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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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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趙嬤嬤說到這裏,想起那天,本來一片混沌的眼裏有一瞬間的清明,可很快又變得混沌起來,眼淚流進嘴裏,又鹹又澀。

他頭上還流著血,發著高熱,但仍然要自己親手挖了坑,親手將銀杏埋在了那顆樹下。

那顆即將要死去的銀杏樹卻在第二年煥發了生機,從此枝繁葉茂,滿樹黃金。

而此後的宣離,卻如同變了一個人一樣,他許多時候依舊是沈默的,可無論對任何人,都開始揚起笑臉,哪怕對方只是一個宮女,一個太監,有一次,一個在冷宮瘋掉的妃子跑進了月桂宮,滿身的臟汙,就在那院子裏唱起了戲,他卻也依然可以笑著聽她唱,為她鼓掌。

他可以在燕嬪無故責罵他時伏在地上認錯,然後笑著將跪在她的腳邊替她擦去繡鞋上的臟汙,在寒冷的雪地裏跪一整晚,只要燕嬪能消氣,能開心,能繼續做他的母妃。

他一步步討得燕嬪歡心,重新回到了上書房,處處謙讓,不再與任何人爭任何東西,就想在這宮中生存下去。

事情直到他接手了燕嬪母家,文家的產業開始,出現了變化。

文家沒有兒子,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可偏偏燕嬪又傷了身子無法生育,宣離費盡心機討好了她四年,終於是十三歲那年得到了燕嬪的信任,將文家的產業交給他打理。

那天是他第一次出宮去了解,可回來之後,卻是面色極為陰沈,臉色鐵青。

“阿嬤,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宣離第一次以這樣的神情看她,他對她,從來都是依賴的,溫和的,從未有過這樣陰沈的樣子,那雙眼裏似有雷雲,伴著深深的旋渦,但卻又似乎有一層薄冰,似乎隨便一個字,便能將他整個人擊碎。

趙嬤嬤想到他之前對她說過的文家在宮外是做什麽的,心中一慌。

自從阿童死後,她在宮外便沒有家了,而在她懷裏長大的宣離,成了她心中彌補兒子的最好的對象,他們便真正地成了相依為命,她從未過任何事欺瞞於他,但有一件事,是她守了十幾年的秘密。

而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除了皇帝,奚貴妃,還有她,都死了。

“離兒……是看到什麽了?”趙嬤嬤盡量露出笑臉來。

宣離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聽到她的話,他撰緊的拳頭似乎抽動了一下,眼中的薄冰似乎裂開了一條縫。

“阿嬤,為什麽母妃不要我,父皇也想殺了我?”

這個問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問過了。

而此時,十三歲的宣離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他身量已經抽高,自從認了燕嬪為母妃後,雖無多少權勢,可至少吃喝不再愁,之前瘦小的人如今也變成了俊美的少年。因為早熟,身上更是有著一股同齡人沒有的沈穩和內斂。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皇子,甚至只是一個普通的男子,也必然讓人見之不忘,一定會有一段哪怕沒那麽順利但安心美好的一生。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著,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樣呢?

宣離看著趙嬤嬤閃躲的目光,心中最後的一絲希冀被掐滅,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所以困擾他這麽久以來的問題,似乎在一瞬間都得到了答案,而這個答案所帶來的,卻只有無盡地黑暗,如同水下深埋許久的旋渦此時終於浮出水面,可卻拖著他的腳,要將他拽入其中,永遠溺斃,他卻連一塊浮木,甚至一根稻草都抓不到。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今日看到那些畫面時,他才發現自己與其它人的不同。

從小沒有人教過他,什麽是男人,應該有些什麽,那些常常行走在宮中的人太監也是男人,可為什麽許多人卻對其流露出鄙夷之色,甚至宣赫當著他們的面,便罵他們不是男人。

他以為那只是身份和地位所帶來的,權力作用。

可沒想到,原來如此。

原來他和那些太監一樣,他少了身為男人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所以母妃不要他,父皇也要殺了他。

原來是他不配。

他不配為皇子,甚至不配成為一個男人。

而這一切,在他出生之時,便已經成為他永遠也無法正視,無法去改變的東西。

此時屋中的其它兩人早已經被這一翻供詞驚呆了,誰都沒有想到趙嬤嬤會供出這麽大一件事情來。

“可是這……”白銀磕磕巴巴著:“這也,這怎麽會呢?”

寧鏡剛聽到天閹之人時,亦是震驚的,可這時他已經平覆下來,腦中將前世和今世所有的事迅速地想了一遍,聽到白銀的話,說道:“皇上和奚貴妃一直都有服用五石散,想必有此緣故。”

太子出生時,皇帝尚且還年輕,且用得不多,自有了奚貴妃之後,奚貴妃對皇帝幾乎是予取予求,且陪著皇帝一起服用五石散,那樣的情況下有的宣離,據說宣離出生後,不止他被棄於冷宮,連奚貴妃,皇帝也冷了她一年。

那一年,奚貴妃一直素衣素釵,淡食輕飲,不沾葷腥。在佛堂潛心修佛以贖自身罪孽。

想必也是為了拔除自己身上落下的餘毒,後來她重新得寵,宣赫出生,是個健全的皇子。

之後的景王亦是體弱多病,才養成現在這個膽小怕事的性子。

但除了與景王同年生下的六公主,皇帝雖正值壯年,後宮中新人舊人不斷,卻再也沒有其它子嗣了。

“先皇和奚貴妃服用的五石散乃是奚家私制,比起禦藥房的,劑量重上許多,長期服用會傷根本,而當時他們兩人同時都在用,所生之子便極可能會有先天不足……”

若是宣離只安份守著自己這殘缺的身體做一個安享富貴的王爺也就罷了,哪怕事情鬧出來,最多也不過是皇家的一件軼事,成為百姓們飯後的一件談資。

可他偏偏走了這一步。

他想站在權力的巔峰,想做皇帝。

為此,他顛覆人倫,用盡手段,害死了無數人。

趙嬤嬤說著說著,聲音不由地低了下去。

“多謝了,嬤嬤。”寧鏡站起身來,聲音回到了清冷。

趙嬤嬤擡頭,便撞進寧鏡那雙如冰似雪的眸子,眸中的利刃已不再隱藏,出鞘必要見血:“您放心,我一定會,替您報仇。”

趙嬤嬤此時整個人神思混沌著,聽到報仇兩個字,大笑地抓住寧鏡的衣袍,一手的血跡瞬間便印上了寧鏡的衣角:“對!我要報仇!報仇!”

寧鏡垂下眼,俯視著坐在血泊中神情癲狂的趙嬤嬤,眼中有著憐憫,卻更多的是冷漠。

趙嬤嬤跟在宣離身邊二十多年,看他一步步從往上爬,哪怕宣離不曾直言,可她怎麽可能完全不知情呢?

她是受害者,可也是加害者。

白銀還在震驚中無法完全消化這些事情,呆呆地問道:“那現在我們怎麽做?”

寧鏡任趙嬤嬤抓著,也沒掙脫,面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趙嬤嬤來時,直從宮門而出,從周府正門而入,不就是想讓人知道她來了周大人府上嗎?”

既想知道真像,又擔心自己的安全,所以她的本意應當是防著周竹對她不利,可這也成了她今天供詞的最好證明。

“嬤嬤今日之言,事關國本,乃是涉及江山永固之大事,大淵所有人自然都應清楚明了。”

寧鏡看著趙嬤嬤,笑容更甚:“寧鏡還要替大淵的百姓感謝嬤嬤呢。”

此事一出,永安這些看形勢而未動的權貴們決不可能再支持宣離,永安內一亂,他的皇位決不可能保的住。

誰都不可能讓一個天閹之人坐上皇帝之位的。

趙嬤嬤嘶吼了半天,此時連抓著寧鏡衣角的手都已經無力了,她目光呆滯地坐在那裏,只在嘴裏喃喃地,不斷地重覆著“報仇”兩個字,顯然已是瘋了。

她畢竟照顧了宣離二十多年,自他出生起,便是在她的懷裏一口奶一口奶地吃著大的,她親眼看到了他所有的艱難和苦處,但不管是什麽時候,他對她,從來都是極好的。

可是這個待她最好的人,卻毀了她的家,毀了她最重要的人。

然後,由她毀了宣離。

親子之仇與養子之恩,輕也好,重也好,恩也好,仇也好,一切都該結束了。

周竹畢竟在大理寺多年,很快便恢覆神情,這時已經將所有一切整理完備,遞到寧鏡面前:“寧公子,你看一下。”

寧鏡卻是看也沒看一眼,只說道:“周大人的宗卷我沒什麽可看的,您直接去做吧。”

周竹點頭,正要離開,又回頭看向趙嬤嬤。

“請人來替嬤嬤收拾一下吧。”寧鏡淡淡地看了一眼:“嬤嬤怕是要在周府再多住一段時間了。”

趙嬤嬤這時才恍惚地擡起頭,意識到他們想對她做什麽。

“報仇!報仇!”趙嬤嬤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是撐著地上的手上盡是血,又瞬間滑到摔在了地上,鬢發散亂,珠釵墜入血泊之中,折成兩斷,更加狼狽。

寧鏡沒有再理她,他這裏多耽誤一刻,外面死的人便會成倍地增加。

城外的戰爭直到戌時才停,蕭玥回到營帳之時,帳中卻無一人,平日裏寧鏡定會在帳中等他,檢查他身上是否有受傷。

他還在疑惑之時,宣赫的人來傳話,說是有事請他過帳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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