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京城

關燈
京城

宋流螢的話裏暗含著諷刺,謝濯卻像是聽不懂,他皺皺眉頭:“怎麽會呢?我哪裏有那種吸引人的本事。”

宋流螢放下斧頭,接過謝濯手裏的毛筆:“謝謝你。”

他不欲再糾結謝濯到底待他如何:“我會好好學習的。”

反正不管如何,都只是這幾個月的事情,還不如抓緊時間學點東西。

之後,他取出一份契約,給謝濯看後撕了:“這份契約到此為止,你不用再給陶希工錢,那兩頭豬以後由我來養,你什麽時候想要,我就什麽時候交還給你。”

他又找出從謝濯那裏得到的銀子:“不是很多,希望您不要嫌棄。”

敬詞的使用讓謝濯心口一緊,他有些不好受:“流螢,你不用那麽客氣,我們是、我們是……”

“好朋友”三個字他說不出口,因為明顯不是,以及,說了以後他又要以什麽樣的態度對待宋流螢呢?

可其他的關系?好像更沒有符合的。

宋流螢不在意地接過謝濯的話:“只是現在而已,我可不會一直對你客氣。”

他沒有那麽好的耐心。

謝濯看著恢覆了情緒的宋流螢,淡笑道:“那就好。”

果然還是這樣的宋流螢,活潑且有趣。

情緒起伏的清晨就這樣過去,謝濯在家無聊,便提議自己去割豬草,宋流螢拗不過,隨便找個背簍出來,丟給他:“裝不滿你就死定了!”

嘰嘰喳喳的真是煩人!

謝濯信心滿滿:“放心,我不僅能裝滿,還能來回好幾次。”

呵,宋流螢在心裏冷笑,你最好是。

事實證明,宋流螢的冷笑完全是正確的,因為謝濯在幹活上面完全就是個白癡,他既不知道哪些草豬可以吃,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割得又快又準,結果就是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背簍還沒高上去一掌寬。

謝濯氣餒且筋疲力盡,躺在草地上吹風休息,一動不動。

宋流螢擦擦汗,裝作什麽都沒看到,提著鋤頭悄悄去了別的地方——他實在是不想再聽見謝濯的“流螢,這是什麽草?豬可以吃嗎?”這句話了,真的很讓人暴躁!

謝濯用餘光看著宋流螢離開,眼睛裏泛起笑意,他喜歡宋流螢暴躁卻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宋流螢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後,謝濯轉而凝視起天空,很藍很清澈,雲不再是一團一團的,而是絲絲縷縷,如煙,如霧,不可愛,但自在。

風又吹了過來,很輕很輕,一切事物都晃動著,發出和諧的窸窣聲,和京城裏完全不一樣。

京城,謝濯楞了一下,不過短短數日,他竟對那生他養他的地方生出了一絲陌生,這真是可怕。

他揪棵草放進嘴巴裏,酸酸的,怪不得宋流螢會喜歡,天熱的時候含著確實很舒服。

京城,謝濯又默念了一遍這個有些生銹的名字,頃刻間,無數熱鬧的場景湧進腦子裏來:

飄著濃香的巷子、人滿為患的食鋪、你爭我鬥的比武場、滿堂喝彩的戲樓、……還有那輕綢薄緞、小曲婉轉的河畔高樓。

河畔高樓,世家公子們最愛聚集的地方。

清茶薄酒,才子佳人,品詩作畫,在那裏,情事反倒成了最低俗的事情。

謝濯想起那裏面的熱鬧光景,再看看如今這周圍的荒蕪靜謐,一時之間竟有些失落。

或許,他是時候該回家了。

但在那之前,他看著宋流螢離開的方向,精神稍微昂揚,並暗暗許誓——他一定要教會他的賢弟識得至少一百個字!

哦,不對,他忽而又沮喪——在做所有的事情之前,最需要被他解決的,分明是眼前這簍可惡的豬草!

哎,這真是十分地疲憊,且不幸。

磨磨蹭蹭地,謝濯回到田間地頭。

他是真的不會做農活,知道的草類也少得可憐,就是宋流螢告訴他的那幾種,偏偏那幾種草還被割得狠,幾乎找不到身影。

割了半天,太陽越來越烈,謝濯艱難直起身子,看著只裝滿一半的草沈默。

突然,他看著腳邊不知道是誰家的大白菜,嫩綠嫩綠的,生得可好,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出來——豬,一定是可以吃白菜的吧?

就在鐮刀蠢蠢欲動之時……

“你想幹嘛?”

是宋流螢。

謝濯身子一僵,直起腰來:“嘶~”

他堪堪扶住腰:“扭、扭到了。”

宋流螢:“……”

他郁悶,過去攙住人:“真的還是假的?”

謝濯順勢靠著宋流螢,聲音可可憐:“疼。”

宋流螢看著他額頭的薄汗,認了:“回家吧。”

謝濯抱緊宋流螢的手臂,眨眨眼睛,指著地上的背簍:“豬草……沒割完。”

宋流螢:“……”

他放開謝濯,不語。

謝濯撐在一旁:“你……”

宋流螢看他一眼。

謝濯閉嘴。

宋流螢將謝濯的草全部放到自己已經滿滿當當的背簍裏,再用力壓緊,最後用繩子固定好,甩到肩上,又去扶謝濯:“走吧。”

肌膚相觸的瞬間,謝濯像是被燙到那般:“我、我自己走吧。”

他閃躲開來,一瘸一拐慢吞吞開始走。

宋流螢看著他別扭的姿勢,稀奇,且嘲笑:“你現在就像只鴨子。”

“嘎嘎嘎~~”

路邊恰巧走來幾只。

謝濯:“……”

宋流螢伸手:“到底要不要?”

謝濯:“……”

他將手放過去,屈辱:“要。”

本就遠的路,兩個人一磨蹭就更遠了。

興許是疼的吧,謝濯沒什麽心思說話,他心不在焉,一會兒看看宋流螢,一會兒看看那背草,一會兒又看看遠處的樹。

宋流螢被他看來看去,看得心煩,最後終於忍不住暴躁:“看我幹嘛?!”

聲音可大,謝濯不得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他側目,看著汗如雨下的宋流螢,心裏悶悶的:“對不起。”

他是想逗宋流螢玩,不是想成為宋流螢的負擔。

況且,他謝大少爺一向高傲,哪裏落到過這種需要人幫助的境地?

宋流螢抹一把汗:“那你回家吧,我要學字的時候再去找你。”

言真意切,他是真的一點都不想應付沒有任何生活經驗的謝濯,感覺比只會啼哭的小孩子還讓人頭疼。

謝濯:“……”

他貼近宋流螢,堅定道:“我不。”

那家裏連個說笑的人都沒有,無趣透了。

宋流螢:“呵。”

謝濯給他捶捶手臂:“夫人辛苦了,我明天給你做好吃的。”

宋流螢:“……”

他婉拒:“不必了。”

謝濯:“……”

他委屈,且來了勁:“不,我就要做。”

宋流螢深呼吸一口:“那你就煮粥、煮雞蛋吧。”

畢竟是自己的老師,他要尊重一點,不能罵。

謝濯卻睜大眼睛,覺得自己受了奇恥大辱,他一咬牙:“不,我要做滿漢全席!”

宋流螢:“……”

他開始在腦子裏搜索,有沒有欺師滅祖還得到了善終的例子,發現沒有後心裏遺憾,忍住暴躁好脾氣勸道:“我沒有那麽多食材,況且,家裏只有你我二人,做多了也是浪費,所以,就簡單做一點吧,好不好?”

謝濯:“……好。”

他揉揉耳朵,不知道是因為“家裏”,還是“你我二人”,還是“好不好”,亦或者是全都有之,總之,宋流螢這句話弄得他渾身癢癢的,不自在極了。

到了家裏,宋流螢讓謝濯去休息。

謝濯不肯,他拉個小木凳坐到屋檐下:“我要看著你。”

宋流螢:“……”

他還能說什麽?當然是什麽都不能說。

中午天熱,他不想耽擱時間,便自己忙碌了起來。

謝濯安靜追隨著他的身影,從院子裏的各個角落到豬圈,再到廚房,最後是他的面前。

“吃飯了。”宋流螢端著炒菜進屋。

謝濯慢吞吞跟在他的後面:“我幫你。”

宋流螢放下盤子:“不必,你自己坐好。”

說著走去廚房端別的菜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謝濯看著那缺掉一個口的簡陋盤子,心裏生出些陌生的情緒。

他不是第一次蹭宋流螢的飯吃,卻是第一次願意去在意,宋流螢困頓的生活狀態。

“發什麽呆呢?”宋流螢的聲音響起,他將一碗米飯遞給謝濯,“快吃吧,吃了去睡午覺。”

謝濯心情懨懨:“好。”

話雖如此,實際上卻是有一嘴沒一嘴地挑著,一看就不是在好好吃飯。

宋流螢看見後,筷子一頓,而後垂下眼睛,自己扒自己的:“只有這些,你要是不想吃的話,就餓著吧。”

聞言,謝濯放下筷子。

宋流螢手下一緊,嘴裏的食物突然沒了味道。

謝濯似無所覺,聲音輕快:“我讓張嬸來給我們做飯吧!這樣你就不用那麽累了!”

宋流螢:“……”

謝濯還在繼續:“反正在哪裏都是要做飯的,我們長得好看,張嬸的眼睛還要舒服一點呢。”

宋流螢:“……”他發現謝濯真的很不要臉。

但他還要,於是果斷拒絕:“不。”

被拒絕的謝濯洩氣:“為什麽呀?”

那廚房又悶又熱,做個飯汗水都不知道要淌多少,有人接手不好嗎?

宋流螢將剩下的飯兩口扒完:“你可以回去吃飯,反正我不要。”

他不習慣自己的家裏有太多人,謝濯已經是例外了。

見宋流螢態度堅決,謝濯失落低頭:“好吧。”

看來,他這個大廚還是要出手了。

飯後,洗完澡,宋流螢躺到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謝濯拖著還有些疼的腰進來,輕輕躺到宋流螢旁邊,看他。

說起來,宋流螢還是第一個與謝濯同床共枕的人。

謝濯雖然看上去風流多情,追求者數不勝數,但其實,過得一直都是清凈單調的生活。

他厭惡那些人身上的味道,只喜歡自己的。

至於宋流螢是怎麽成為第一個例外的,老實說,謝濯自己也不知道,反正,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睡意朦朧裏,不知怎麽的,他突然給自己找到一個理由——大概是村裏空氣好,宋流螢很幹凈的緣故吧,他喜歡他清新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