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這是？”雲小雙問紅蓮。

紅蓮咳了一聲，道：“感了風寒……尋了大夫來看，咳咳。也不知道會不會落下肺癆。”

雲小雙皺了皺眉，道：“這個天氣，怎麽會染上這麽嚴重的風寒？”

紅蓮擡頭看了雲遠一眼，不說話。

雲遠連忙道：“我也說她，實在是太不小心了。”

紅蓮想說話，可是一張嘴就開始咳嗽。

雲遠對雲小雙道：“你快別在這兒呆著了，免得被過了病氣。”

雲小雙道：“我看倒不像會過人。”

剛才雲遠還又是扶又是抱的。

這個舉動對雲遠來說是很不平常的。因為雲遠這個人，又倨傲又自大，向來都是要別人伺候他的。

而且他對紅蓮也說不上有什麽感情，會這麽做，倒更像是……愧疚。

雲小雙瞇起了眼睛，問紅蓮，道：“你到底是怎麽病的？寧媽媽呢？”

紅蓮咳了半晌，才緩過來，道：“寧媽媽是被我過了罷。”

雲小雙皺眉：“真的？”

聞言雲遠道：“能有假？”

他道：“好了，人你也看過了，走吧！回頭在我這兒病了，我怕賠不起呢！”

紅蓮只管咳，看那樣子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了。

雲小雙見了，心知大約也不可能從她這裏問出來什麽了，遂也沒有再拒絕雲遠。

“你好好休息。”雲小雙道。

雲遠見她松了口，忙不疊地把她領出了房門。

“跟你說了是病得很嚴重，你非不信！仿佛我們連這種事情也要撒謊那般！”

雲小雙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道：“紅姨娘雖然是我買回來的，可對這個家，一直以來也算是盡心盡力吧。”

雲遠楞了楞。

“我記得那時候我娘走了，趙氏又沒有那個本事管家。這雲家，上上下下蕭條一片，下人們也沒有個下人的樣子。自從紅姨娘來了，一切才開始變得井井有條起來。”

聞言，雲遠道：“是這樣，她是挺能幹的。”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雲小雙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而且她不妒不羨，你那個剛迎回來了肚子裏懷了胎的姨娘，若不是有她照顧，只怕這肚子也穩不到現在。”

她說這些絕非是誇大其詞。藍氏進門的時候，趙氏已經徹底瘋了，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要不就是要打人。若不是有紅蓮一力擔著，藍氏的日子恐怕真的沒有這麽安生。

雲遠聽了這些，然後道：“是，你說的都對。所以呢？”

“所以…… 你為什麽要害她？”雲小雙歪著頭，看著他。

雲遠一楞，道：“胡說八道！你也看見了，她是染了風寒，怎麽就是被我害的！我可沒有動她一根手指頭！”

聞言，雲小雙反而笑了起來，道：“爹，做人是講良心的。你騙我可以，騙得了你自己嗎？”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雲小雙道：“行吧，你說沒有就沒有。”

說著她又不吭聲了。

但就算如此，雲遠跟她一塊兒走在回主院的路上，心裏卻總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她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看起來好像很配合，態度也總是在強硬之後緩和。但她又總是突然之間刺他一兩句。

雲遠竟然真的叫人準備了一大桌子飯菜，並且美其名曰是為了彌補那天雲小雙歸寧的不愉快。

趙氏也上了桌，看起來突然喜氣洋洋的。

雲小雙看起來就很奇怪，道：“爹，你們倆是剛死了孫子的，就這麽高興不合適吧？”

趙氏瞬間僵了一下。

倒是雲遠把這個場子圓了過去，道：“一碼歸一碼，你歸寧那天也確實出了事。”

雲小雙低笑了一聲。

很快，丫頭就各司其位，開始給主子布菜。

雲遠和趙氏都動了筷子，看起來胃口不錯。

“動筷子啊。”雲遠對雲小雙道。

雲小雙搖搖頭：“我不餓。”

趙氏突然沈下臉，道：“怎麽，小姐在這兒折騰了一天了，竟不餓？莫不是路上有人跟您說了什麽。”

雲小雙扭過臉，看著她，非常認真地道：“我本是有些餓的，主要是看到你一個賤妾和我同桌而食，覺得倒胃口。”

趙氏頓時一噎，瞬間扔下了筷子，看樣子就想擼起袖子跟她打一架。

雲小雙不理她，轉頭問雲遠，道：“什麽叫路上有人跟我說了什麽？還是說，應該有人跟我說點什麽？”

聞言雲遠立刻瞪了趙氏一眼，道：“既然看見她就吃不下飯，就讓她下去吧！”

趙氏有點惱火，但到底還是走了。

雲小雙這才拿起了筷子，指了幾樣菜讓丫頭給她布。

雖說是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在，但雲小雙依然問雲遠：“爹這一次，真的只是為了請我回家吃頓飯嗎？”

雲遠道：“不然呢？”

“您那孫子的事情，不介懷了？”

雲遠的筷子頓了頓，然後道：“人死不能覆生。再說了，人又不是你殺的，我跟你較什麽勁。”

“爹能想通倒是最好的”，雲小雙笑了笑，道，“爹年紀不大，藍姨娘也還年輕，遲早是能開枝散葉的。那雲齊是個犯下汙泥大罪的，是被殺了頭的。他這一脈，絕了也好。”

她說的是輕描淡寫的，可雲遠卻有些心驚……

畢竟一個姑娘家，嘴裏說著要人絕戶的話……

“是……”見雲小雙還在等著他回答，他只能勉強笑了笑，道，“你說得對，他畢竟是個身首異處的，對我們雲家來說，也確實是蒙羞的。”

“爹能這麽想就對了”，雲小雙又笑道，“我有個殺人犯表妹就算了，還有個殺頭的兄弟，在婆家也很南擡起頭來做人哪。”

雲遠沈默了一會兒，才又道：“怎麽不吃？快多少吃點吧。”

聞言雲小雙果然拿起筷子吃了兩口菜，然後又道：“我娘的事情，爹也不介意了？”

雲遠的筷子又一僵。

雲小雙道：“這事兒我也是上次去鄉下的時候，看見周大夫自願給我娘守墓，才知道的。不過我娘這樣的人，會有人惦記也是正常的。當時我娘都癱了，萬萬做不得出格的事兒的。爹你不會那麽小氣，真就一直記恨吧？”

雲遠：“……”

“而且說實話”，雲小雙道，“當時吧，趁著我娘身子不好，迎外室入門的人，可是爹您啊。”

雲遠深吸了一口氣，道：“罷了，不提這些了，都不提了吧。你好好吃飯。”

雲小雙笑了笑，道：“看來我倒不如爹胃口好。”

這胃口可不是好極了的。在雲小雙說了那麽多明顯是為了紮他心窩子的話以後，他還吃了不少呢！

雲小雙吃了兩筷子雞絲，然後還是把筷子放下了。

她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讓人先送我回去吧。”

雲遠連忙站了起來，道：“怎麽了這是？頭暈？還是想吐？”

聞言雲小雙幹脆就道：“頭昏也想吐。”

雲遠立刻道：“既然如此，今晚就在家裏先住一晚吧。我讓人去跟你婆婆和你相公說去。”

說著，兩邊的丫頭就把雲小雙給扶了起來。

雲小雙道：“不用……我相公會來接我的。”

眼看她好像有些恍惚，走路走不大得勁兒，非要人扶著才能走得動道了。

雲遠道：“那不行，還是先歇下，我找大夫來給你看看。”

她似乎還在說著“不要”，但結果還是被人扶回了閨房。

金媽媽聽說了，趕緊趕了過來。

結果金媽媽看見雲小雙被合衣安置在床上，雙目緊閉，喘息有些重，頓時就要發瘋打人！

當下屋子裏都被她給嚇壞了，正欲逃竄，好在雲小雙撐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媽媽…… ”

金媽媽連忙掉頭去看，道：“小奶奶，您怎麽了？”

雲遠在外間沒進來，隔著屏風大聲道：“許是被她姨娘過了病氣吧！”

雲小雙吸了吸鼻子，道：“也不是沒有可能的。給我倒杯水……”

金媽媽才不信，一手摟了她，一邊罵身邊伺候的婆子讓她趕緊滾去倒水。

“您歇一會，歇會兒好些了，奴婢帶您回去找大夫。”

雲遠隔著屏風聽到了，道：“可不能，她病來如山倒，這會兒不讓她好好休息，不是胡鬧嗎！”

金媽媽聽了就心下一火，把雲小雙放下了，然後走出去隔著屏風罵道：“若是不帶回去找大夫，怎麽知道我家小奶奶是真的過了病，還是被人害了！老身活了這麽大年紀，不算很有見識，卻也是第一次聽說有人染了風寒馬上就能倒下的！”

雲遠十分怕她，只敢隔著屏風道：“都說病來如山倒，病來如山倒，怎麽就沒有了？金媽媽你雖然德高望重，但說話還是謹慎些的好！難道我這個做父親的會害自己的女兒？”

金媽媽啐了一聲，道：“你別給我在這兒裝！你這種人，什麽事做不出來。”

她正罵著，就聽雲小雙喝水似乎是嗆著了，突然咳嗽了起來。

雲遠在外頭道：“我已經讓人去唐家報信了，雙兒就先好好休息吧！”

說著他就轉身走了。

金媽媽連忙去給雲小雙順氣拍背，一邊有些生氣地道：“這世上罕有這樣的親爹！小奶奶，您這是怎麽回事，您跟我說！”

雲小雙咳了兩聲，突然就恢覆了平靜，道：“我什麽事也沒有。”

金媽媽：“……”

雲小雙左右看了看，見雲家的下人似乎是出去給她新的茶水了，才撲哧了一聲笑了出來，道：“還真是什麽事兒都沒有…… 媽媽，我們先看看戲吧。”

她也是到後來，突然靈光一閃才想明白，其實藍氏給她的那張字條上，原本應該畫著一個飯碗，然後在上面打了個叉……

這意思是提醒她不要吃雲家的飯。

倒不是雲小雙天賦異稟，連這種被汗水糊成一團的東西也能認得出來，實在是雲遠太可笑……

若是雲小雙一上門的時候他不是那樣的興師動眾，或許雲小雙還會輕率些。但他和趙氏迫不及待地就開始拿著她娘的事情興師問罪，一頓破口大罵，然後突然改了臉要留她吃飯？

雲小雙又不傻！

她先前在喝茶的時候，就看見趙氏一直盯著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讓她把茶喝下去。所以在吃飯的時候，雲小雙故意拿話激雲遠。

若不是他那時候心浮氣躁，又怎麽會註意不到，雲小雙也就吃了兩口雞絲，而且那雞絲他自己不知道吃了多少，雲小雙才敢動的。

起初雲小雙也不確定自己猜的對不對，只是佯裝一下不舒服，誰知道雲遠立刻就激動了。

他這樣的人啊，一直在雲家內院，說的難聽點就是一直過得太清凈了，根本就不適合算計人。

不過金媽媽笑不出來。這世上哪一個親生父親，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毒！這簡直禽獸……不，是連禽獸都不如啊！

“等拖了身，必定要他好看！”

“現在已經夠好看了”，雲小雙淡淡道，“想來他也不許你們出去。我們不如就以靜制動吧。說實話，我也好奇他到底想幹什麽。”

如此大費周章，給她下藥，把她留下來…… 到底是想幹什麽？

雲小雙想不通。因為從她的角度來講，這樣做，對雲遠自己，真的沒有任何好處。

金媽媽有些不願意，道：“難道我們就什麽都不做嗎！”

“倒也不是……”

雲小雙囑咐她去找些放心的食水來。畢竟她這一通折騰，水米未進的，也有些餓和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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