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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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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蕭世子。”宣離退開兩步,拉開了他們之間暧昧的距離:“太子近日又有查到一些關於稅貢之事的證據,特地命本王將一些宗卷送來,聽說蕭世子不方便,已經交給周大人了。”

蕭玥冷著臉,任誰也瞧得出他的不悅,他跨出宗卷室,兩步便跨過寧鏡站到了宣離面前,他的身高此時已經和宣離相差無幾,那一身毫不掩飾的傲氣和怒氣讓他平添了幾分威嚴氣勢,在大他三歲的宣離面前反而顯得有幾分侵略之意:“竟不知是什麽重要的證據,還能勞動桓王殿下親自跑這一趟。”

宣離背在身後的手指輕揉著,他看著蕭玥那越發英挺的眉眼,面色不變:“卷宗已交給周大人,蕭世子一看便知。”

此時,一直背對著他們的寧鏡轉過身來,看到宣離目光中的興味,還有蕭玥哪怕只看背影便能看出來的陰沈,說道:“既然卷宗已送到,桓王殿下還有別的事嗎?”

宣離一笑:“方才最後一件事,也已告知寧公子,本王便不打擾了。”

說著,他朝蕭玥輕一點頭,便轉身要走。

“臟的衣服就不要穿了。”

身後傳來蕭玥的聲音,伴隨著“簌簌”的衣料摩擦的聲音:“扔掉,穿這件。”

宣離腳步未停,也未回頭,恍若未聞一般帶著侍衛離開了大理寺。

只是唇邊那一抹笑容,卻越發地明顯起來。

寒露凝霜,今年冷的格外早些。

宣離騎著馬,身邊的近侍正跟他說著最近的情況。

“六坊的生意已經全部停了,十二院也轉交了出去,秦杜鵑正在善後,明院的人好處理,暗院的人還需要些時日。”孟月騎在馬上,低聲朝他報著。

宣離看著熱鬧的長街,時不時對路過看他們的人報以微笑,說道:“讓她盡快把該做的事做了就行。”

孟月猶豫了一下,才說到:“自上次礦山一事後,雍王府裏所有人都被拔了個幹凈,而且還暗地裏查出了我們許多暗線,我們送進宮中的傾世之花也被奚貴妃處理了,而且其它官宦府中的釘子竟也開始暴露,如今太子不滿六坊十二院,一旦全部關停撤出,那我們這麽多年在永安的經營就幾乎全都毀了。”

暗處的人對他們的了解遠遠超過了他們的想像,雖稅貢一事他們看上去勝券在握,但此一步可以說是完全與雍王為敵,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走到這一步,他們不得已投靠了太子,又為此犧牲了六坊十二院,而且為了查清稅貢之事,他們付出的代價之大,將永安之外的勢力也暴露了出來,若是此次雍王不死,那他們肯定也活不了。

宣離沒有回應他的話,兩人走到桓王府門前時,已近黃昏,殘陽晚艷,染得人滿身血色。宣離坐在馬上,是看著門前那塊匾額,一時沒有未動。

孟月下了馬,擡頭看向馬背上的宣離。

雍王三歲開蒙便封王,十歲便有五珠,自小便受盡所有人的寵愛,哪怕如今犯下如此大案,證據確鑿,父皇怒極卻仍未發作。

而他,五歲才開蒙,到了十八歲才在小張相的諫表中封王,得以在宮外立府,如今二十一了仍然還只是個單珠親王。

君父,母妃,同樣的兒子,差距竟如此之大。

“王爺。”孟月低聲喚。

宣離垂頭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馬,將馬韁遞到他手裏。

孟月伸手接過馬韁,將馬將給後面的人,另一只手上戴著黑色手套,手裏一直拿著劍,跟在宣離身後進了桓王府。才進府中,宣離便停了下腳步:“不用跟著了,我一個人靜一下。”

後面的人便都停了下來,不敢再跟著,眼看著宣離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後,孟月稍一猶豫,對身後一人吩咐道:“去和趙嬤嬤說一下,就說王爺回府了,不讓我們跟著。”

一人令命走了,孟月看著宣離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擔憂。

趙嬤嬤來時,孟月仍守在原地,未離一步,看到趙嬤嬤,他連忙迎了上去,態度恭敬:“趙嬤嬤,您來了。”

趙嬤嬤點點頭:“還沒有回來?”

孟月搖頭:“今日從大理寺出來便感覺王爺心情有些不太好,進府後,連我也不讓跟著了。”

孟月是宣離的近侍,已經跟著宣離十年了,也是這些年來,宣離除了趙嬤嬤之外,最信任的人。

趙嬤嬤拍拍他的肩,笑道:“沒事,我去看看。”

桓王府並不如何宏偉,連平日裏跟在太子身後的景王宣景的景王府都比桓王府要華美。宣離在這王府中三年,除了必要的修整,連景致也未曾大動過。

趙嬤嬤穿過回廊,走進後院,一路上所有人對她都是格外恭敬的。

宣離沒有妻妾,後院便一直空置著,似乎主人從未想過要使用一般,屋子便只做了打掃,卻未整休,院中更是連花也種得少,多是些常青的綠植,四季皆如此一片綠,好養活,少修剪,也讓這院子終是少了些荒蕪之意。

待走到一處偏遠的小院時,趙嬤嬤停下了腳步,眼前的門是關著的,門上的朱漆已經斑駁,雨水侵蝕下連那舊的門板都已經有些發黴,可門上的鎖環是嶄新的黃桐,在這陳舊的門扉上顯得極不匹配。

已經被人打開了,趙嬤嬤推開門,走進這座幾乎無人會來的陳舊小院。

擡眼看去,連院中的屋子也都是斑駁的,無人修理,無人打掃,無人光臨,而這院中唯一亮眼的顏色,便是院中一顆銀杏。

銀杏已經二十餘年,已是寒露,滿樹的金黃已經掉得差不多了,被風一吹,便又是一片“簌簌”之聲,院中也無人打掃,此時堆積的銀杏葉便鋪了滿地滿房。

銀杏樹下,正坐著一個銀灰色錦袍的人影,正是宣離。

銀杏葉很厚,因為宣離從不讓人打掃這個院子,這院子自他來時便如此,樹葉一層層堆積,再一層層腐敗,如同這院子一般,金燦燦的顏色裏,卻透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人走在上面時,腳底踩著是綿軟的腳感,而樹葉被踩碎時發出的哢嚓哢嚓聲又分外清脆。

趙嬤嬤走到樹下,看著宣離,蒼老的面容上盡是慈愛。宣離一直待他很好,十歲那年宣離認燕嬪為母妃後,他們便不用蝸居在連冷宮都不如的小院裏等人施舍,他一步步爬到如今,不管遇著多大風浪,從來都是將她如親生母親般供養著,她如今四十二歲,額頭,眼角,嘴角處的皺紋已清晰可見,雖身無華服,鬢無貴飾,可面皮上卻是白裏透著粉,透出一股大家子裏才有的細膩來。

他看到趙嬤嬤,擡眸笑道:“又是孟月吧。”

趙嬤嬤走到他身邊,就著銀杏葉一同坐下,看著他身上和肩頭的銀杏,說道:“他也是個細致人。”

宣離只是笑了笑,他側了側身子,就著樹葉便躺了下來,頭枕到了趙嬤嬤的腿上,如同一個孩子睡在母親腿上一般,肩微微松落,多了幾分輕松。

“今天是遇到什麽事了?”趙嬤嬤手撫摸著宣離的頭發,輕聲問。

宣離就這麽躺在趙嬤嬤的腿上,看著片片金黃飄落,他的聲音也是輕的:“見到了一個挺久未見的……熟人。”

趙嬤嬤對他做的那些事所知並不多,但卻知道他能到今天這個位置有多不容易:“敘舊了嗎?”

敘舊?宣離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有的,還說了許多話呢。”

那一句,應當可以讓他聽出一萬句吧。

“那應當是好事。”趙嬤嬤說道:“能和離兒敘舊的人,不多。”

宣離微微側了側頭,躲開了一片就要落到了面上的葉子:“是啊,是好事。”

趙嬤嬤溫柔地說:“人這一輩子,能遇到的好事總是不多的,既然是好事,怎麽還不開心呢?”

不多嗎?宣離沒有說話,他眼前浮現起蕭玥看他時,那張既怒又妒的臉。就好像自己的珍寶被人玷汙,被人竊取,被人玩弄了一般。

他瞇起眼笑了起來。

“阿嬤。”宣離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空曠的小院裏還是分外清晰:“這顆樹和月桂宮裏的那顆樹好像。”

趙嬤嬤摸著他的頭發,擡頭看了一眼,入目皆是一片金黃:“是啊,都是銀杏……”

她的尾音消失了,沒有說下去。

宣離閉上眼,此時拂面的風已寒涼:“銀杏很好,我上個月進宮時去看過了,比這顆還好。”

趙嬤嬤摸著他頭發的手一頓,而後眼角有些淚花閃爍:“好便好,好便好。”

蕭玥今日回府很早,往日裏都要到了子時才回,今日酉時便出了大理寺。

回到國公府時,寧鏡從馬車中出來,身上還披著蕭玥的外衣,蕭玥一路上等著寧鏡和他說說“最後一件事。”可寧鏡卻是從未出口一個字。

黃金和白銀兩人見他們都沈著臉,兩人也都不敢先開口,直到到了最後的岔路口,左邊是白露院的方向,右邊是長歌院的方向。

“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蕭玥冷聲開口。

寧鏡搖搖頭,徑直便往左轉,往白露院去了。

蕭玥站在原地,看著那在夕陽中越走越遠的背影,腳步想動卻又不甘心,只能是咬著牙,站在原地。直到寧鏡轉角人影都沒了,這才捏著拳頭轉身回了長歌院。

進了院子,蕭玥便進了屋,甩得門“哐哐”響,不一會兒,又拉開門跨了出來。

白銀看他盯著院門口,卻始終沒有動腳步,猶豫地開口道:“爺,你要不先穿件衣服再去?”

蕭玥正窩著火沒處發,聽他開口,扭著便道:“去什麽去,是他求著爺,又不是爺求著他!”

白銀咽了口口水看向黃金,黃金卻是抱著劍靠在廊柱上,看著蕭玥那幅窩火的樣子,心中漸漸明了,說道:“爺是在氣今天桓王對寧公子太親近的事嗎?”

蕭玥正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是又不是。

桓王沒安好心,他是知道的,寧鏡面對桓王時的幾次反應他都看在眼裏。

而這一次,他居然敢把手放在寧鏡身上,還靠得那樣近,近到似乎他再晚出來一點,他的唇就要碰上那瑩白的耳垂。

可寧鏡,明知他正氣著,竟然到現在都還一個字都沒有和他解釋。

“之前查桓王身世的事情有進展了。”黃金說道:“寧公子想必感興趣。”

白銀一聽,只想快點遠離此時正怒著的蕭玥,連忙邊走邊說:“我去通知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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