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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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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沈思每晚晚飯之後,總會對著窗外虛空惆悵慨嘆一番時運不濟,待悵惘得剛好油燈耗盡,正好可以寬衣睡覺。

誰知今晚油燈尚未耗盡,小廂房外面忽然燈火通明,竟是肅王又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來了。

沈思不勝煩擾,那門打開之時,他悲憤欲泣地朝來人說道:“王爺!臣已說過,臣是寧死不從的,公主若是執意如此,便帶沈某的屍骨去吧,哦!不!屍骨也不能帶去!我生是大梁的男兒,死也要葬在大梁的黃土中——”

房間裏只進來了兩位,為首的那人緩緩地說了一聲:“沈卿——”

那一聲熟悉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沈思的胡言亂語,他驟然一驚。

他揉了揉眼,這才看清來人體貌豐偉,身著一身明黃盤龍祥雲帝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激動哭道:“陛下——”

皇上將他一把扶起,原本來的路上心中還帶著怨怒,然此時見他蒼白憔悴形銷骨立,臉頰兩邊深深凹了進去,全無往日半分豐神俊朗的模樣,心中也不覺泛出一些酸澀。

沈思這雖未定罪,卻也形同坐牢,讓人身心煎熬至此。

說到底,容貌非凡才華橫溢不是他的錯,心思單純忠貞不移也不該是他的錯。

“沈卿受苦了。”皇上眼中滿是關懷。

沈思動容,想到之前烏塔公主對他勢在必得的樣子,他仍然心有戚戚。

那日肅王著人讓他和烏塔公主相見。

他原以為烏塔公主愛他清俊容貌,如今他已狼狽憔悴如斯,縱然不能讓烏塔公主馬上對他生出厭惡,但起碼也會讓她大大失望。

若是他僵持些時日,將烏塔公主磨得沒了耐性,她或許就放棄了。

誰知烏塔公主的個性著實另類詭譎,竟然說:“我知你故意折磨自己,是想讓我對你心生厭惡,可沈郎不知我個性,我蘭珠想要的東西,必定是要弄到手的。便是個壞的、破的、殘的,我也要!”

她挑眉看著他,眼中蓄著執著與愛慕,“沈郎若是能從我,便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我高高興興地帶你回烏塔,今生今世對你忠心不二,必定不會比你現在的妻子待你情誼差。若是不從——”

她湊近他臉頰,要挾之語輕柔地落進他的耳中猶如地獄魔音。

“那即便是沈郎的屍骨,我也得帶著回去。我們烏塔有個傳說,若是今生做不成夫妻,一人去世時若能將對方的一截骨頭帶在身上,那來世還能再續前緣。”

她離開他些距離,目光看向他消瘦的手指,露出純真又詭異的微笑。

“沈郎的手指生得這般好看,到時候,我便取一截出來,讓雕骨師雕成骨笛,平日無聊便吹吹,想念你時也吹吹,睡覺的時候還能掛在胸口,伴你入夢。你說好不好?”

這,這當然不好啊!

沈思聞言驚得下顎久久難以收回。

烏塔公主是有大病的呀!

自從那次見面後,沈思更加寢食難安。

如今見皇上親自駕臨,沈思萬種情緒湧上心頭,也不顧忌得體與否,激動地拉著皇上的手,泫然泣下:“陛下,臣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皇上既然來看他,應該不是要舍棄他,將他綁了送去烏塔國。

皇上不由有些為難,心中那過分的決定不由搖擺了一下,然他擡眼看了一眼身邊的肅王。

肅王目光堅毅,神色清冷。

這孩子歷來冷毅沈穩,心智倒是比他還要堅毅些。

皇上心中微微一沈,頓時又清明了起來。

此事危及社稷,縱然對沈思不公,但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開現在困局。

皇上說道:“沈卿多慮了,你怎會見不到朕。這些時日,不但是你,連朕也十分煎熬。大梁和烏塔通商結盟在際,誰也不想出這樣的事。但是朕,也甚是無奈啊。”

沈思聽聞皇上一番糾結話語,心中大驚,原來事情並未妥善解決好。

他急忙松開皇上的手,垂頭惶恐道:“臣愚笨魯莽,闖下彌天大禍,求,求陛下,求陛下懲罰!”

他原本想說“求陛下賜臣一死”,然心中不能舍棄的實在太多,萬一皇上就真的成全了他,那可怎麽辦!

皇上瞧著他惶恐神色,心中稍感滿意。

“大梁需要開拓商路,穩固邊疆,必定是要與烏塔合作的。”

沈思陡然一驚,身子頓時有些撐不住,“陛下,臣不,不能——”

皇上拍了拍他消瘦的肩膀,道:“沈卿莫慌,朕不會讓你去烏塔,此事很是棘手,不過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沈思原本已經頹然的眼眸遽然綻出希望的光芒,他一瞬不瞬地盯著皇上。

皇上此刻的臉色顯得很是為難:“只是要沈卿遭受一些委屈。”

還有比現在要綁他去烏塔做駙馬更大的委屈嗎!

沈思朝皇上含淚說道:“只要陛下能讓臣留在大梁不與妻女分離,臣無有不從。”

皇上欣慰點頭,將想法說與他。

沈思聞言又驚得下顎久久難以收回。

“陛下,這,這——”沈思臉色煞白猶有豫色,

皇上臉色有些不好看,聲音也冷了幾分,“不若這樣,沈卿恐怕真的得為大梁著想,去一趟烏塔了。”

沈思伏跪在地上,叩頭道:“臣無異議,全憑陛下做主。”隨後,他擡頭看向皇上,弱弱又不甘地問了一句:“陛下,那此事需要多久?”

皇上一時有些楞住,他也沒想到這個問題,確實應該給沈思一個期限。

他下意識看向肅王,肅王眉眼微沈,語氣鄭重地說道:“半年。”

半年足以讓烏塔王子籌備好迎娶元儀郡主事宜離開大梁,也能夠讓他找出那潛伏在朝中之人的關鍵證據。

對於這個兒子,皇上是十分信任的,他說半年準沒錯。

沈思心中沈吟,半年時間,恰好可以去江南接妻子回來,唯有女兒不大放心。

“臣有些擔心妻女在外受人欺辱。”

皇上道:“聽聞沈夫人已返回江南柳家,柳家能護她安好。至於沈姑娘,朕打算——”

“沈大人不用擔心沈姑娘,目前她在大理寺協助繪畫,本王自當照應。”

皇上看了一眼肅王,心道這兒子真真想得周全,連沈思的後顧之憂都解決了。

皇上眸光殷切地看著沈思:“沈卿,你看——”

沈思朝皇上鄭重行禮,懇切且堅定地說道:“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①今有奸人潛伏在朝,覬覦我大梁江山,臣雖微如螻蟻,卻也知道‘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②。臣願棄吾虛名榮譽,舍身取義,助陛下鏟除奸佞,守護大梁江山!”

皇上甚是高興地點點頭。

嗳,沈大人果然是大梁最有才華的兒郎,連表個態都這麽慷慨陳詞有文采的。

皇上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沈大人的那間破爛小廂房。

走出了大理寺,他又有些愧疚問肅王:“老三,你是否覺得朕此事做得過分了些。”

皇上頓了頓,又補了句,“說實話也沒關系。”

肅王道:“是。”

皇上被肅王噎了一下,心中朝這兒子翻了個白眼,隨後又聽到肅王下一句。

“不過兒臣亦認為,此乃目前唯一能夠兩全的辦法。”

皇上聞言,又把心中那白眼默默收回。

是吧,他生的兒子,怎能不隨他呢。

***

肅王回到院子裏,仍是不自覺地朝西邊院子瞥了一眼。

王全正想提醒王爺是不是自己忘了,沈姑娘說過這段時間住沈府。

誰知肅王竟然輕擡左手,止住了他要說的話。

王全怔了一下,隨著他進屋。

燭光照映下,王全瞧見肅王臉色似是不大好,眉宇之間籠著一層烏雲,像是壓著萬般心事。

王全知道肅王今夜心情不好,但有件事,卻不得不提。

“王爺,皇後娘娘今日著奴才進宮,領了肅王妃人選的金冊回來,說是讓王爺過目。”

王全雙手奉上一本小金冊。

肅王接過那金色小冊子。

金色的封面印著精致繁覆的石榴花紋,打開折頁,裏面記錄著京城勳貴之家適齡姑娘的姓名年齡籍貫父兄官職等,人選都是皇後替他精挑細選過的。

門下侍郎李長雲之女,李憐荷,隴州人,年17。

……

肅王驟然看到一個人的名字,黝黑的瞳仁禁不住震動了一下。

禮部尚書沈思之女,沈微婳,京畿人,年16。

微婳的名字被放在第四位。

這樣的位次,皇後也是深思熟慮過的。

像肅王這樣頗有權勢的親王選妃,這種名冊歷來都是各家勳貴爭先恐後想要打聽的。

縱然宮規森嚴,明令禁止信息售賣,可難保會有人被收買,將王妃人選洩露出去。

一旦洩露,頭一兩名便會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或眼紅或嫉妒,或巴結或使絆子,這些都說不準。

把微婳放在這個位置,一來可避免成為有心人的眼中釘出頭鳥,二來第四位算是中上位置,縱然肅王耐心不夠,也應該能看到這裏。

皇後想著,終歸是肅王自己選,只要在這名冊上出現過,最終選誰,都在情理之中。

肅王默默地註視著那個名字,右手伸了出來。

王全急忙拿起一只青竹狼毫沾了墨汁送到他手中。

肅王握著筆,卻遲遲沒有動作。

王全不敢看,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偷偷瞄去。

只覺得肅王凝在沈姑娘名字上的眸光,意味不明,似癡,似纏,似糾結,似不舍。

忽而見他眉間一緊,提筆在那名字上輕輕一劃,將微婳的名字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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