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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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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以漠北軍需為餌,逼得他們不得不答應。

蕭玥此時已經平靜下來,只是面色陰沈,說道:“他們真是好算計。”

“國公爺是想讓我和蕭玥一起查。”寧鏡陳述道。

蕭國公看著寧鏡,一向不為任何權貴屈服的身軀顯出威嚴之外的幾分蒼老來:“此事詭譎,玥兒一人難成,老夫亦是無人可托付,只能望寧公子能多照看他幾分。”

寧鏡幾乎不用去深想,便猜到此事背後推手一定是宣離,利用敵人的弱點,再借他人之手,行自己之方便。

蕭家的弱點是軍需,太子想要清稅,張家需要幫手,而皇帝,他要錢,還恨不得所有人都站在蕭家的對立面。

而隨著蕭國公那一句答應,他們便被迫地被推入了太子的陣營,與如今的宣離同處一個屋檐之下,清查稅貢乃是國之重事,對太子而言,宣離立下大功,定然會保他,那他們若是在此時再對他下手,便是與太子為敵,與查稅清貢之事為敵。

他在防他們在背後掣他的肘!

他們入局便已和雍王結下仇,再與太子為敵,與皇帝為敵,就是同時得罪所有人。

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一子落,扭轉乾坤。

宣離從來都是棋中高手。

寧鏡看向蕭國公:“您是支持太子嗎?”

這個問題蕭國公沒有回答他,那一雙看這半世的眼中暗色更暗,半晌後才搖了搖頭,說道:“此事雖不得已而為之,但查稅清貢確實也是必要之舉,只是牽涉之廣,不止太子,你們萬事小心。”

兩人回到白露院時,已近黃昏,只是白日裏還和煦溫暖的秋風,到了此時,卻已變得有些瑟瑟起來,天邊烏雲敝日,竟將那艷麗的霞光都遮蓋幹凈,黑雲中還帶著隱雷正慢慢逼近。

黃金和白銀一見兩人出來,連忙迎了上來,蕭玥此時臉色仍舊有些陰沈,但已經比玉龍院中好多了,寧鏡卻仍然是平靜的,見到他們輕輕一笑:“你們身份變尊貴了。”

夜裏果然下了一場急雨,只是來得快也去得快,未等天亮便停了,只是隨著雨水帶來的寒氣卻是淤積在天地間,越發冷肅。

之前蕭玥是白身,如今聖旨親封護國公世子,雖依然無正式爵位,卻也定了護國公府的繼承之人,而作為世子的親隨,自然是比之前要尊貴了。

作為監察之職,蕭玥不需要親查親訪,只需過問案宗案卷,在大理寺堂審之時旁聽,確定無偏私之嫌便可。

前世,稅貢案是由太子而起,後來他看過部分案宗,所知真像便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也理解了皇帝雷霆大怒的原因。

本以為孩子偷了一個銅板想給孩子一個教訓的皇帝,查出來卻發現整個家都已經不在自己手裏。

當蕭玥坐在大理寺的案幾上,看著案卷時,哪怕已有心裏準備,卻還是被上面貪墨之數震驚到無以覆加,他一整天未吃一口飯,看完所有關於鹽稅的部分,直到深夜還未離開。

大理寺少卿周竹猶豫再三,才敲了敲門。

進門時發現蕭玥已經看完了所有的案卷,只是坐在那裏不知在想什麽。蕭玥畢竟這七年在永安留下的流言太多,有的是真的,有的則是人刻意傳的,外人也不知道真假。周竹上前猶豫著問道:“世子可是覺得有哪裏不清楚的?”

蕭玥擡頭看他,目光深深,卻沒說話。

周竹不知他在想什麽,大理寺少卿從四品,而蕭玥雖是護國公府世子,卻是未科考未從戎,說到底還是白身,但與這些勳貴子弟打交道,這些年來周竹也發現了,他們最不缺的是時間,真論起理來,無理也要磨幾分,最後耽擱的還是他們自己的時間。

知道這位蕭三公子要來監察的時候,他只盼著他能不鬧出些事耽誤他們的進度就好,卻見他一來便埋在了案宗案卷之中,竟是一天也沒和他們說一句話。

蕭玥看了他半晌,才開口,卻只說道:“大理寺不辱張相。”

周竹聞言卻是一怔,看著眼前少年燭火間沈靜的眉眼,突然想起來,永安有很多傳言,但這幾年,卻極少有人再提到。

蕭家三公子,曾師承大張相,拜過小張相。

與太子亦是師出同門。

張相教出來的學生,怎麽會如傳聞中一般不學無數,只知紈絝呢?

一直陪著笑臉的周竹臉色慢慢肅穆起來,他站直了身軀,朝著蕭玥行了一禮,這一禮,不同於白日裏的敷衍和圓滑,乃是珍重的同門之禮。

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做為大淵三法司,亦是小張相生前最為重視的三司,曾有言:一法無例外,三司鎮邪神,判筆斷清案,鍘下無冤魂。

小張相死後,雖張詩掌管了張家,但以張詩之才,還斷斷達不到大小張相之一二,自然是無法完全掌控三司。

自稅貢一案起,張詩便不止一次想在這裏面做手腳,最好一次性將雍王的黨羽清除幹凈,但蕭玥所看的案宗裏,卻字字清楚,句句明白,無攀附無牽扯無誇大,依然有小張相當時之風。

可就是因為如此,才更讓人心驚,光鹽一項,奚家近十年貪墨之財,足以供給整個漠北八年,而這還沒有包含糧稅和礦稅,還只是近十年的。

太子巡鹽的這三個月,一共遭受了十二次刺殺,受過四次傷,共折損暗衛十六名,親隨四十二名,換了五條路,方才能安然返回永安。

蕭玥走出大理寺宗案室時,已經快子時了,他心緒覆雜,雖已收了驚詫,但面色卻依舊是陰沈的。黃金和白銀見他面色不好,也猜到想必是因為今天的案子,也沒敢問。

月沈星暗,自那日一場急雨後,這幾日天一直陰著,沒有雨也沒有雪,只帶著陣陣陰風,更是冷地透骨。等他們騎馬回到國公府時,已經子時一刻了。

蕭玥卻沒有回長歌院,讓黃金白銀先回去,自己則是直接去了白露院,才跨進內院,看到屋內的燈還燃著,便知道寧鏡還在等他,心中一暖,便直接推門進去了。

寧鏡放下手裏的書,擡頭一笑:“回來了。”

“嗯。”蕭玥點頭,看寧鏡披著大氅坐在那裏等他的樣子,讓他一直沈著的心稍稍松快了幾分:“看了一天案卷。”

寧鏡給他倒了盞茶:“先喝口茶。”

茶水還是熱的,想必是一直溫著等他。

蕭玥喝了茶,夜裏染了一身的寒氣也散了許多,一直壓抑在心裏的憤怒在這一點燭光下也實在忍不住地發洩出來:“奚家這次太過份了。”

寧鏡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說道:“人心不足蛇象,奚家於商賈一道歷經三代,深耕百年,如今又有皇權作保,自然更是貪得無法無天。”

蕭玥想起今日所見,忍不住向寧靜吐露:“這只老鼠,哪裏是吃垮了糧倉,簡單連大淵都快被他們啃空了,再不查,整個大淵都要成為他們的腹中之物了。”

這話說得極重,寧鏡卻是笑了笑:“鼠終究是鼠,再厲害,也逃不過貓兒的爪,這貓兒不正在抓老鼠嗎?”

說話時,氣息撩動了燭光,連著他的笑都隨著這燭光在晃動,晃得人心也動。

蕭玥感覺自己手指在癢,極想穿過這晃動的燭光去捧住那張笑臉,就這麽揣在身邊,隨時都能摸一摸,看一看。

手指蜷縮了一下,蕭玥放下茶盞:“算了,也很晚了,我不過是今日看了案宗實在有些郁悶,找你說兩句。”

寧鏡見他似乎已經沒了來時的沈郁,柔和的目光中卻多了一絲嚴肅:“此事太子會查,宣離也不會放過這個拉雍王下水的機會,我們不用過多去管,但趁這個機會,我們可以查一查別的事。”

前世此事本就在宣離的幫助下,太子一查到底,將奚家所有的陳年往事幾乎都翻了出來,這張網,宣離布了快十年,一朝得手,必然是不死不會松口,雖不像前世那般有礦山之事為墊,但此事翻清楚了,雍王一樣會人心盡失。

糧和錢乃是民生之根本,而他那高高在上的君父,一國之主,卻也是緊盯著奚家的錢袋子,此一事,他既寒了民眾之心,也失了君王之心。

奚家一倒,雍王最大的靠山便倒了,他再想起覆,談何容易?

若說雍王是靠著奚家的百年財富來籠絡人心,那宣離經營六坊十二院,便以美色為餌,叩開了無數官宦子弟,朝中大臣的門,骯臟的交易裏,自然不會有幹凈的人。

蕭玥當然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我明白,此事我只有監管之責,而且三司也不會讓我有過多插手的機會,我今日看案宗時,也查覺到了一些不妥之處,若有消息,我會立刻告訴你的。”

寧鏡點頭,又說道:“此事不過是宣離拉我們下水的動作而已,接下來,不管是太子,張家,還有雍王的人都會來找你,小心應對。”

蕭玥點頭,覺得心裏妥帖了,這才回了長歌院。

一進院子,就看到黃金白銀還在等他,白銀撐著腦袋坐在石桌前打哈欠,一看他,嘟囔道:“爺,要不讓黃金給你把被子一卷送到白露院吧,你直接和寧公子睡,也省得這來回跑,累得慌。”

本來心情不錯的蕭玥被“和寧公子睡”這句話糗了個大紅臉,惱羞成怒:“大半夜的說什麽睡不睡的,你這什麽話。”

白銀被他怒氣一驚,立刻跑自己房裏去了:“大半夜不睡,幹什麽?我先睡了。”

黃金站在那裏看著蕭玥,涼涼地來了句:“卷嗎?”

“卷什麽卷?!卷個屁!”蕭玥過去就要踹黃金,黃金躲開,也趕緊回自己屋裏去了。

蕭玥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氣一會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白露院的方向,方才燭光裏晃動的那張笑臉再次浮現在腦海裏。

那樣的人,真抱在懷裏,放在被窩裏的話,會是什麽感覺呢?

蕭玥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他在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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