賀程一下,認命地主動開口問好:

“好久不見,鐘總。”

他看了林瑧一眼,沒有楊賀程說的那麽兇,但目光確實是冷的。林瑧聽見對方從鼻子裏發出一聲短促低啞的“嗯”,好像多餘的寒暄都不願意再給一句。

眼見鐘翊的態度冷淡得很明顯,林瑧覺得有些沒意思。他情商不高,脾氣不小,做不來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所幸老林也沒真的在他身上做多大的指望,這會兒問過好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麽,把一直假笑的臉冷下來,也沒和楊賀程打聲招呼,繞過鐘翊直接走了。

楊賀程看在眼裏,心裏想著林瑧大小姐脾氣怎麽又毫無征兆地瞬間發作,他牛逼轟轟垮下臉趾高氣昂地一走了之,留自己和鐘翊兩個人面面相覷,簡直尷尬得要摳出一座城堡。

鐘翊其實也沒看楊賀程,他臉上的神情一直很淡,目光跟著林瑧的身影閃過了幾下,沒落到實處。

楊賀程沒林瑧這麽大的氣性,林董或許會慣著林瑧,但姓楊的老頭可不會由著他的性子來。他不敢學林瑧拂袖而去,好在這會兒鐘翊沒拿剛才看屍體的眼神看他了,讓他能硬著頭皮搭話。

“好久不見,鐘總,你還記得我嗎,大一大二我們同班的。”楊賀程說話的時候心裏在打鼓,大學頭兩年他一句話都沒和鐘翊說過,在路上見到了都當不認識的陌生人。他對鐘翊全部的了解只限於聽說過對方是個拿補助的貧困生,註意過他平時就兩套舊衣服來回穿。

時間過去太久,楊賀程只依稀記得林瑧從前和鐘翊說得上幾句話。那時候他還揣測過鐘翊是為了錢才特地來接近林瑧的,背地裏同林瑧嚼過幾次鐘翊的舌根,現在看來,自己果然沒有什麽做投資的眼光。

“記得。”鐘翊聽見他說話,把目光轉過來,兩人身高差在這兒,鐘翊看他的眼神不免帶了些居高臨下的味道。楊賀程被他審視得不是很舒服,但身上背著老楊交代的任務,還是盡職地努力和他套近乎。

楊賀程家裏是做商用暖通系統的,家族企業,實力和名氣在申州都排得上號,但在VTEL大樓的暖通工程競標裏沒什麽優勢。老楊在此之前想了很多辦法聯系這位空降的年輕區總,卻都被總裁辦公室四兩撥千斤地擋回來了。鐘翊現在在申州商務圈子裏是出了名的難約又難搞,今天若不是申州商會的會長牽頭,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區總想必也不會撥冗前來。

鐘翊在申州無根無底,白手起家不滿30歲就做到VTEL總部的高層,眼高於頂也是正常的。老楊前一個月在他那碰壁多次,卻一點脾氣都沒有,回來倒是把一肚子憋屈全撒楊賀程身上了:

“你和人家一個大學一個班出來的,人家是人中龍鳳,你就是個人中米蟲。我當年花那麽多錢讓你進申大,你總得讓我看到點成果吧?能力麽能力沒有,人脈總得有一點的呀!”

大學同學或許是整個申州能和鐘翊扯上的最親的人脈了,楊賀程努力回憶著大學裏兩人涇渭分明的生活,把可能共同認識的同學和老師都同鐘翊追憶了一遍,頗有些憶往昔崢嶸歲月的味道。他說得口幹舌燥,鐘翊只是始終不置可否地回應兩聲,一兩個字地往外蹦,跟說話要單獨收費似的。

楊賀程在那兒滔滔不絕,他漫不經心地聽,卻一直沒打斷他,也沒離開。

下弦月又往上爬了一會兒,林瑧在偏廳找了個背光的卡座倚在沙發上玩了十幾分鐘手機,實在是悶得受不了,給楊賀程發了一條微信:

——你死外面了,人呢?

楊賀程被褲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和鐘翊說了聲抱歉解鎖看消息,打字回覆他:

——在給老楊賣命啊林大小姐,誰有您瀟灑啊,今時今日全申州唯一一個敢給鐘翊甩臉的人。

林瑧有些煩躁地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打字:

——我還敢甩他耳光,你信嗎?

——……少發瘋。

楊賀程無語地鎖上手機,餘光透過落地窗瞥見林瑧皺著眉快步往外走的身影,情不自禁地“誒”了一聲,心想這小子又提前溜號。鐘翊側著頭,似乎也看到了,低聲說了句“失陪”便邁開長腿往廳內走過去。

玻璃門被絲滑地拉開,楊賀程沒想到今晚的溝通就這麽戛然而止了,觍著臉追上去問:

“咱們方便交換一個聯系方式嗎?你看是微信還是手機號……”

鐘翊頭也沒回地扔下一句“你找我助理就好”,話音剛落人就消失在了電梯口。

“林瑧。”

地下二層停車場鴉雀無聲,鐘翊低沈的嗓音撞在空曠的石壁上又蕩回來,顯得空靈,還有點委屈。他一只手隔著襯衫圈住林瑧的手臂,另一只手掐著腰把人抵著墻壁上又死死扣在自己懷裏,林瑧只能被動仰著臉任他跟條邀寵的大狗似的在自己脖子和鎖骨上留下一個個標記於牙印。

“為什麽不理我?”

林瑧被咬得有些痛了,手指插進鐘翊的發絲裏用力拽了拽,示意他輕一點。

“小狗還挺會惡人先告狀。”

鐘翊順著他手指的力道擡起臉在林瑧尖俏的下巴上不輕不重地留下一個牙印,眼神像一汪藏著暗湧的潭,安靜地映著林瑧冷漠的臉。

“你讓他抱著你。”

林瑧把手從鐘翊發絲裏抽出來,言出必行地給了鐘翊一耳光,他打得不重,幾乎沒用什麽勁,對於一個成年男人來說,這個動作的懲罰性質在於侮辱而不是疼痛。鐘翊迎著巴掌的方向側了側臉,慢半拍地露出重逢之後的第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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