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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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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奚貴妃在大淵後宮二十幾年,其積威之深,所紮之根,只怕是宮中花草都受過她的恩惠,就算是百年張家,張皇後也不及,奚貴妃死後,宣離血洗宮中,殺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地上的血跡洗了七天才洗幹凈,自此人人懼怕,不敢再有人造次。

可宣赫還活著。

僥幸逃脫的這些人深知,宣離和宣赫雖一母同胞,但兩人早已鬥得不死不休,哪怕他們投靠了宣離一樣是沒有活路的,所以當宣赫再次聯系起他們時,依然毫不猶豫地便站了出來。

這日,趙嬤嬤從小廚房裏出來,以前宣離不得勢,他們的吃食都極其不容易,月桂宮裏永遠都是她給他做,後來得了勢,封了王,立了府,這些事便不用她再做,可她是平民出身,做慣了這些,宣離便也不攔著她,每次她送過去的吃食,他都是極配合地吃掉。

“這幾日皇上因戰事疲憊,這碗百合蓮子羹等皇上回來的時候,差不多也煨好了,到時候記得送過去。”她一邊接過宮女遞過來的手油抹著手,一邊吩咐著。

那小宮女低著頭應了,趙嬤嬤這才朝著殿內走去。

月桂宮如今早已不一樣,雜草清理得幹幹凈凈,花木扶蘇,院中那顆高大的銀杏此時也已生出一片綠意盎然的葉,將春光切割而光斑投落在地,一切靜謐而美好。

而曾經破敗不堪的宮室也早已重新修繕,雲柱著彩,琉璃暈光,雲錦垂掛,珍寶添祥。

再也看不出曾經的樣子。

趙嬤嬤沒有理會那些珍寶,徑直走了進去,可才到案前,便看到案上放著一封書信。

她左右看了看,這是內殿,她不習慣人太多,內殿之中沒有她的吩咐一般是沒有人進來的。

走到案前,這才看清信封上只寫了兩個字,卻讓她眼中大震,身子一晃。

阿童。

這是她兒子的名字。

塵封多年的記憶一瞬間從心底最深處湧了出來,淩亂的屋子,滿地的鮮血,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的孩子睜著眼,眼角還有流下的淚。

趙嬤嬤抓起信封,直接便將信頭撕開,快速地看向裏面的內容。可越看,她臉色便越發蒼白,最後冷汗浸濕後背,整個人都有些搖搖欲墜起來。

終於是看完了信,可手指卻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直到再也拿不住信,任由那信紙從手中滑落,如同雕謝的花瓣一般飄落了一地。

她這才緩緩擡起頭,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

“不……不,怎麽會……怎麽會是他!”

趙嬤嬤跌坐在地,拼命地搖著頭,不知是不該相信那信上的內容,還是不敢再去相信那個人。

手低下正好按在了一張信紙上,她手一抓,那紙就在她手心裏被揉成了一團。

如同被人擰幹血液的心臟,只剩下一張皺巴巴的空殼。

未時,一輛馬車停在了周竹的府門外,周竹親自出門來,將車中人迎入了府中。

周竹帶著身後人走進後院,守衛見到是他,便立刻讓行,而身後一身青色馬面裙的女子頭上戴著幃帽,看不清面容,只是從那身姿來看,便知道是常年尊貴養出來的。

兩人踏進屋中,隨後門便在身後關上。

周竹讓到一邊,身後的女子猶豫了一下,摘下了頭上的幃帽。

寧鏡已換了一身簡單的藍色長衫,見到趙嬤嬤,輕輕一笑:“趙嬤嬤,請坐。”

白銀替趙嬤嬤看了坐,可趙嬤嬤卻仍是站在那裏,並未動,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只有十七八歲,而且她很面生,並不認識,可這個少年卻讓大理寺卿周竹都只能站在一邊。

“是你讓人給我送的信?”趙嬤嬤畢竟常年在宣離身邊,雖不怎麽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可這些在府中宣離給她的信任和權力也讓她養出一身大家子裏才有的氣勢。

寧鏡點頭,看向周竹:“周大人這裏還有一些東西,想必嬤嬤會感興趣。”

周竹將早已準備好的卷宗拿了出來,將最重要的部分挑了出來遞給趙嬤嬤。

趙嬤嬤看著周竹手上的東西,卻並沒有接。

她剛看時幾乎無法相信,來的路上卻又反覆想了許多。

這些年,宣離對她怎麽樣,別說外人,她自己是最能體會的人,這二十幾年來,他依賴她,信任她,不說對他從不理踩的親生母親奚貴妃,還是他表面上的母妃燕嬪,就是他身邊任何一人,都無法比擬。

若她真的憑一封來歷不明的信就相信別人而背叛他。

她做不到!

“這些年,桓王一直對嬤嬤很好,甚至有人傳言,他將您視作生身母親。”寧鏡自然看出了她的猶豫,也並未催促,聲音輕緩:“但他從未對您對過,他在外面做了什麽事吧?”

趙嬤嬤的目光回到寧鏡身上,她曾經也在宮中呆過數年,宣離還小時,她亦曾要看人臉色過活,直覺告訴她,她要提防眼前這個少年,可那信中的內容卻又讓她不甘心就如此渾渾噩噩地將此事揭過。

“不說遠的,您可知他以百姓擋城墻以來,永安一共死了多少人嗎?”寧鏡聲音越輕,可每一個字都越重:“六萬有餘。”

趙嬤嬤心尖一顫,當她知道他在做此時事,便已覺得不妥,她亦是平民出身,對他們來說,相較於皇權和富貴,他們更想要的不過是安定的生活。

“都是平民百姓,都是血肉之軀,卻被當成了擋箭的盾,砸墻的石,不到一個月,城墻上暴亂起了三次,光被斬頭顱的人,就有五千餘人。”

“男女老少,甚至是……孩童。”

孩童兩個字讓趙嬤嬤的嘴唇又是一抖。

屋中只有他們四人,白銀和周竹都未出聲,只有寧鏡的聲音清晰無比地傳入了趙嬤嬤的耳朵,他站起身來,走到趙嬤嬤面前,從周竹捧著的那些卷宗裏拿起一份,翻開。

“元康十二年,人犯吳東,鄭果,茍五,三黑,於戌時一刻闖入被害人鐘純家中,殺害其家中三口,鐘純,鐘純之母楊氏,以及其子,鐘……”

“別說了!”趙嬤嬤猛地打斷了他,眼中的痛苦之色再也無法掩藏,袖中的手緊緊相握,她盯著寧鏡,幾乎一字一頓:“你告訴我這些,到底有什麽目地。”

寧鏡將卷宗放回周竹手裏,面對她的質問,仍舊淡淡地笑著,可語氣卻越發輕而緩,帶著壓低的尾調,顯得越來越蠱惑:“嬤嬤,難道不想報仇嗎?”

趙嬤嬤的身體狠狠一震,來時路上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憤恨和殺意又被這一句激得再次翻騰起來,她壓抑著,不想上面前人的當。

寧鏡看向白銀,白銀立刻便走到門前,將門打開,而門外等候多時的兩個侍衛立刻便將已經疼暈過去的人拖了進來,扔到了地上。

門再次被關上。

趙嬤嬤看著地上的人,卻不太明白寧鏡的意思。

寧鏡伸手,白銀立刻便拔出匕首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拿著匕首,送到趙嬤嬤眼前,柔聲道:“嬤嬤還記得那四個人的名字嗎?”

怎麽會不記得,曾經她每一晚做夢,都會夢到那一幕,曾經熟悉的家,熟悉的人,一瞬間被毀,宣離為了替她報仇,還將燕嬪賞給他的金簪拿出了宮去來換人情,這四人本應是要判死刑的,但遇上四皇子生辰皇帝大赦天下而變成了流放,但宣離後來告訴他,這四個人都死在了路上。

“將他弄醒。”寧鏡看著地上的三黑,冷冷地說道。

白銀走上前去,一腳便踩在了剛止住血的斷指處。

“啊啊——”三黑尖叫著醒了過來,疼得渾身抽搐,聲音已經沙啞,可醒來後才一睜眼便看到了寧鏡冷冷看著他的眼,立刻便嚎叫起來:“是桓王!是桓王讓我幹的,我都已經說過了,其它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趙嬤嬤聽到他的嚎叫,眼神猛地一凝,瞬間殺意漲滿整個眼眶!

“你是三黑!”

案發時她在宮中,後來當此案審結時她才能看了那些人一眼,這幾人便被帶了下去,十幾年過去了,三黑為了隱藏身份還在自己的臉上劃了一刀,此時又被折磨得整個臉都是扭曲的,她竟然第一眼沒有認出來。

可這聲音,這聲音她記得,她永遠都忘不了這人在公堂之上時還在叫囂時的樣子!

“你還我的孩子!你還我的孩子!把我的阿童還給我!”趙嬤嬤幾乎瘋了,她抓著三黑的衣領,生生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猛烈地搖晃起來,近些年她終於不再做惡夢,她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可此時再見仇人,滔天的恨意依舊在瞬間便將她淹沒,她眼中一片通紅,淚水橫流:“他只有九歲!他什麽都不懂!你這個狗東西,你也下得去手!我要殺了你——!!!”

寧鏡蹲下身,將手中的匕首遞了過去。

趙嬤嬤一眼便看到了那閃著寒光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抓在手裏便刺進了三黑的胸膛,力道之大,讓匕首的刀刃完全沒入身體之中。

“啊——!”三黑慘叫著扭動身體,可被人壓著,卻掙不開趙嬤嬤的手。

趙嬤嬤抽出匕首,瞬間便被溫熱的血噴了一臉,可她見到血,卻似乎更加瘋狂,匕首再次用力地捅入了三黑的身體之中。

就這樣來回了數十下,三黑已經完全沒了呼吸,身下的血也早已流了一地,將趙嬤嬤身上的衣裳也都已經染透,她才似乎用盡了力氣般,跌坐到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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