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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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光
第二天早上，沐沐到教室的時候，張恒的座位上是空的。
沐沐開始有意無意的往教室門口張望，同學們陸陸續續進來，可是直到上課鈴響，張恒仍然沒來。
“居然遲到，可惡。”沐沐恨恨的想著，心裏卻莫名的開始慌張。
鈴聲響了一次又一次，老師換了一個又一個，太陽從耀眼的掛在東方到沈沈西斜，張恒始終沒有出現。
早上的沐沐像一只充滿了勇氣的氣球，做好了面對一切尷尬的準備。而此時的沐沐，卻如同一只慢慢洩光了氣的皮囊。
道歉這件事就像一個不斷彌散開來的陰影，越來越巨大，幾乎要將沐沐吞沒。沐沐覺得，等到明天的太陽升起，自己將無法再去面對他了。
第三天，張恒還是沒有來。沐沐等不及想出完美的借口，略顯生硬的向張恒的好朋友們打聽他請假的原因。可是，在這個座機都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搞不清楚張恒為什麽消失。
只有江學慶含含糊糊的說，大概，也許，可能，他生病了。
是啊，當然是生病了，否則怎麽可能連續兩天請假呢。那麽，他生了什麽病？病的嚴不嚴重？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上課？還有，他是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沐沐的腦袋裏全是問號，卻沒有一個答案。
張恒缺課的第三天，沐沐終於從老師辦公室聽來了一點小道消息——張恒的確是病了，倒不是什麽特別嚴重的病，就是感冒發燒而已，休息幾天就會回來上課。
沐沐終於松了一口氣，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這不算什麽大事。可是偏偏病在這個節骨眼上，仿佛播出一半的災難電影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卡在那裏讓人懸著心。
會不會在沐沐錯怪張恒那天，他已經病了，所以才會情緒不好？沐沐開始不斷的重建那天的情形，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的行為過分，越希望盡快見到張恒，想好好的向他說一聲對不起。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周，張恒的位置還是空空的。沐沐對那件事的執念已經漸漸的放下了，那天的錯與對，已經開始模糊起來。
不是說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嗎？怎麽休假了一個星期還沒來上課？我們可是畢業班啊，過不了多久就要參加小升初考試了！
周圍的所有人都已經進入了沖刺階段的狀態，大家已經習慣了每天大量的練習題，反覆的重點講解，和輪番轟炸的測驗。課間休息時偶爾在樓道裏出現幾個滿懷心事的女生，亦或是身形彪悍一臉兇相的大個子男生。
今天的我們，終於活成了記憶中的畢業班的樣子。可是，沐沐沒有想到，張恒會缺席這個未來。
時間的輪盤並沒有因為張恒不在而停滯不前。學校與郊縣貧困小學結成互助對子，叢老師組織學生幹部過去慰問，順便還帶了國旗護衛隊去幫助指導升旗儀式。
沐沐、小晶和賈欣都參加了，而小旗手的名單中因為少了張恒，替補了五年級的韓林。沐沐作為學生代表講完話，看著小旗手們個個拿出十二倍的精神展示升旗儀式，心裏想著，要是張恒在該多好啊，升旗時的樣子最帥了。
練習題如這個季節的柳絮一般，無處不在，無休無止。
一開始，張恒的桌面上、桌肚裏橫七豎八的散放著各種大小的練習紙頁，偶爾落在地上被人踩上兩腳。後來，老師把發給他的所有學習材料都收走了。再新發什麽東西的時候，老師都會說上一句，“不用給張恒留了。”
沐沐努力的去掃清自己的那些“柳絮”，不敢有絲毫松懈。可是，每當她看到張恒空空的座位的時候，心裏會立刻也像被掏空一樣。
你怎麽了？你在哪？你什麽時候才會回來？我，想念你。
沐沐心裏這樣想著，嘴上卻仍舊是一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
課間閑聊時，大家說起張恒的事，賈欣毫不掩飾自己擔心的心情，“這張恒是怎麽回事，請假這麽多天。一般的感冒發燒不至於這麽嚴重啊，是不是有什麽別的問題。”
“能有什麽別的問題，除非是斷胳膊斷腿。我看是他身體素質太差了，連得個感冒發燒都好不了。”沐沐一邊說著，還一邊翻著白眼，用全身每一個細胞表達出自己的不屑。
“我看不像，八成是得了什麽大病。會不會休學啊，那就得明年再上一年了。”賈欣一本正經的分析著，沐沐心裏卻早就開始七上八下，慌慌張張的把話題岔開。
“賈欣這個烏鴉嘴，不會真被她說中吧。”沐沐暗暗抱怨賈欣，可是卻也無計可施，只能等著哪天張恒突然從門口出現。
為什麽鄭老師不組織班幹部去看望一下他呢？沐沐恨不得主動去跟鄭老師提建議，作為大隊長去看望一下久病的同學，實在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鄭老師一點這方面的意思也沒有，沐沐又實在張不開這個口。
張恒家就在學校旁邊的佳德裏，就是徐瑤家旁邊的樓棟。沐沐每天放學都會往那個樓棟裏張望一下，她多麽希望某天一轉頭就看見他正走下樓梯，微笑著看著她，眼睛裏閃著光。
沐沐不確定和自己一同放學回家的徐瑤是否註意到自己的古怪行為，因為她從來沒有問起過自己，也沒有在張恒不在的這段時間揶揄過自己，無論是否刻意為之，沐沐都心存感激。
五一就快到了，盡管只有一天假期，但是對於六年級的學生而言已經彌足珍貴。徐瑤跟沐沐說，想邀請於婉和李心玥一起到自己家聚一聚。
上了六年級以來，幾個朋友很少聚在一起玩過了，之前幾乎每周輪流到各家串門的日子已經變得十分遙遠。再加上心玥調到了一班，連見面的機會都少了。
所以沐沐一聽就十分激動，滿口答應下來，心裏早早的就開始盤算說服媽媽給自己放假的說辭。
徐瑤家住在六樓，也是頂樓。是不是冬冷夏熱、有沒有漏雨沐沐並不知道，但是在那個平房改造熱火朝天的時代，從六樓向外望去，絕對是風景這邊獨好。而比六樓陽臺更好的觀景位，是樓頂大平臺。
或許是為了便於維修屋頂，佳德裏所有六樓的的樓道內都修建了直接通往樓頂的樓梯。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有的樓棟會上鎖，而徐瑤家對著的小鐵門平時都是虛掩著的。
打開鐵門，樓道的昏暗瞬間會被直射進來的陽光撕開一道縫隙。
樓頂是一片鋪著瀝青油氈的平地，隔幾步就是一道通往樓內的鐵門。如果正對著門站好看過去，背景恰好全部被天空鋪滿，會使人有一種面對著哆啦A夢的任意門的錯覺。沐沐以前常常和徐瑤對著這樣一扇門，一聊聊上大半天。
三個好友齊聚在徐瑤家裏，無需考慮從什麽話題入手，早就嘰嘰喳喳的聊得開鍋一樣了。
心玥和大家分開了一段時間，卻好像比以前更健談了一些，和以前的小夥伴重聚，完全沒有任何的拘束感，這讓大家都釋懷了不少。
心玥給大家講一班的各種八卦趣聞，講一班班主任的糗事，也關心的詢問二班老同學們有什麽變化。
沐沐、徐瑤和於婉爭先恐後的給心玥講各種新鮮事。心玥連連驚嘆大叫，夥伴們也就一起笑成一團。時光仿佛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個沒有煩惱和憂愁的年月。
可是，即使大家都刻意不提，話題還是不可避免的來到了即將到來的畢業分別時刻。
“唉呀，還有兩個月就畢業了，真快啊！”還是心直口快的心玥先提到了這件事，這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唉……”回應的只有一片嘆息聲。
“到時候沐沐上南宇，於婉和心玥上育才，估計我也就是六十五中了，唉……”徐瑤雙手托著臉頰，目光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南宇中學不用說了，育才是市重點中學，而六十五中是“大頭校”，徐瑤不是什麽魔法師，可是她的這番預言卻令在場的人無力辯駁——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最有可能實現的未來。
“我之前聽人說，中學同學是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好多小學同學上了中學之後就互相忘記了。”於婉幽幽的說著，露出落寞的神情。
“怎麽可能？！我們在一起六年，六年啊！小學的朋友才是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我永遠都不會有比你們更好的朋友了。”沐沐是一字一頓、斬釘截鐵的說出這番話的。
沐沐覺得眼窩有點泛潮，她沒有看任何人，可是她感覺得到三雙眼睛都在望著她。沐沐有點慌張，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樣的時刻。
“嘿！我今天特意帶了照相機來，咱們拍些照片留作紀念吧！”沐沐驚呼道。
今天沐沐特意從家裏帶來了照相機，就是為了留下這珍貴的時刻。姐妹們頓時興奮起來，把風雨欲來的傷感暫時拋在了一邊。
相機還是膠卷的，因為不用作任何設置所以又叫“傻瓜相機”。沒有電子屏可以查看拍照效果，只能通過小小的窗口取景。哢嚓一下按下快門，究竟拍成什麽樣，只能等整卷膠卷拍完沖洗出來才知道。
每按一下快門，膠片就會真真切切的消耗一格，所以，每拍一次都會格外認真的擺好姿勢，每一張照片都顯得彌足珍貴，也許這才是照相機存在的真正意義。
沐沐學著爸爸的樣子，舉著相機從取景窗口往外看了一圈。大概是陰天的關系，徐瑤家裏無論哪個方位都有些暗。
“咱們去樓頂拍照吧。”在沐沐的提議下，四個女孩子一起來到了樓頂。
天空仍舊是陰沈的，但是沒有了墻壁的阻擋，那經歷了層層疊疊的烏雲，最終艱難逸散出來的日光，還是照亮了她們的面龐。
樓頂的風有些大，四個女孩子的發梢和衣襟隨風飄起，和甜甜的笑容一起，永遠的定格在了這個五月天。
五一過後，畢業班進入了最後的沖刺階段。沐沐早晨一進教室，何成就一臉諂媚的盯著她笑，用目光迎著她從門口走到座位。
“又要抄作業是不是？你最近怎麽又回去了，又不好好寫作業了。不借！自己寫！”
“別！別！別！借我看一下吧，就一下！我這不一放假就給忘了嘛！”何成摸著自己腦袋，一臉不好意思的笑著說，“下次我保證自己寫！”
看著一向豪橫的何成低三下四的求著自己，沐沐忍不住抿著嘴笑了起來，把作業本掏出來遞給了他。
“謝謝！謝謝啊！”何成抓著作業本，忙不疊的道謝。
“你看完了嗎？給我也看一下！”坐在後面的牛超探過頭來，伸手要拿何成桌上的作業本。
“滾！”何成直眉瞪眼的朝牛超大吼一聲，“這是我同桌的作業，能借給你嗎？！”
牛超被吼的呆立在那，何成卻轉過頭來對沐沐笑著擠咕眼睛。
沐沐被何成的臉皮之厚驚呆了，譏笑著說，“餵，這是我的作業吧，借不借得我說了算吧？！”
何成手上龍飛鳳舞，臉上眉飛色舞。“我同桌的作業，我不得先沾光嘛？！我不白抄啊，你看誰不順眼，你告訴我，我替你打他！”
何成說著，看了眼後面伸著脖子往前看的牛超，“他偷看你作業，該打吧！”說著，何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手裏的筆猛敲了一下牛超的頭。
牛超“哎喲”一聲捂住腦袋，嘟嘟囔囔的坐了回去。
沐沐用手捂住眼睛，無奈的側過頭去不再管他們。在上課鈴響前的最後一刻，何成抄完了作業，把作業本扔給了收作業的課代表。
迷迷糊糊的上完第一節課，下課鈴一響，何成立刻像充滿了電一樣要往外沖。擡腿之前，卻不忘給沐沐留下一句，“你要是想打誰，別忘了告訴我啊！”
沐沐實在是被這個小霸王整的哭笑不得。
在消失了三周後，張恒回來了。
雖然沐沐感覺十分漫長，可是畢竟僅僅三周的時間，重新回到學校的張恒卻看起來有幾分陌生。
明明依舊是整齊的寸發，依舊穿著半新的校服，依舊單肩背著那個藍色帆布背包。沐沐趁他不註意的時候，仔仔細細的端詳著。
猝不及防的，張恒轉過頭來，正好和沐沐四目相對。沐沐像觸電一樣，趕緊把眼神躲開，低下頭裝作翻找東西的樣子，心臟劇烈的撲騰撲騰的跳著。
就在那一瞬間，沐沐突然明白了張恒哪裏和原來不一樣——他眼睛裏的光消失了。
很快沐沐就發現，不僅僅是看著自己的眼神沒有光，張恒對待所有人都變得懶懶散散。安靜的來上學，安靜的放學離去，課間隨便談笑幾句。所有這些行為看上去都無比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這並不是張恒原本的樣子。
明明已經回到這個教室的張恒，卻看上去比不在這裏的時候更加遙不可及。
難得的課間休息時間，沐沐想走出教室去透透氣，迎面卻碰到張恒和江學慶、陳宇生正站在樓道裏。
“你到底怎麽回事？逃課那麽長時間，嗯？”陳宇生輕輕的用拳頭懟著張恒的肩膀。
“你看我的腿，是不是右腿比左腿長一截？”張恒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左腳站上一級臺階，讓右腳自然的垂下來。
沐沐恍惚間看到張恒的右腳鞋底確乎在臺階以下。沐沐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慌慌張張向走廊另一側走去，她不知道一雙眼睛正在背後默默的目送自己。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沐沐感到抓狂。張恒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樣可怕的事？如果說之前沐沐還想找個機會關心問候一下張恒，現在反而一步也不敢靠近了。
在沐沐無所適從的時候，倒是賈欣幫了她一把。
“沐沐，你知道張恒是怎麽回事嗎？”放學後和沐沐一起幫老師整理學習材料時，賈欣壓低聲音問。
沐沐默默的搖了搖頭，心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那天問他了，你猜他說什麽？”賈欣神神秘秘的說。
沐沐聽了心裏一驚，猛的轉頭看向賈欣，顧不得掩飾內心的不安，直瞪瞪的盯著一臉嚴肅的賈欣。
“他說一開始是高燒不退，還有腿疼，後來去醫院檢查說是滑膜炎。現在那條腿都變短了，需要經常去牽引治療，搞不好還得做手術。太嚇人了……”
沐沐的表情，由最初的驚駭，漸漸恢覆了平靜，但是內心深處早已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以至於後來賈欣問她要不要一起走，都沒有聽到。
沐沐從沒有聽說過這個病，聽上去似乎不是什麽不治之癥，但是顯然也不是普通的感冒發燒那麽簡單。面對即將到來的畢業考試，面對不可預知的身體狀況，沐沐覺得似乎可以理解張恒的心情了。
沐沐想要為張恒做點什麽，可是想了一整個晚上之後，沐沐想明白了——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她現在甚至不敢去跟他說話。她早就失去了和這個男孩正常交談的能力，一開口只會在嘲諷和冷漠間轉換。
或許，不說話，是沐沐所能給予的最好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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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沐沐到教室的時候，張恒的座位上是空的。
沐沐開始有意無意的往教室門口張望，同學們陸陸續續進來，可是直到上課鈴響，張恒仍然沒來。
“居然遲到，可惡。”沐沐恨恨的想著，心裏卻莫名的開始慌張。
鈴聲響了一次又一次，老師換了一個又一個，太陽從耀眼的掛在東方到沈沈西斜，張恒始終沒有出現。
早上的沐沐像一只充滿了勇氣的氣球，做好了面對一切尷尬的準備。而此時的沐沐，卻如同一只慢慢洩光了氣的皮囊。
道歉這件事就像一個不斷彌散開來的陰影，越來越巨大，幾乎要將沐沐吞沒。沐沐覺得，等到明天的太陽升起，自己將無法再去面對他了。
第三天，張恒還是沒有來。沐沐等不及想出完美的借口，略顯生硬的向張恒的好朋友們打聽他請假的原因。可是，在這個座機都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搞不清楚張恒為什麽消失。
只有江學慶含含糊糊的說，大概，也許，可能，他生病了。
是啊，當然是生病了，否則怎麽可能連續兩天請假呢。那麽，他生了什麽病？病的嚴不嚴重？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上課？還有，他是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沐沐的腦袋裏全是問號，卻沒有一個答案。
張恒缺課的第三天，沐沐終於從老師辦公室聽來了一點小道消息——張恒的確是病了，倒不是什麽特別嚴重的病，就是感冒發燒而已，休息幾天就會回來上課。
沐沐終於松了一口氣，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這不算什麽大事。可是偏偏病在這個節骨眼上，仿佛播出一半的災難電影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卡在那裏讓人懸著心。
會不會在沐沐錯怪張恒那天，他已經病了，所以才會情緒不好？沐沐開始不斷的重建那天的情形，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的行為過分，越希望盡快見到張恒，想好好的向他說一聲對不起。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周，張恒的位置還是空空的。沐沐對那件事的執念已經漸漸的放下了，那天的錯與對，已經開始模糊起來。
不是說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嗎？怎麽休假了一個星期還沒來上課？我們可是畢業班啊，過不了多久就要參加小升初考試了！
周圍的所有人都已經進入了沖刺階段的狀態，大家已經習慣了每天大量的練習題，反覆的重點講解，和輪番轟炸的測驗。課間休息時偶爾在樓道裏出現幾個滿懷心事的女生，亦或是身形彪悍一臉兇相的大個子男生。
今天的我們，終於活成了記憶中的畢業班的樣子。可是，沐沐沒有想到，張恒會缺席這個未來。
時間的輪盤並沒有因為張恒不在而停滯不前。學校與郊縣貧困小學結成互助對子，叢老師組織學生幹部過去慰問，順便還帶了國旗護衛隊去幫助指導升旗儀式。
沐沐、小晶和賈欣都參加了，而小旗手的名單中因為少了張恒，替補了五年級的韓林。沐沐作為學生代表講完話，看著小旗手們個個拿出十二倍的精神展示升旗儀式，心裏想著，要是張恒在該多好啊，升旗時的樣子最帥了。
練習題如這個季節的柳絮一般，無處不在，無休無止。
一開始，張恒的桌面上、桌肚裏橫七豎八的散放著各種大小的練習紙頁，偶爾落在地上被人踩上兩腳。後來，老師把發給他的所有學習材料都收走了。再新發什麽東西的時候，老師都會說上一句，“不用給張恒留了。”
沐沐努力的去掃清自己的那些“柳絮”，不敢有絲毫松懈。可是，每當她看到張恒空空的座位的時候，心裏會立刻也像被掏空一樣。
你怎麽了？你在哪？你什麽時候才會回來？我，想念你。
沐沐心裏這樣想著，嘴上卻仍舊是一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
課間閑聊時，大家說起張恒的事，賈欣毫不掩飾自己擔心的心情，“這張恒是怎麽回事，請假這麽多天。一般的感冒發燒不至於這麽嚴重啊，是不是有什麽別的問題。”
“能有什麽別的問題，除非是斷胳膊斷腿。我看是他身體素質太差了，連得個感冒發燒都好不了。”沐沐一邊說著，還一邊翻著白眼，用全身每一個細胞表達出自己的不屑。
“我看不像，八成是得了什麽大病。會不會休學啊，那就得明年再上一年了。”賈欣一本正經的分析著，沐沐心裏卻早就開始七上八下，慌慌張張的把話題岔開。
“賈欣這個烏鴉嘴，不會真被她說中吧。”沐沐暗暗抱怨賈欣，可是卻也無計可施，只能等著哪天張恒突然從門口出現。
為什麽鄭老師不組織班幹部去看望一下他呢？沐沐恨不得主動去跟鄭老師提建議，作為大隊長去看望一下久病的同學，實在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鄭老師一點這方面的意思也沒有，沐沐又實在張不開這個口。
張恒家就在學校旁邊的佳德裏，就是徐瑤家旁邊的樓棟。沐沐每天放學都會往那個樓棟裏張望一下，她多麽希望某天一轉頭就看見他正走下樓梯，微笑著看著她，眼睛裏閃著光。
沐沐不確定和自己一同放學回家的徐瑤是否註意到自己的古怪行為，因為她從來沒有問起過自己，也沒有在張恒不在的這段時間揶揄過自己，無論是否刻意為之，沐沐都心存感激。
五一就快到了，盡管只有一天假期，但是對於六年級的學生而言已經彌足珍貴。徐瑤跟沐沐說，想邀請於婉和李心玥一起到自己家聚一聚。
上了六年級以來，幾個朋友很少聚在一起玩過了，之前幾乎每周輪流到各家串門的日子已經變得十分遙遠。再加上心玥調到了一班，連見面的機會都少了。
所以沐沐一聽就十分激動，滿口答應下來，心裏早早的就開始盤算說服媽媽給自己放假的說辭。
徐瑤家住在六樓，也是頂樓。是不是冬冷夏熱、有沒有漏雨沐沐並不知道，但是在那個平房改造熱火朝天的時代，從六樓向外望去，絕對是風景這邊獨好。而比六樓陽臺更好的觀景位，是樓頂大平臺。
或許是為了便於維修屋頂，佳德裏所有六樓的的樓道內都修建了直接通往樓頂的樓梯。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有的樓棟會上鎖，而徐瑤家對著的小鐵門平時都是虛掩著的。
打開鐵門，樓道的昏暗瞬間會被直射進來的陽光撕開一道縫隙。
樓頂是一片鋪著瀝青油氈的平地，隔幾步就是一道通往樓內的鐵門。如果正對著門站好看過去，背景恰好全部被天空鋪滿，會使人有一種面對著哆啦A夢的任意門的錯覺。沐沐以前常常和徐瑤對著這樣一扇門，一聊聊上大半天。
三個好友齊聚在徐瑤家裏，無需考慮從什麽話題入手，早就嘰嘰喳喳的聊得開鍋一樣了。
心玥和大家分開了一段時間，卻好像比以前更健談了一些，和以前的小夥伴重聚，完全沒有任何的拘束感，這讓大家都釋懷了不少。
心玥給大家講一班的各種八卦趣聞，講一班班主任的糗事，也關心的詢問二班老同學們有什麽變化。
沐沐、徐瑤和於婉爭先恐後的給心玥講各種新鮮事。心玥連連驚嘆大叫，夥伴們也就一起笑成一團。時光仿佛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個沒有煩惱和憂愁的年月。
可是，即使大家都刻意不提，話題還是不可避免的來到了即將到來的畢業分別時刻。
“唉呀，還有兩個月就畢業了，真快啊！”還是心直口快的心玥先提到了這件事，這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唉……”回應的只有一片嘆息聲。
“到時候沐沐上南宇，於婉和心玥上育才，估計我也就是六十五中了，唉……”徐瑤雙手托著臉頰，目光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南宇中學不用說了，育才是市重點中學，而六十五中是“大頭校”，徐瑤不是什麽魔法師，可是她的這番預言卻令在場的人無力辯駁——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最有可能實現的未來。
“我之前聽人說，中學同學是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好多小學同學上了中學之後就互相忘記了。”於婉幽幽的說著，露出落寞的神情。
“怎麽可能？！我們在一起六年，六年啊！小學的朋友才是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我永遠都不會有比你們更好的朋友了。”沐沐是一字一頓、斬釘截鐵的說出這番話的。
沐沐覺得眼窩有點泛潮，她沒有看任何人，可是她感覺得到三雙眼睛都在望著她。沐沐有點慌張，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樣的時刻。
“嘿！我今天特意帶了照相機來，咱們拍些照片留作紀念吧！”沐沐驚呼道。
今天沐沐特意從家裏帶來了照相機，就是為了留下這珍貴的時刻。姐妹們頓時興奮起來，把風雨欲來的傷感暫時拋在了一邊。
相機還是膠卷的，因為不用作任何設置所以又叫“傻瓜相機”。沒有電子屏可以查看拍照效果，只能通過小小的窗口取景。哢嚓一下按下快門，究竟拍成什麽樣，只能等整卷膠卷拍完沖洗出來才知道。
每按一下快門，膠片就會真真切切的消耗一格，所以，每拍一次都會格外認真的擺好姿勢，每一張照片都顯得彌足珍貴，也許這才是照相機存在的真正意義。
沐沐學著爸爸的樣子，舉著相機從取景窗口往外看了一圈。大概是陰天的關系，徐瑤家裏無論哪個方位都有些暗。
“咱們去樓頂拍照吧。”在沐沐的提議下，四個女孩子一起來到了樓頂。
天空仍舊是陰沈的，但是沒有了墻壁的阻擋，那經歷了層層疊疊的烏雲，最終艱難逸散出來的日光，還是照亮了她們的面龐。
樓頂的風有些大，四個女孩子的發梢和衣襟隨風飄起，和甜甜的笑容一起，永遠的定格在了這個五月天。
五一過後，畢業班進入了最後的沖刺階段。沐沐早晨一進教室，何成就一臉諂媚的盯著她笑，用目光迎著她從門口走到座位。
“又要抄作業是不是？你最近怎麽又回去了，又不好好寫作業了。不借！自己寫！”
“別！別！別！借我看一下吧，就一下！我這不一放假就給忘了嘛！”何成摸著自己腦袋，一臉不好意思的笑著說，“下次我保證自己寫！”
看著一向豪橫的何成低三下四的求著自己，沐沐忍不住抿著嘴笑了起來，把作業本掏出來遞給了他。
“謝謝！謝謝啊！”何成抓著作業本，忙不疊的道謝。
“你看完了嗎？給我也看一下！”坐在後面的牛超探過頭來，伸手要拿何成桌上的作業本。
“滾！”何成直眉瞪眼的朝牛超大吼一聲，“這是我同桌的作業，能借給你嗎？！”
牛超被吼的呆立在那，何成卻轉過頭來對沐沐笑著擠咕眼睛。
沐沐被何成的臉皮之厚驚呆了，譏笑著說，“餵，這是我的作業吧，借不借得我說了算吧？！”
何成手上龍飛鳳舞，臉上眉飛色舞。“我同桌的作業，我不得先沾光嘛？！我不白抄啊，你看誰不順眼，你告訴我，我替你打他！”
何成說著，看了眼後面伸著脖子往前看的牛超，“他偷看你作業，該打吧！”說著，何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手裏的筆猛敲了一下牛超的頭。
牛超“哎喲”一聲捂住腦袋，嘟嘟囔囔的坐了回去。
沐沐用手捂住眼睛，無奈的側過頭去不再管他們。在上課鈴響前的最後一刻，何成抄完了作業，把作業本扔給了收作業的課代表。
迷迷糊糊的上完第一節課，下課鈴一響，何成立刻像充滿了電一樣要往外沖。擡腿之前，卻不忘給沐沐留下一句，“你要是想打誰，別忘了告訴我啊！”
沐沐實在是被這個小霸王整的哭笑不得。
在消失了三周後，張恒回來了。
雖然沐沐感覺十分漫長，可是畢竟僅僅三周的時間，重新回到學校的張恒卻看起來有幾分陌生。
明明依舊是整齊的寸發，依舊穿著半新的校服，依舊單肩背著那個藍色帆布背包。沐沐趁他不註意的時候，仔仔細細的端詳著。
猝不及防的，張恒轉過頭來，正好和沐沐四目相對。沐沐像觸電一樣，趕緊把眼神躲開，低下頭裝作翻找東西的樣子，心臟劇烈的撲騰撲騰的跳著。
就在那一瞬間，沐沐突然明白了張恒哪裏和原來不一樣——他眼睛裏的光消失了。
很快沐沐就發現，不僅僅是看著自己的眼神沒有光，張恒對待所有人都變得懶懶散散。安靜的來上學，安靜的放學離去，課間隨便談笑幾句。所有這些行為看上去都無比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這並不是張恒原本的樣子。
明明已經回到這個教室的張恒，卻看上去比不在這裏的時候更加遙不可及。
難得的課間休息時間，沐沐想走出教室去透透氣，迎面卻碰到張恒和江學慶、陳宇生正站在樓道裏。
“你到底怎麽回事？逃課那麽長時間，嗯？”陳宇生輕輕的用拳頭懟著張恒的肩膀。
“你看我的腿，是不是右腿比左腿長一截？”張恒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左腳站上一級臺階，讓右腳自然的垂下來。
沐沐恍惚間看到張恒的右腳鞋底確乎在臺階以下。沐沐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慌慌張張向走廊另一側走去，她不知道一雙眼睛正在背後默默的目送自己。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沐沐感到抓狂。張恒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樣可怕的事？如果說之前沐沐還想找個機會關心問候一下張恒，現在反而一步也不敢靠近了。
在沐沐無所適從的時候，倒是賈欣幫了她一把。
“沐沐，你知道張恒是怎麽回事嗎？”放學後和沐沐一起幫老師整理學習材料時，賈欣壓低聲音問。
沐沐默默的搖了搖頭，心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那天問他了，你猜他說什麽？”賈欣神神秘秘的說。
沐沐聽了心裏一驚，猛的轉頭看向賈欣，顧不得掩飾內心的不安，直瞪瞪的盯著一臉嚴肅的賈欣。
“他說一開始是高燒不退，還有腿疼，後來去醫院檢查說是滑膜炎。現在那條腿都變短了，需要經常去牽引治療，搞不好還得做手術。太嚇人了……”
沐沐的表情，由最初的驚駭，漸漸恢覆了平靜，但是內心深處早已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以至於後來賈欣問她要不要一起走，都沒有聽到。
沐沐從沒有聽說過這個病，聽上去似乎不是什麽不治之癥，但是顯然也不是普通的感冒發燒那麽簡單。面對即將到來的畢業考試，面對不可預知的身體狀況，沐沐覺得似乎可以理解張恒的心情了。
沐沐想要為張恒做點什麽，可是想了一整個晚上之後，沐沐想明白了——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她現在甚至不敢去跟他說話。她早就失去了和這個男孩正常交談的能力，一開口只會在嘲諷和冷漠間轉換。
或許，不說話，是沐沐所能給予的最好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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