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怕鬼的人去鬼屋會顏面丟盡

喻素穹不知道彌放口中的合適是指兔耳朵合適還是兔子和他合適，但無論是哪個，喻素穹都……無話可說。

“你覺得這張好嗎？”喻素穹摸了摸自己的兔耳朵，頗有些羞澀，“要不要再拍一張？”

虛擬兔子看上去有些無語，或許在它的職業生涯中，是第一次遇到在嫌棄和利用之間變臉這麽快的人類。它打斷了小情侶靠自己來升華感情的無良行為，一蹦一蹦跳到別處去了。

可能是兔子把喻素穹的嫌棄在虛擬動物群裏廣而告之，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鐘，沒有一只虛擬動物再跑到兩人身邊來。

彌放對此有些失望，他表現得並不明顯，但喻素穹看出來了。

他試圖做些什麽讓彌放高興起來，最後得到的請求是，讓彌放多拍幾張照片。

放哥的愛好真的很廣泛。

喻素穹邊照著彌放的要求轉來轉去，邊想。

沒過多久，隊伍到了盡頭。兩人在機器人員工的指引下坐上列車，彌放檢查了一遍兩人的安全帶，偏頭問喻素穹：“出口外面就是鬼屋，我們似乎還沒去過。待會兒要去看看嗎？”

這一問讓喻素穹陷入沈默。

實際上，鬼屋並不在喻素穹的出游計劃裏，或者說，它從來不會在喻素穹的計劃裏留有姓名。

原因很簡單，喻素穹他怕鬼。

可出游和任務畢竟不同，喻素穹會做好規劃，但不會告訴彌放，好讓計劃有自由變動的空間。

令喻素穹頭疼的是——但這也確實深深吸引著他——，彌放看著不近人情，卻比任何人都熱衷於嘗試新東西。

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面，喻素穹每次都動用高超的語言技巧成功讓彌放相信有別的項目比鬼屋更有趣，因此兩人先前來的那幾次，他們從未光臨鬼屋。

但今天，可能是喻素穹最後一次和彌放一道來娥尼樂園了。

他正糾結著，耳邊響起了項目開始的提示音。

列車緩緩啟動，將眾人送往漆黑一片的隧洞，遠古巨獸的咆哮在洞穴內回蕩，鼓風機吹送來帶著鹹濕味道的氣流，讓人不由得以為那面目猙獰的惡獸就伏在自己眼前。

倏然，一束光從黑暗的心臟迸射而出，幾乎刺穿他們的視網膜——那是最新發現的星球，人類這個渺小又偉大的族群已經將腳步踏遍了他們目之所及的每一個角落，這顆星球是他們新鮮出爐的目的地。

這是來自幾百億光年外的凝視和幻想，人們對這顆遙遠星球上的未知物種抱有難以言喻的好奇和期待，從探測器傳來的細微聲波，他們試圖描繪出那未曾謀面的生命。

喻素穹看見了一片透明的翅膀，葉脈般的紋路在氣流的浮動中優美地舒展，像喻素穹在紀錄片中見過的滋弗星的飛星蝴蝶，它在周身飛舞，像個精靈。

程序的制造者顯然對這個未知物種寄予了厚望，他希望它們是美麗的，因強壯而動人，卻忽略了如若它們真如他所願，會給人類帶來多大的威脅。

但這無所謂，無論幻想家如何高談闊論，面前這種生物從來都只存在於他們的想象中。

他們在拼接而成的星球上走了一遭，列車像宇宙船在空氣中漂浮，在雲層裏穿梭，待他們再次落地，已然是十分鐘後。

喻素穹因未來得及緩和的失重感打了個趔趄，而列車帶來的這點刺激對身為機甲駕駛員的彌放來說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因此喻素穹自然而然地倒進了他的懷裏。

“有點頭暈。”喻素穹柔柔弱弱地訴苦，讓彌放把自己帶了出去。

彌放當然沒讀出小兔子的一肚子壞水，他在自助售貨機買了一瓶溫水，擰了瓶蓋放進喻素穹手裏：“還好嗎？”

喻素穹可憐巴巴地點了點頭，剛想順其自然地提出取消鬼屋的行程，彌放便道：“那鬼屋就不去了吧，換個溫和點的。”

不放心似的，彌放探了探喻素穹的額頭確保他沒有發燒，在他的印象裏，喻素穹的身體素質還沒有差到玩個過山車就暈的地步，更別提異星探索的強度遠不及他們曾坐過最刺激的過山車。

喻素穹呼吸一滯，沒發燒都要被彌放摸得發燒了。

彌放沒註意到喻素穹的心猿意馬，這時候的他一心翻找著應急藥包，看看有什麽能讓喻素穹的不適緩解些。

喻素穹抿唇望著一臉擔憂的彌放，內心升起的罪惡感幾乎將他吞沒。

他的意圖只是為改變目的地尋找一個適當的理由，而非讓彌放擔心和失望。

理由……

喻素穹擰緊瓶蓋，一把按下長響的警鈴，目光堅定地望向幾十米之外的鬼屋。

彌放喜歡就是喻素穹最好的理由。

“我沒事了，”喻素穹笑道，“去鬼屋吧，放哥。我也挺感興趣的。”

鬼屋的門頭是一只七竅流血的豬，它用被挖空了的眼睛註視著游客從身下走過，不時擡起白骨森森的爪子撓一撓臉頰。

“如果有什麽不舒服，立刻告訴我，”彌放在進門之前囑咐，“別離我太遠。”

不用他說，喻素穹也不會到處亂跑。其一是，他怕鬼，其二便是，既然來了鬼屋，那總得好好利用才是。

彌放剛沒走幾步，忽覺袖口一緊，回頭看去，喻素穹小心地拉住他的衣袖，語氣帶了幾分可憐：“放哥，走慢點好不好？”

彌放便隔著衣服握住了喻素穹的手腕。

其實喻素穹並不在意在彌放面前示弱，他關註的只有形象問題。

你能想象一朵純凈溫柔小白花面目猙獰放聲尖叫的模樣嗎？反正喻素穹不能。

兩人落在隊伍的最後，同批進門的游客在道路前方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約莫是被其他人觸動的機關還未來得及恢覆，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沒遇上什麽動物僵屍，要說的話，甚至是回蕩在走道內的尖叫更恐怖些。

看來我高估了鬼屋。

喻素穹享受著手腕傳來的溫度，自信地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單闖過剩下的路也不成問題。

他忘了，輕敵乃兵家大忌。

就在喻素穹盤算著該怎樣利用地形地勢順其自然地撲進彌放懷裏的時候，“吧嗒”一聲響，一個黑影倒掛下來，喻素穹的右腳隨慣性邁出一步，讓他的腦門和那黑影來了個親密接觸。

他吃痛後退，定睛一看，那是一只人臉動物，面目猙獰，滿臉鮮血，從身體部位看像是某種犬類，臉上的微笑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歉意，像是提前對無情打碎來人的美夢說了一聲對不起。

喻素穹與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對視片刻，下意識地一拳砸在了那東西臉上。

彌放立刻攬著喻素穹錯開幾步，見他臉都嚇白了，忙問：“素穹？你還好嗎？”

喻素穹搖搖頭，又點點頭，過速的心臟讓他暫時喪失了言語能力。

“還好，”喻素穹道，他瘋狂讚揚自己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剛剛沒反應過來。”

離開時喻素穹回頭看了一眼那只人臉動物，人偶搖搖晃晃地被履帶拖進了天花板，似乎尚未反應過來為什麽自己本本分分工作卻會平白挨了一拳，空洞的雙眼哀怨地望向喻素穹。

“鬼屋裏有近道，”彌放再次提醒，“如果你承受不住，我們就離開。”

喻素穹剛想強調自己沒事，忽覺有誰在自己耳邊吹了口氣。

他猛地跳起，一頭撞進了身旁人的懷裏，後者一陣風似的把他帶進了隔壁屋。

“放哥……”喻素穹是真想哭了，他吊在彌放的脖子上，聲音要多軟有多軟，“我們還是出去吧……出去好不好？”

彌放似乎楞了，一句安慰的話也沒說，甚至沒回抱住他。

喻素穹吸了吸鼻子，環住面前人脖子的胳膊緊了緊。

觸感好像不太對。

他小心翼翼地扭過頭，與他面對面的是一張栩栩如生的死貓臉。

喻素穹僵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一聲巨響，像是有誰將門一腳給踹了開。

一人將喻素穹一把撈了回去，他直楞楞地與那人對視，是彌放。

那死貓僵屍見喻素穹一副被嚇傻了的樣子，忙把毛頭套從臉上拔了下來，好聲勸道：“抱歉啊這位游客，嚇到你了。”

喻素穹仍是沈默，看得彌放和那倒黴員工都心驚肉跳。

半晌，喻素穹緩緩低頭，把通紅的臉埋進了彌放的頸窩。

從偏門離開的時候，喻素穹鄭重地向被他打擾到工作的員工道了歉，後者擺著手說不是大問題，還笑著祝兩人玩得開心。

“……好丟人，”喻素穹捂著臉坐在長椅上，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我要從碎青星搬走。”

“沒事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彌放揉了揉喻素穹的腦瓜，安慰。

“鬼屋有監控的，”喻素穹幽幽道，“如果監控系統用的是真人，那他就會看見我跳到了一只貓僵屍身上，然後被軌道一路送進了處刑房，最後被放哥你還有貓僵屍哄著走出了鬼屋……”

彌放語塞，他蹲在那兒望著喻素穹頭頂的發旋，一時不知如何安慰。

喻素穹半晌都沒聽彌放出聲，以為他對自己的自暴自棄不耐煩了，剛想擡頭，忽覺發頂有什麽東西一掠而過，像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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