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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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寧德街書店畫館林立,文墨飄香,往來行人無不氣質儒雅,談吐斯文。

可今日的寧德街卻異常嘈雜喧嘩,尤其街頭那間文軒閣,更是被人圍得水洩不通。

“你們,你們怎麽能這麽欺負人!”一個丫鬟模樣的姑娘又急又怒。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怎麽能說欺負人呢。你們不還錢,那才叫欺負人吧!”說話的男子寬額方臉,留著短須,正是與沈家所開的文軒閣有生意往來的林掌櫃。

“對呀,這年頭欠債的是大爺,討債的才是孫子。”

“欠債還錢,便是去到官府也是占理的。”

“沈家好歹也自詡清流宦貴之家,怎做得出欠錢不還的無賴之事!”

……

站在林掌櫃身邊的人紛紛幫腔,硯兒算是沈家姑娘身邊最為伶俐的大丫頭了,此時卻快要被這幫人氣哭。

“我,我們又不是說不還,只是現下沒有那麽多現銀子罷了。你們帶著這麽多人過來,說不還錢便要拿東西。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麽!”

“哎哎——你們還不起銀子,還不允許我們拿東西抵債啊!”

“不知道我家欠了林掌櫃多少銀子?”一道清清冷冷的女聲從人群後響起。

站在店外的姑娘,身著雪青色彈墨海棠玉錦襖裙,領子上一圈白絨狐貍毛,襯得整個人雪肌花貌,艷美逼人,正是當朝禮部尚書沈思的掌上明珠沈微婳。

硯兒見到自家姑娘來了,仿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萍,急忙跑到自家姑娘身邊。

林掌櫃瞧見沈家姑娘來了,身後還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幹練老仆,便也緩和了一下語氣。

“是沈姑娘來了。其實也不多,也就五六十兩銀子。”

“確實不多。如能驗明欠款文證,我沈家自是不會拖欠。只是林掌櫃領著這麽多人來我家畫館吵鬧,又是何意?”沈微婳用肅冷目光一一掃過聚在店裏的這些人。

“沈姑娘誤會了,這幾位不是我林某帶來的,他們都是與貴店有生意錢銀往來的掌櫃,平時與沈公子都是有交情的。姑娘不常在畫館,自是不大認得。眼下年關將至,大家夥兒都想把平時那些欠款爛賬清理一番,回些銀子好過年,所以這才登門拜訪的。哎,沒想到大家夥兒都擠到了一天,也是巧了,對吧。”

林掌櫃故意把“欠款爛賬”幾個字加重,說完還朝旁人丟了個眼色。

周圍又是一片附和之聲。

“你——”沈姑娘身邊的一年長老仆按耐不住,正要怒罵,卻被沈姑娘一聲“嬤嬤”阻止。

微婳看著領頭這人面目油膩,氣焰囂張,心生忍不住泛起陣陣嫌惡,強忍著怒氣道:“既然如此,那便請各位移步後院,小女子在後院與各位核清賬目。我家畫館畢竟還要開門做生意,諸位在此實在不便。”

林掌櫃在心中冷嘲。

沈家如今都這樣了,還有誰會來光顧。

有初來京城不識得沈姑娘的青年悄悄拉住旁人問道:“剛剛那位姑娘就是艷冠京城畫得一手妙筆丹青的沈微婳沈姑娘?”

那人點頭,“是啊,可不就是禮部沈尚書家裏的掌上明珠嘛。”

青年臉上頓時露出歆慕之意。

那人瞧著那青年不像知悉沈家之事的人,用胳膊碰了一下那青年:“這位公子,你不知道沈家的事?”

青年臉上露出迷茫:“沈家有什麽事啊?”

那人笑得神秘又熱情,將近日來沈家的事碎了一嘴給青年公子。

當朝禮部尚書沈思和江南大戶柳家小姐膝下只有一名獨女,從小就被當成眼珠子來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一手妙筆丹青,甚是出神入化,而且還生得一副傾城容貌,柳夭桃艷,素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號。

沈姑娘去年及笄,要不是沈思前些日子犯事被押在了大理寺,家裏哪能放她一個柔弱女子出來,獨自跟這些債主對壘扯皮。

沈家原有一個養子叫沈沖,生得也是一表人才,大半個月前跟著商隊去徽州買墨收紙,到現在都沒回來。

碎嘴那人又說,定是那養子知道沈思出事,一早攜帶著采買錢款跑路了。

青年聽聞沈家之事後,果然驚愕了許久。

那人瞧著青年的臉色,心中滿足,又長長嘆息一番。

“唉——這沈姑娘,可惜了。”

好好的清流世家就這麽沒落了,也不知嬌花似的沈姑娘該怎麽活。

青年悵然望著文軒閣三個金漆大字,知曉這沈姑娘無論是勳貴寶珠,還是罪臣之女,此生都不可能與自己有半分幹系,於是便也跟著那人替沈姑娘嘆息一番。

看熱鬧的閑人吃瓜嘆息,鬧事眾人也漸漸移去了後院。

此次上門討債的各家所涉銀錢數目不多,不過驅逐錢利是商賈本色,蠅頭小利亦是心頭肉。沈家文軒閣的賬目交易歷來清明,只不過有時沈沖采購時銀錢帶的不夠,林掌櫃等人一為便利,二為討好,便說先記賬即可。

然而現在外面盛傳沈家就要落敗,這些債主如何不緊張,只怕來晚半步,沈家被官府抄了家,那之前的銀錢可都打水漂了!

畫館的賬房先生跟沈沖一起去徽州采買至今未歸,微婳今早得知債主上門的消息便提前將家中現有銀錢整理出來,又派人去錢莊裏取。

年關將至,錢莊的現銀也吃緊。沈伯與那掌櫃拉扯許久,掌櫃才願意先支五百兩。

微婳著人將拼湊出來的銀錢往案上一擺,雪花花的銀錢頓時映亮內室。

討債之人此前都暗中通過氣,相互間的銀錢數目大致清楚,瞧著桌子上的銀子也夠平他們的賬目,眾人便淡定地坐在一旁等著。

微婳親自核對沈沖的簽字文證票據,劉伯算賬核賬,李嬤嬤稱銀子兌現,連那之前被氣哭的硯兒也在組織眾人等候,一個一個喊人上前對賬。

“王掌櫃,這不對吧?”微婳拿起面前的字據,質疑目光落在面前身材肥胖的王掌櫃身上。

王掌櫃原本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瞬間睜大,目露狠色。

“上面不是寫得清楚嗎!白邊繪絹5匹,彩邊繪絹2匹,朱砂、朱磦、雄精、石青、蛤粉、泥金各一盒,還有素帕二十方、彩帕十方……林林總總一共八十三兩三百七十文,哪裏不對啦?”

王掌櫃將劉伯手邊的算盤拿過來,幾根粗胖手指嫻熟快速地撥弄盤珠,珠子劈劈啪啪一通亂響,宣示著撥弄之人的不滿。

“喏!就是八十三兩三百七十文!”

微婳朝他搖頭,“還是不對。”

“我說你是不是想賴賬!你要是不識數,叫你身邊賬房過來算!”

微婳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在票據上點了點,“我是說,這裏不對,這並非沈沖的簽字。”

王掌櫃急道:“怎麽不是,這就是你家大公子親簽的大名。你們看,不是一模一樣嗎!”

他拿起兩張票據,朝旁人晃了晃。

“王掌櫃,沈沖的字,我是認得的,你的這張和剛才我審過的那張,勞煩你再仔細看一下。”

“有什麽不一樣,我看就一樣。你看看,這兩張票據重合在一起,連大小形狀都一樣。若是不信,請你家沈大公子出來,我們當面對質,看看是不是他的親筆簽字。”

王掌櫃滿臉挑釁地看著微婳。

你那便宜哥哥早就卷款潛逃了,我看你去哪裏找人對質!

微婳將兩張票據重合在一起,對著光影一照,沈沖二字確實貼合。

“是啊,看起來真是一模一樣。”

她明明在笑,可眼中卻滿盛輕蔑之意。

王掌櫃隱隱覺得有些不好。

“一人簽字確實不能做到時時一樣,不過筆力輕重調峰走勢,卻是用筆之人長久習慣使然,自帶個性氣韻,這是描摹之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王掌櫃若覺得我說錯了,我們大可以拿著票據去官府理論。想我泱泱大梁,官府自能請到書法造詣在你我之上的大家能人來辨析真偽。諸位掌櫃,你們說,是嗎?”

沈姑娘清冷目光往旁邊的人一掃,大家俱是一楞。

王掌櫃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沈姑娘居然能如此觀察入微,將這真偽票據辨析地這般仔細。

當真是他失策了,他就不該想著趁沈家落魄多貪一點他家的錢財。

沈思的丹青書法在京城之中堪稱一絕,他家的女兒,書法造詣自然也是頂好的。

“這,這……”王掌櫃肥厚的額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汗珠。

趙掌櫃上前解圍:“王掌櫃,沈姑娘嫻熟丹青書法,定是不會認錯自己哥哥的簽字,恐怕還是你弄錯了吧。”說罷朝他使了個眼色。

王掌櫃連忙道:“對對對,想來是家中夥計粗心大意將票據弄混了,這個沈沖多半是與沈大公子同名同姓之人,我回去再查證,多謝沈姑娘提醒。”

王掌櫃想伸手拿回那票證,卻被微婳一手摁住。

“慢著!”

微婳將那票據握在手中,義正言辭說道:“之前你們說我沈家欠債不還,要去官府理論,那現在你們欺詐勒索我沈家,我沈家要去官府理論有何不妥?”

“在你們眼中,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那以多欺寡!倚強淩弱!聚眾鬧事!欺詐勒索!是不是也是天經地義?”

微婳聲色厲苒,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眾人皆震撼,沈姑娘剛剛還是一副柔弱受欺的樣子,轉眼間,竟似脫胎換骨一般。

王掌櫃有些慌了,“我,我們也沒幹什麽啊,其實就是誤會一場,哪有姑娘說的這般嚴重了。”

“是嗎?堂堂一群七尺男兒逼迫我身邊一個婢女不是以多欺寡?”

“趁我父兄不在刁難柔弱孤女不是倚強淩弱?”

“登堂入室詆毀我畫館聲譽不是聚眾鬧事?”

“偽造票據妄圖侵貪我家錢財不是欺詐勒索?”

“來人!護送王掌櫃跟我一起到京兆府衙辨說辨說。諸位是證人亦是幹系人,也一並去吧。剛好人證物證俱在,省得讓府尹大人再一個個傳喚。”

微婳話音未落,已有十來個身強體壯的青年護院從旁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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