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的眼神像鷹一樣，弄得董生渾身都不自在。

董生在心裏暗暗罵了一聲自己多事的右手，面上依然掛著笑，道：“別生事，才多長功夫，等等吧。”

唐川本就是一時沖動，被董生一提醒，算是有了個緩沖，然後倒是也冷靜了下來。

他長出了一口氣，道：“嗯。”

……

屋子裏，雲小雙喝了整壺熱茶，這才終於冷靜了下來。

她對秘色道：“好了，可以把人放進來了。”

秘色也是長出了一口氣，連忙沖了出去。

不一會兒，門外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

因為雲小雙沒有兄弟，所以來背她出門的是她表兄李敏。

唐川在門口等著，讓人把她的鞋子送了進去，然後看著一個身著大紅嫁衣，頭上蓋著大紅蓋頭的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李敏把她背了起來……

唐川有些恍惚。

“發什麽楞。”董生推了他一下。

唐川抿了抿唇。

董生知道他這個人素來多疑，而且剛才已經有點不好了……

他有些無奈，拉了他一下，道：“你該不會是想去驗明正身吧。”

唐川回過神，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董生小聲道：“那你媳婦可丟人丟大發了。”

唐川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做，跟著走了。

董生提醒完了以後又有點後悔……嗯，再一次後悔。

為何不幹脆讓坦誠在自己婚宴上丟個大人？

但是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董生心想，如果他下次再有動作，那他絕對不攔……

雲小雙讓李敏背著出了雲家大門，一路上被紅蓋頭蓋著，目不能視物，只聽到身邊鑼鼓喧天，歡聲笑語。

紅蓮扶著雲遠到了大門口，看她被扶上了花轎。

饒是雲遠這樣不稱職的爹，這會竟然也有些心酸，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紅蓮有些驚訝，連忙拉住了他，道：“老爺！”

雲遠頓了頓，笑道：“哎，糊塗了！”

紅蓮笑道：“姑娘過幾天回門就回來了！”

雲遠笑道：“對，對，過幾天就回來了。”

他猛的生出了一種感慨，仿佛突然回到了當初他新婚大喜的時候。他這半生匆匆，時光荏苒，轉眼，發妻已逝，竟又到了女兒出嫁的時候。

紅蓮不知他在想什麽，只是笑瞇瞇地看著唐川走過去扶了雲小雙一下。

對於唐川而言…… 他終究是忍不住逾越偷偷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他就安心了。

是了，這是他的新娘子沒錯。

董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啊，只是偷偷握了一下手，竟然沒有掀開蓋頭看……

唐川把新娘子送入轎中，整個人仿佛卸下了千鈞重負，眉梢眼角都帶著飛揚的笑意地上了馬。

對於景德鎮的百姓而言，他們知道雲家姑娘遲早要嫁入唐家，只是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大夥兒都還有一種雲裏霧裏的感覺。

作為曾經的首富之家，雲家給女兒準備的嫁妝自然是十分豐厚的。還有李家從杭州運了整艘船的嫁妝過來作為添箱，浩浩蕩蕩的嫁妝隊伍幾乎看不到頭。

自多年前，李氏嫁過來以後，二十年後，景德鎮再現了十裏紅妝。

兩家離得不算遠，雲小雙也是被擡著在城裏走了一圈，然後掐著吉時的點進了唐家大門。

唐川走上前去親自扶著她下轎，然後就發現她抖得像個篩糠子似的。

唐川：“……”

他心裏一軟，心想，看來緊張的不止他一個。

喜娘樂呵呵地拿了紅綢子來給他們倆牽著。

唐川正想悄悄安撫她一下。

雲小雙小聲道：“你快想想辦法，我水喝多了。”

唐川：“……”

這時候喜娘高聲唱道：“吉時到！新娘進門！”

然後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雲小雙好像被嚇著了，瞬間哆嗦得更厲害了。

唐川感覺手裏的紅綢子都在抖，也是楞了楞。

但眾目睽睽之下又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牽著她進了家門。

依照規矩，拜過天地，拜過父母，夫妻對拜。

即使是被送入了洞房，也還有好多程序要走。

全福奶奶高聲說著吉祥話，喜娘把秤拿了過來。

“新郎官請掀蓋頭，從此稱心如意！”

唐川按捺著心中的激動，用秤掀開了蓋頭。

這個畫面他夢見過無數次，尤其是最近這兩天，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夢到。

當然，即使是在夢裏，雲小雙也不總是老老實實的。

他掀開蓋頭下，新娘子有時候嬌羞，有時候狡黠，有一次甚至對他拋了個媚眼……

有那麽一瞬間唐川也弄不清楚自己這會兒是不是在做夢。

尤其是當他看到妝容艷美的新娘子，正一臉惶恐，瞪大了眼睛，瑟瑟發抖……

雲小雙也曾經夢到過此刻的情景，可她絕沒想到自己竟是這樣的感受。此刻她只能夾緊了腿，盡量轉移了自己的註意力……

有人拿了餃子來她吃，她也沒有多想，張嘴就咬了一口。

一口吃到嘴裏才發現那餃子竟然是夾生的，雲小雙這才猛的想起來還有這道程序……

喜娘一看她猛的變了臉色，連忙道：“新娘子，生不生？”

雲小雙連忙把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回答道：“生，生！”

滿屋子的人瞬間又笑了起來。

唐川也看著她笑。

雲小雙低下了頭。

然後唐川坐在了她身邊，和她喝了合巹酒，全福奶奶親自走過來，把他們的衣擺系在了一起。

到了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全福奶奶帶著人都退了出去，臨走之前囑咐唐川：“待會兒別忘了出來陪客。”

唐川笑著點了點頭。

終於，所有人都出去了。

雲小雙和唐川四目相對，不過半息的功夫。

然後雲小雙猛的跳了起來！

唐川被她嚇了一跳，連忙彎腰去解兩人系在一起的衣角，嘴裏直道：“慢點，慢點！”

“快點，快！”雲小雙急道。

唐川有點想笑又有點心疼，手裏加快了速度解開了衣擺，然後就看見雲小雙猛的要往門口竄。

唐川連忙道：“回來！”

這新娘子突然竄了出去，不得把院子裏的人都給嚇死！

雲小雙的手扶著門，用了極大的毅力讓自己把手給縮了回來。

“那怎麽辦！這屋子裏有沒有恭桶！”雲小雙低吼。

新房裏怎麽會有恭桶……

唐川看她臉色都變了，不由得也著急了起來，在新房裏轉悠了一大圈，最後找到屋子後面原本用來沐浴的小屋子。

他道：“你快來！”

雲小雙提著裙子就跑了過去，看到那個大浴桶，呆滯了一會兒，道：“這是個浴桶啊！”

唐川有些無奈，指了一下旁邊提水的小桶，道：“你快去。”

“不行……待會兒藏哪？”

這些小桶子一個個還系著紅綢呢！

她想了想，道：“一會兒你給我提出去扔了？”

唐川無奈的道：“我倒是想……待會兒一出門就被人給堵著了。”

“你就說是你憋不住了，是你幹的！”

唐川：“……”

雲小雙實在是忍不住了，終於放棄了抵抗，只把唐川給轟了出去，然後自己拿了個小桶就解決了一下。

不管怎麽樣，她現在是舒服了……

然後就是怎麽解決這個桶的問題了……

這時候唐川已經聽到人在外頭叫門，儼然是董生的聲音。

“別在裏頭你儂我儂了，快出來陪客人了！”

他說話的時候，還能聽到一大群人在他身邊笑。

唐川看了看門，又看了看那個桶，最終想了想，覺得雲小雙剛才想的…… 未嘗也不是個辦法！

就這麽提出去扔了，然後假裝是他幹的吧！

雲小雙一看他去提桶，連忙阻止了他，道：“先藏起來就是了！”

唐川左右看了看，最終把桶藏在了床底下。

“先這樣吧！”他道，“我會盡早回來的！”

眼看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激烈，雲小雙連忙把他往外轟，道：“你快去吧！”

唐川點了點頭。

等唐川出去了，鐘毓秀，還有雲小雙的幾個丫頭，以及幾個親戚女眷，還有全福奶奶就進來了。

這也是為什麽雲小雙會焦慮，因為這新房從現在到今晚，是幾乎不斷人的。

就連想叫丫頭偷偷拿出去扔了也是不行的……

鐘毓秀看了她一眼，笑瞇瞇地道：“感覺怎麽樣？”

雲小雙此時已經覺得十分妥當了，便道：“還好。”

鐘毓秀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從她的頭一直打量到腳……

許是心虛，當鐘毓秀的視線落在自己腳上的時候，雲小雙就覺得心裏一緊，然後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

鐘毓秀笑道：“看你抖了一路了，這會兒倒是又好了的。”

雲小雙心想那可不是……

這時候喜娘突然在雲小雙跟前兒蹲了下來，然後朝她腳的地方就伸出了手……

雲小雙頓時就給嚇著了，差點就一腳踹了過去，大聲道：“你幹嘛！”

眾：“……”

喜娘也有點尷尬，笑道：“想給小奶奶整整衣角。”

在眾人的註視下，雲小雙的臉，突然就紅了。

剛才“解決”的時候，因為十分匆忙，喜服又太麻煩，雲小雙確實是只把表面整理好了的，至於底衣的情況她就沒太顧得上。或許喜娘的眼睛比較狠辣，這麽一看就看出她的衣服不大對勁。

但看雲小雙的反應，喜娘又反應過來了。

今天這對新人是青梅竹馬，聽說感情十分的好。剛才新郎官在屋子裏逗留的時間就挺長，現在看到新娘子似乎有些衣冠不整……

喜娘自詡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在心裏罵了自己一聲，然後就笑著退了開來。

“是奴婢唐突了，唐突了！新娘子請坐吧。”

雲小雙有些勉強地笑了笑，然後才又坐下了。

鐘毓秀總覺得她古裏古怪的。

但這次和上次雲小雙給鐘毓秀送嫁的時候又不一樣，當時鐘毓秀是在自己家裏，新郎官那邊是完全沒有親戚，鐘家自家的親戚，鐘毓秀不讓他們來湊熱鬧，他們就沒有來。因此當時婚房裏就剩了雲小雙和鐘毓秀兩人，相對來說是比較放松的。

今天雲小雙從雲家被擡進了唐家的大門，別的且不說，就唐家的那些親戚長輩，一個個也都來走了一趟。

雲小雙有些犯困，肚子也餓，卻也只能強打著精神和那些長輩聊天打趣…… 確切地說，是聽別人拿她打趣。

全福奶奶拉著她的手，笑道：“川哥兒可是這一支的獨苗苗，拖到今年才娶上媳婦，你這肚子可要爭氣，早些給唐家開枝散葉。”

雲小雙除了點頭還能說什麽？恐怕這也是屋子裏所有長輩的想法吧。

好在唐少奶奶之前把員外郎夫人打發走的事，到底是有些震懾作用。唐家這些親戚都是好說話的，最要緊的是她們也知道這個新媳婦在唐家很受擡舉，所以滿屋子的其樂融融。

加上有能說會道的鐘毓秀在，屋子裏倒是一直很熱鬧。

後來全福奶奶對雲小雙道：“想吃就去吃一些吧。”

雲小雙笑著搖搖頭：“謝七奶奶，我不餓。”

困的有點感覺不到餓了……

但饒是如此，到了中午飯點的時候，雲小雙還是被人勸著去吃了東西。

等到未時末，前面終於消停下來，然後就是一大群年紀相仿的兄弟簇擁著唐川回來了。

那些做長輩的連忙讓了開去，臨走囑咐：“別太過分了。”

江西這邊向來有鬧洞房的傳統。

一時之間，整個新房瞬間變得人聲鼎沸，宛如鬧事。

強勢如唐川，此時被人群簇擁在最中間，只能隨波逐流，任人宰割。

鐘毓秀和雲小雙的四個丫頭立刻圍在了雲小雙身邊，鐘毓秀大聲喊道：“不許靠近新娘子！”

眾人哄笑了起來。

董生笑道：“你放心，我們只折騰新郎官。”

因為周圍都是人的哄笑聲，所以誰也沒聽出來他說這句話時的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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