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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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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方舟進來時,便看到寧鏡立在窗邊,從窗外灌進來的寒風吹了他滿身的雪,而他眼神空茫,身體卻在顫抖著,那件披在身上的鬥篷已經從他的肩頭滑落在地,他看著散落在地的衣裳,一片潔白中那件玄色的鬥篷分外明顯。

方舟心中一驚,連忙抓起一邊的大氅披到了寧鏡身上:“公子,你怎麽了?是三公子他……他……”

寧鏡這時才回過神來,眼神依然有些恍惚,他渾身都是冰的,沒有溫度,看著身上那件大氅,卻是伸手推開了方舟,蹲下身去想撿蕭玥那件披風。

可他的手太冷了,胳膊和手指幾乎已經無法動彈,撿了好幾次,竟都沒能將鬥篷撿起來。

方舟替他撿起了鬥篷,披到了他的身上。

那鬥篷本應是暖的,可是被他扔在了地上,此時裏面的溫度已經沒有了。

寧鏡蹲在地上,將臉揉進柔軟的毛中,嗅到一絲熟悉的,蕭玥身上的氣息。眼眶又是一陣濕潤,淚水已經先於理智,從眼中流了出來。

“公子……”方舟看著他,開口卻不知如何勸慰。

寧鏡在方舟的攙扶下站起身來,移動著僵硬的腳坐到榻上,方舟關上了窗,移近了炭盆,隨著火光,終於是讓他僵硬的身子慢慢地暖了起來。

就這麽披著鬥篷坐了很久,身體被火盆暖了,可坐得再久,火盆再近,胸膛裏卻仍是灌著冷風,怎麽也暖不起來。

自從那天在大理寺遇見宣離後,他便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

他心存著僥幸不與蕭玥接觸,可今日他看著他時,那過份炙熱的目光卻還是讓他的心止不住地顫栗起來。

蕭玥心悅於他。

可是宣離看到了。

前者讓他多麽興奮,後者便讓他多麽恐懼。

他更怕的是,宣離還看到了……

他亦心悅於他。

他為覆仇而來,身無一物,連命都不是自己的,如何,如何能配得上他的心意。

如何能配得上……

他心愛的少年。

“把衣服送回去。”寧鏡開口,聲音很沙啞,像是鈍刀磨在冰面上,刮出一片冰渣。

他緩緩取下披在身上的鬥篷,一瞬間寒意再次侵襲而來,讓他的手指不由地一頓,又瞬間抓緊了衣裳。

仿佛抓的是那個人的手。

“三公子想必也不是那麽急著要。”方舟說道:“要不下次讓三公子自己過來取吧。”

寧鏡垂著眼,最終於是將鬥篷放到了一邊:“送回去。”

方舟拿過鬥篷,寧鏡已經除了鞋襪躺回了榻上:“去送吧。”

方舟看著手裏的鬥篷,又看著蜷縮在榻上的身影,眼中的擔憂和猶豫之色越發濃重。

“送回便回來,不用多說。”寧鏡背著他,又囑咐了一句。

方舟知他心意已定,也沒有再多言,只能是替他放下了垂帷,轉身出去了。

這邊蕭玥回到長歌院時,黃金和白銀還在院子裏,雪已經被他們兩人踐踏地滿院狼藉,蕭玥眼眶還是紅的,看著院中他出門時潔白一片雪地此時泥水橫流,汙濁不堪,心情更糟,瞪了黃金白銀一眼,便沖進了屋中,狠狠地關上了門。

白銀看向黃金:“爺這是怎麽了?”

怎麽去了一趟白露院,每回都高高興興的,這回倒像是被人欺負了?

黃金看著他那既委屈又憤恨的樣子,心中大致猜到了幾分,不免有些憤慨:“你覺得是怎麽了?”

說著將手裏的雪球一扔,回屋裏去了。

白銀不知所以,站在院中無人理會,想到蕭玥剛才看著滿地狼藉不高興的樣子,便拿了鏟子自顧自地鏟起雪來。

直到方舟過來送鬥篷。

白銀拿著鬥篷走到蕭玥門口敲門,蕭玥開了門,卻看到他手上的鬥篷,本就陰沈的臉色更是如雷雨將至般黑了個徹底。

“嘭!”門在白銀面前被關上,那力道之大,聽得白銀都忍不住地退了一步。

轉頭看到黃金也被這聲音吸引出來了,他抱著鬥篷有些委屈:“白露院送來的,我又沒惹他。”

黃金看著他手裏的鬥篷,心頭嘆息一聲,卻又覺得這樣反而是好事。

若寧鏡真的為了報仇而應承蕭玥,那才當真是讓他看不起,他們勸不了的,說不定爺撞了南墻便回頭了。

“爺心情不好,就不要吵他了。”黃金拉著白銀進屋:“鬥篷先放我們這裏吧。”

白銀把鬥篷扔給了黃金:“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拿著吧。”

黃金瞪向他:“你幹什麽去?”

白銀跳著就要走:“周竹說了今天給我帶宮裏的榛子酥,外頭都吃不到的,我去一趟。”

雪還在下,很快便將白銀剛打掃幹凈的院子重新鋪成一片潔白,蕭玥院中無花,更顯得冷肅,而坐在屋中的人,卻是從天亮到天黑,枯坐了一整日,連燭火也未點起一支。

亥時,黃金敲響了蕭玥的門。

“爺,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吃一些吧。”

屋中仍是一片寂靜,屋裏的人像是睡著了一般,一天都未有過一句回應。

黃金不免擔憂起來,正要再敲門,門卻是打開了。

蕭玥站在門口,面色有些蒼白,但已經沒了白日時的憤怒和委屈,眼中漆黑如點墨,冷如冬日的深潭:“夏時有過災情的幾個州縣,讓白銀去問問周竹,問清楚了回來報我。”

黃金沒料到他第一句話會是這話,有一瞬的楞怔,隨即便點頭:“好,我馬上讓他去。”

蕭玥似乎已經恢覆了正常,除了面色更陰沈外,其它似乎已經沒了異樣。

黃金看著正在吃飯的蕭玥,心道,那日寧公子究竟說了什麽,竟然能夠讓爺半個月沒去找他,甚至連名字也沒再提一句。

外頭的雪還在下,已經連著下了半個月,中間不見多少晴天,而夏日裏受了旱的幾個州縣在這連日的大雪裏已經開始出現凍死人的情況,當地州府卻連折子都還未遞入永安。

這時白銀從外頭進來,手裏還折著幾枝紅梅,花瓣上還沾著雪,白銀進來隨便找了個瓷瓶便插了進去。

蕭玥看著那紅梅停下了手裏的筷子,問道:“今日幾時了?”

白銀擺弄著梅花,說道:“十二月六,大雪。”

這時窗外的雪小了下來,竟是難得地停了一會兒,淺淡的金色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中穿透出來,又立刻被掩去。

“你這花哪裏折的?”蕭玥又問。

白銀指著外頭:“白露院外頭的墻角,開得正好。”

蕭玥放下手裏的筷子,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披上大氅走了出去。

白露院外的雪已經被掃得幹凈,轉過墻角時,只有白銀的一串腳印,很快便看到了他說的那株梅花,倚在墻角,被雪壓著,可那朵朵艷紅的花瓣卻仍然如泣血般地綻放著。

蕭玥伸手折了兩支梅,轉身進了白露院。

才進內院,便看到姜老正從屋中出來,他瞧見了蕭玥,皺起了眉:“你小子今日怎麽有空來這裏?”

據說半月都不曾來了,今日是寧鏡服藥的日子,還真是挑得好時候。

蕭玥當然當然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他這半月裏查著寧鏡提到的災害之事,一直忍著沒來找他,今日實在是心中擔憂,便還是過來了。

“是蕭玥嗎?”

屋中傳來寧鏡的聲音。

蕭玥的目光便越過了姜老,看向屋內。

“行了行了,進去吧,他病著,別呆太久。”姜老拉著蕭玥進了屋。

屋中一片溫暖,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大不相同,寧鏡靠在榻上,看上去比之前又消瘦了一些,身上披著氅衣,蓋著厚厚的被子,襯得一雙眼晴格外地亮。

蕭玥捏著花枝的手一緊:“白銀說梅花開得好,折了幾支,我便拿了幾支過來,你若畏寒不願出門,插在瓶中,屋裏也能看到。”

方舟連忙拿了瓶子過來將花枝插了進去,姜老在一邊嘀咕:“男子漢大丈夫,成天花啊草的,多去練練功。”

蕭玥將手背到身後,方才折枝時的雪化在手上,那一點濕意還在。

寧鏡笑了笑,說道:“花開堪折直須折嘛,多謝。”

說完,卻抑制不住地又咳了幾聲。

姜老見狀拉了一把蕭玥,讓他離寧鏡更遠些:“他風寒未愈,你從外頭來,身上寒氣重,離遠點。”

風寒?蕭玥側頭:“怎麽會得了風寒?”

姜老嘴快:“半月前剛下雪時,就站在窗口吹了半天的冷風,他這麽弱的身子,能……”

“姜老!”寧鏡不想他提,打斷了姜老的話:“我看雪入了迷,一時沒註意,現在已經沒事了。”

蕭玥立刻便意識到姜老說的是哪天,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多問幾句,又不知怎麽開口,半天只說道:“那你好好休息。”

轉身便又走了。

姜老看著蕭玥的背影,心道這小子最近怎麽奇奇怪怪的。

回到長歌院中,黃金見他又陰沈下來的面色,嘆了口氣說道:“爺,別想了,過段時間就好了。”

蕭玥擡眼看他,眼中卻是滿是倔強:“等我把事情了結,看他還有什麽借口!”

當時他被屈辱和憤怒沖昏了頭腦,但回來之後冷靜下來,卻也覺出一些不對來。

寧鏡既使拒絕他,也不會如此羞辱於他,想到自那日大理寺回來之後他便一直有意避著他,除了正事幾乎不再與他接觸,他便明白過來一些。

黃金本以為他受了打擊心灰意冷,卻沒想到反而是激起了他的好勝心,只覺頭疼起來:“爺,沒必要吧。”

蕭玥背著手,目光卻是看著白露院的方向,眼中帶著勢在必得的堅決:“我既認定了他,就只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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