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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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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天寒地凍,今日雖見了陽光,但積雪融化更是寒冷,災民們雖在樹林中搭建了簡易的屋棚用來躲避雨雪,但此人數實在太多,大多數人進不了棚屋,只能擁擠在一起取暖。樹林中許多冬眠的野獸都已經被饑餓的人們打得幹凈,連樹木都已經被披下一層皮來燉煮充饑,寒冬裏被扒了皮的樹尚且難以存活,更何況人呢?

兩人走在災民中間,更都是從災地裏跑出來的普通人,此時又是生死存亡之際,沒人在乎其它,幾乎能坐人的地方全都擠滿了人,雜物遍地,汙水橫流,不少人躺在直喘息著,身上盡是嘔吐物,混雜著糞便的騷臭,連蕭玥都忍不住將蒙著口鼻的棉布捂得更緊了。

寧鏡也擰著眉,但目光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生怕自己錯過什麽。

兩人看了一個時辰,蕭玥便拉著寧鏡出了災民的人堆,看著離災民遠了,這才取下掩面的棉布:“看出什麽了?”

寧鏡搖搖頭,說道:“再去那邊看看。”

再往後走,便陸續看了到了一些棚屋,說是屋,也只是用木板搭在樹木之間建的一個極簡易的臨時的避風所,之前人都擠著往裏,後蕭玥派兵來,才調和清楚,老弱婦孺先住,而後再住其它人。

周邊還有人拿著工具正搭著,沒人有工夫理會他們,寧鏡一個個看過去,卻並沒發現什麽異樣,正待往回走時,卻發現有幾處連著的木棚搭得與其它處不一樣,格外整齊好看。

寧鏡走近了細看,木板雖是一樣的,那木板之間都細細處理過,拼接處用卯榫扣在一起,相比起繩索和木釘,顯然要更結實,而且也沒有縫隙。所以拼得牢固,同樣的棚屋,自然是擋風保暖的效果會更好。

“這手藝好。”寧鏡看向棚屋中坐著的一個女人,她懷裏正抱著一個睡得正熟的孩子,那孩子看上去也不過兩三歲。

那女人見他看過來,一笑說道:“孩子他爹以前是木匠,這疫病發得突然,城裏都空了才逃到這兒來的,也沒想到在這兒還用上了。”

寧鏡蹲下身,看到孩子身上裹著一件成年的人棉衣,正是前幾日蕭玥帶來發下的,說道:“有一技之長自然不會白費,怎麽不見孩子爹?”

那女人攏了攏孩子身上的棉衣,說道:“替人搭屋去了,那個答應了分點吃食給我們,每日領的粥哪裏夠吃的,我這奶水也沒了,我們餓著點沒事,得給孩子磨點兒吃的才行啊。”

正說著,她眼裏一酸,幾乎就要流下淚來。

寧鏡聞言卻似乎在空氣中捉到了一絲細線,現在是災時,饑餓幾乎是家常便飯,他們帶來的米糧最多到今晚便沒有了,煮的粥自然也是越來越稀,人人都為了一粒米便能爭破的頭的時候,誰有多的吃食能分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朝著這邊過來,渾身臟亂,頭發上還有木屑,手裏頭拿著一個臟布包著什麽,一興地興奮,才到棚屋前便看到有兩個陌生人正在那裏,他下意識地將手裏的東西藏到了身後,警惕地問道:“你們是幹什麽的?”

寧鏡站起身,友好地說:“我也分了幾塊料,但不會搭,看這棚屋搭得好,也想搭一個,這是您搭的?”

那男人聽他這麽說,臉上的少了,面上也有了點笑意,但手裏的東西卻是一直藏在身後的:“這個好說,我這忙活了一天還沒休息,手上沒勁兒了,休息會兒去給你搭把手。”

寧鏡連忙說到:“那真是謝謝大哥,只是我這裏也沒什麽可謝的,回頭若是有什麽能幫上忙的,您直管叫我。”

男人笑了幾聲說沒事,卻站在棚屋門口一直沒進去。

寧鏡拉上蕭玥轉身便作勢要走:“我們去和家裏頭人說說,您休息吧。”

直到他們走遠了,那男人才護著包裹裏的東西進了棚屋,寧鏡拉過蕭玥:“你去看看,他吃的是什麽。”

蕭玥應了一聲離開,不多時便回來了,低聲說道:“老鼠肉。”

寧鏡的眉微微皺了一下,但隨即便松開,他擡頭看向蕭玥,只一眼,兩人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動物避人,更何況是如此密集的人群,加之現今正是寒冬,動物都在冬眠,而災情突然,饑餓之下,城外林中的動物早已被災民搶吃一空,現下不說老鼠,就是看到螞蟻了也要叫人抓來煮了作湯,那他又是哪裏來的老鼠還可分與他人呢?

一進城中,兩人便將身上的所有衣物全都除去,讓黃金和白銀挑著去燒了,沐浴完後才穿戴整齊出來。

蕭玥屋中的浴房給了寧鏡,蕭玥便去了其它浴房,等他整理好進屋中時,寧鏡也已經出來了,正披著大氅擦著頭發。屋中燒了炭,被熱氣蒸騰過的臉此時泛著紅,眼睫上還沾著水珠,擡眼看他時,竟是一片濕漉漉的潮意。

“你們先出去,把門關上。”蕭玥擋在門口,吩咐跟在後面的黃金和白銀。

寧鏡見他進來,剛要放下手裏的幹巾,蕭玥便說道:“先擦幹,這樣的天氣不能生病。”

說著,替他將炭盆移到了他的腳邊,熱氣烘著頭發,不一會兒便幹了。寧鏡擡手要束發,蕭玥卻是先他一步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緞帶:“我來。”

“不用 ,我……”寧鏡想要拒絕,卻被蕭玥按在了椅子上。

蕭玥也並不會梳頭,平日裏若是要戴冠,都是黃金替他梳發的,他手裏握著寧鏡的頭發,手指插入發絲間,便觸碰到了溫熱的頭皮,怕弄疼了他,不由地手指力道一松,那如水一般的發絲便從指縫間滑落下來,正落在頰邊,他連忙去抓,指尖便撫上了細膩如暖玉般的皮膚。

寧鏡被他的手一碰,下意識地便側過頭,濕潤的唇便貼著他的指尖擦了過去。

兩人皆是一怔,空氣似乎瞬間便得粘稠了起來,寧鏡連忙起身抓起自己的頭發:“我自己來。”

屋中莫名有些燥熱,不知是不是兩個炭盆的火太旺了些,寧鏡簡單地將頭發束了起來,想打破這氣氛,便立刻說起了正事:“剛才去查看的人已經來報了,送老鼠肉的那人很快招了,有人與他做了交易,告訴他明日便會斷糧斷藥,給了他一籠老鼠讓人放到災民之中,稱分發的藥都是假的,治不好病,讓他明日煽動流民暴亂。”

寧鏡停了一下,才接著說道:“姜老已經病倒昏迷,太守府中此時只有那兩個禦醫,今晚一定會露馬腳,一會兒我就去太守府。”

“外頭雪已經又下起來了,你留在這裏,我去。”蕭玥說道。

寧鏡擡頭,眼光直直看他:“蕭玥,現下太子和國公病危,外頭的富紳霸著藥材和米糧,城外流民還在不斷增加,你現在是這城中的主事,誰出事,你都不能出事。”

蕭玥自然知道,可就是因形勢危急,城內有賊,城外有亂,院中有患,他更不放心寧鏡去。

“我帶白銀去,會有分寸的。”寧鏡聲音軟下來,安撫道。

蕭玥還是不放心,他朝著寧鏡靠近一步,身邊炭盆的火光驅散了屋中的寒氣,烘得兩人身上皂角的清香氣息糾纏在一起,而這清香中還著一絲極特別的芬芳味道。

寧鏡心中有些慌亂,他連忙退了一步,移開目光:“如果你不放心,我把黃金也帶去,也就今晚而已,不會耽擱太久……”

“好。”蕭玥看到了他的動作,沒有再進,只是沈聲說道:“要小心。”

寧鏡點頭,徑直去打開了門,寒風迎面而來,這才吹散了面頰上湧上來的熱意,心跳也平穩下來。

身後一件披風將他兜頭罩了進去,身後傳來蕭玥的聲音:“風寒。”

寧鏡“嗯”了一聲,連忙低頭自己系上了綬帶,叫上了黃金和白銀便往太守府去了。

災情緊急,此時疫病來得兇猛,太子發現疫病之後有分發過藥材,他們路上便仔細看過了安撫司傳入永安的呈報,呈報當中寫到藥雖不完全對癥,卻對病癥是有緩解作用的,可是直到現在卻還沒的控制住,這其中定然是有貓膩的。

但此時更為要緊的是太子的病情,已經拖了太久,高熱拿藥壓下去了又起,一直在反覆感染,無法完全康覆,姜老一病倒,太守府中此時便無人可用,若在斷糧斷藥之時太子和國公再出事,他們也不必活著出武威了。

到了太守府前,白銀按著蕭玥的吩咐一步不離地跟在寧鏡身邊,黃金則帶著人,以棉布掩住口鼻,提著風燈,拿著鼠籠和火鉗沿著墻角細細查看起來。

人進不去,可不代表其它東西進不去。

“寧公子,前頭墻角的拐角處,還有西面後墻處,都發現了鼠洞。”

寧鏡身上披著的是蕭玥的披風,整個人都裹在裏面,口鼻皆用棉布遮著,只露出一雙眼睛。玄色的料子此時隱在黑暗中,只見那棕色的狐貍毛在風中飄動。

“好。”

今日是第三日,明日天一亮,糧和藥便都沒了,此時流民已經三萬有餘,城內守軍不能對手無寸鐵的平民出手,而且一半以上也都已經染了疫病,失了戰力,若此時太子再出事,城外的流民必定控制不住暴動,真亂起來,只會是兩敗俱傷。

“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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