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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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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屋中一時寂靜,此時似乎只有沈默,才能給亡者無聲的祭奠。

“死傷如何?”良久,蕭玥沙啞地問。

宣煊沈聲道:“城中百姓未染疫者才能出城,有疫者被關於城內,逃出城的不到半數。鎮南軍十二萬軍士,目前清點是八萬人左右,死者近三分之一。”

這一招,太幹脆了。

恐怕連宣離也沒有料到宣赫會如此迅速地做出決斷,這一把火,燒幹凈了疫病,也震懾住了蠻夷,大傷了他們元氣。

蠻夷之眾對於蕭立靖的熟悉和敬畏讓他們忽略了其它,蕭立靖決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可宣赫不是蕭立靖,不管是鎮南軍還是花錦城的百姓,對他而言只有兩種:

有用之人和無用之人。

他要在最快的速度內清理完疫病,不能讓自己困於此地,要以最快的速度收服鎮南軍,便要有實在的軍功,為達到這個目地,哪怕是將全城的百姓都置於烈火之中,他都無所謂。

他要的是結果。

宣煊說到這裏時,也停了下來,他眼中沈痛,許久說才道:“此事……確實駭人,我無法評說。”

相比他們,寧鏡卻是鎮定許多,他放下手裏的信,說道:“雍王此舉無非是為了盡快收服鎮南軍,盡快返回永安,此一役後,他只需要重整軍備城防,修繕花錦城,沒了有疫病掣肘,他做事自然方便許多,而蠻夷此一役後受到重創,短時間內也不敢再犯花錦城,雍王便有了充足的時間,不必再擔心前有狼後有虎,此舉雖殘忍,但卻是最有效。”

蕭玥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眼中只剩一片陰沈,短短一年,卻似乎讓他突然成長了好幾歲:“桓王自出事後便閉門不出,我們雖剿盡了他的勢力,但卻抓不到什麽直接能指向他的把柄,而如今他如此安靜,反倒是讓人不安。”

他當然不會出現,殺蕭立靖本就已經讓他賭上了全部,背叛太子,背刺雍王,與蕭家更是結下血仇,此時若非有一個皇子的身份,他必然只剩一下死字。

單珠親王可有府兵五百,而他手中自然還有暗衛,此時在府中閉門不出才是最安全的。

寧鏡看向宣煊:“太子殿下,恕我冒昧,有一事,還希望殿下留心。”

宣煊點頭:“寧公子但說無妨。”

寧鏡語調平靜但認真:“桓王手中無兵無權,但能利用雍王殺了威武將軍,雍王離了永安,他鞭長莫及,但您還在永安。”

宣煊眼底有沈思,隨即說道:“多謝寧公子提醒,我會多加留意的。”

之前便是因為沒有人註意過宣離,才讓他鬧出如此大的動靜,本來在稅貢之事時他便已經心驚,但因稅貢乃國之重事,他見他關停了六坊十二院便沒有再做追究,可沒想到……宣離竟做下如此大逆之事。

寧鏡接著說道:“宣離最擅利用人心,殿下身正清明自然不必擔心,可您身邊的不是。”

宣煊經他一提醒,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張家那邊我會提醒母後,我也會多加留意。”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之聲,此時屋中只有他們三人,寧鏡剛要起身,便被蕭玥按在了椅子上,自己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是黃金和白銀,中間卻是兩名暗衛正提著一人,頭上罩著黑色布袋,看不清面容。

身後傳來宣煊的聲音:“是我帶來的。”

蕭玥這才側了側身,讓人進來了。

兩名暗衛將人提進了屋,此人身著一身極簡單的衣袍,看身形是個男子,只是太過瘦小,此時被縛著雙手,套著頭,不住地顫抖著。

宣煊朝暗衛看過去,一名暗衛便伸手將他頭上的黑色布袋扯了下來,露出一張白凈的臉,三十來歲上下,卻顯得有些過分陰柔。

被扯下頭套的瞬間,跪在地上的男子更害怕地瑟縮成一團,目光極快地在周圍看一圈,看到了宣煊,立刻便爬了過去抓住宣煊的衣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我……什麽也不知道啊,我……我不知道他們抓我過來幹什麽呀,太子殿下,您救救我,救救我……”

暗衛立刻將他拖開,他驚恐地看著屋中人,這屋中他除了宣煊,只認識蕭玥,可卻不敢去救蕭玥。

宣煊只看了他一眼,便對寧鏡說道:“之前寧公子提到的事,我已請母後查過,此人,便是當時在月桂宮中服侍桓王的兩人之一。”

在回程的路上,寧鏡便和宣煊提了宣離之事,蕭玥雖一直在查,但皇帝後宮內幃之事,確實也力所不及,但若是皇後去查,便簡單了。

那男子一聽提到桓王,驚懼更甚,抖得更厲害了。

此時蕭玥也朝他看過來,只一步便站到了男子面前,眼中的森冷之意帶著無形的殺氣,連那兩個暗衛都不自主地朝後仰了仰身體。

“你叫什麽?”蕭玥問。

那男子被縛住雙手,只能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袍,渾身顫抖個不停,嘴裏不停地重覆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寧鏡伸手扶上蕭玥的肩,將他輕輕地推到了後面,自己則走上前來蹲到了男子面前:“桓王應該還不知道你活著吧。”

否則他不會活到現在。

男子驀地擡眼看向寧鏡。

“你放心,你也知道太子殿下不是噬殺之人。”寧鏡語調溫柔:“只要我們知道了想知道的事,今晚便只是你做的一場夢。”

男子抓著衣袖的手瞬間用力到指骨都泛出青白。

他十歲入宮,如今二十多年,察言觀色乃是宮中生存的第一要緊事,寧鏡後半句沒有說,可他已明白。

若是他沒有讓他們知道,那他便會永遠沈睡在夢中。

腦中一陣暈眩,眼前看似溫柔的一張臉卻似乎比剛才的蕭三公子更加可怖。

“……我說,我都說。”

他叫福寶,十歲時賣身入宮,被賜名小福子。因為不如同一班進宮的小太監機靈,被分到了最偏遠的宮室裏做灑掃,又因不懂貴人們的暗語,得罪了人,被打了好幾次,還一直被大太監們欺負。

後來十三歲那年,被分到了月桂宮。

這是大太監們都不願意來的地方,裏頭住著一個皇子,但宮室卻比冷宮還要蕭條,院中除了一株半死不活的銀杏樹外,什麽都沒有。

但入了月桂宮之後,最起碼不用被大太監們欺負了,因為根本沒有會來這裏。於是他便和同時來到這裏的小宮女銀杏一起伺候起了這位自出生便被拋棄在這裏的二皇子。

此時的二皇子也才三歲,月桂宮裏除了他們,就只有二皇子的奶嬤嬤趙氏一直在照,其它皇子三歲便要啟蒙,而二皇子卻只跟著趙氏學了幾個大字,成天不是和他們在院子裏翻墻玩泥巴,便是在抓蟋蟀鬥蛐蛐,銀杏此時也才十一歲,進宮才一年,仍然還是個孩子的她很喜歡和二皇子玩,總喜歡拿自己的吃食逗他。

許多宮女進宮之後總會生出些攀龍附鳳之心,可銀杏沒什麽大志氣,她進宮是為了給家裏的弟弟掙讀書的銀子,而宮裏的給的銀子多,她只想等到二十了便可以放出宮去配個好人家就行。

這樣的日子便一直持續著,直到二皇子五歲,趙嬤嬤出宮去看家人去了,在宮中向來無人管束的他越發頑皮,那日他偷溜出去玩了一趟回來,晚間他們便接到聖旨,二皇子要隨皇子們一起入上書房入學。

他們本已為是皇上開恩,終於想起了二皇子,可沒想到,月桂宮才熱鬧了沒有幾天,便出了事,二皇子的境遇並沒有因為受學而改善多少,反而在被人註意到之後,受到了更多的排擠,他每每回到宮中時總是問他們。

為什麽同樣是皇子,其它皇子身後光是隨身服侍的宮女待從就有數十人,身邊還有大伴,書童,為什麽他沒有?

為什麽父皇會過問每個人的功課,連那些臣子的兒子都會得到一兩句的教誨,而他卻連一個字都沒有?

為什麽母妃會帶著牛乳和百花糕接宣赫下學,會抱,會親,而同樣生為親子的他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

這些問題都不是他們可以回答的,而問得多了,卻得不到答案的二皇子漸漸地便不再問了,只是更用功地讀書,人也越來越沈默,直到他八歲那年。

那天一早便沒有太陽,天陰沈得緊,風極大,吹得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銀杏樹都快要倒了。

到了下學的時辰他們不見人,等了好一會兒正想著要不要出宮去尋的時候,人終於是回來了,但卻是被人擡回來的。

他面色慘白,還昏迷著,額頭上包著紗布,臉上沾著的血都沒有擦去,便知處理傷口之人的敷衍,而腦後的紗布上更是有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還在滲出。

那些人看到他們,滿臉嫌棄地將人扔到了他們身上轉身便走了,堂堂一個皇子,竟被他們嫌棄地如同墻角裏的臭蟲一般,嘴裏還不斷地說道:“真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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