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也不敢再拿手去捂她，只拼命讓人擡著她快走。

唯一失策的地方就是她沒有讓人把趙氏綁起來，一床被子裹著竟然就差點讓她掙紮出來。

眼看就要到後門了，終於，金媽媽被她的尖叫聲引了過來。

“你們在幹什麽！”

趙氏一下癱在了架子上，笑了起來。

紅蓮有些尷尬……

她走上前給金媽媽行了個禮，笑道：“擾著媽媽休息了。”

金媽媽提著燈籠照了照，道：“原來是紅姨娘啊。”

然後她又照了照不遠處的擔架。

紅蓮連忙解釋道：“家裏的姨娘失心瘋了，怕鬧起來，所以小姐讓我把她連夜送出去，等婚事的流程走完了，再接回來。”

趙氏聽了，大大地“啐”了一聲，道：“你才瘋了！”

金媽媽又走上前去看，終於看清了趙氏的臉，冷笑道：“原來是你啊。”

紅蓮驚疑不定。

偏生好巧不巧，這時候雲遠竟然也匆匆趕了過來。

“怎麽回事？”

紅蓮：“……”

她怎麽就忘了 ，最近雲遠都是歇在藍氏屋裏的，藍氏的院子就在後門附近啊。

此時果然就看見衣服都沒穿好的雲遠帶著藍氏匆匆忙忙趕了過來。

趙氏一看就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淒厲地喊道：“老爺，老爺！救命啊！”

雲遠跑過來一看，趙氏蓬頭垢面，頭上紮著傷口，因為她不斷掙紮，血都把那紗布給染紅了。

“你…… 你這是怎麽了！”

趙氏不過是憑著一口意氣在掙紮，此時看到雲遠，整個人也松了下去，喃喃道：“老爺，老爺我的頭好暈啊……”

“齊兒，齊兒…… 我好像看到他來接我了……”

雲遠頓時心下大駭，道：“說什麽胡話！快把她擡回去！讓大夫來好好瞧瞧！”

紅蓮也有些拿不準，她沒想弄出人命啊！

這時候倒是金媽媽最冷靜，她走上前去，伸手搭了趙氏的脈搏，道：“脈搏有力，再走個幾十裏路都不成問題。”

雲遠楞住，然後過了半晌，扭頭看向紅蓮，甚至顧不得金媽媽就在這，沖著紅蓮咆哮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怎麽成了這個樣子！怎麽沒有人來報過我！”

紅蓮道：“趙姐姐尋死撞柱……”

“那怎麽不聽你來報！”雲遠紅著眼睛咆哮道，“你現在要把她送到哪兒去？你，你這是害命！”

紅蓮皺了皺眉，道：“府裏上上下下都是忙亂的，您也都看在眼裏……”

“天大的事，有人命大嗎！你……你一個破窯姐兒，一手把持著我家的家務，你個毒婦！”

雲遠激動起來，口不擇言就罷了，還一巴掌扇了過去，把紅蓮的臉都打歪了！

趙氏躺在擔架上，心滿意足地笑了。

藍氏在一旁幹著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金媽媽冷道：“雲老爺，你家馬上要辦喜事了，我勸你還是不要瞎鬧騰的好。”

雲遠也是惡從膽邊生，竟然頂撞道：“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金媽媽頓時一怒。

然而不等金媽媽發作，紅蓮突然上前了一步。

“你的家事…… 好啊，你要管！你倒是管啊！”

雲遠一時竟被她的氣勢給鎮住了。

“還罵我是破窯姐兒？我進這個家門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我以前是個窯姐兒？！現在你嫡親的女兒要大婚，家裏上上下下一團亂，你這個心頭好她去撞柱！”

紅蓮大大地啐了一聲，道：“要是我害她，你說我是毒婦我無話可說！她自己去撞柱，平給我添了一堆麻煩，我還得找人來治她，看她，還得把她送出去養傷！到頭來你還說我是毒婦婦？！”

“行啊！我這個破窯姐兒不配管你的家事！來來來，把趙姐姐擡回去，擡到老爺屋裏去讓人好生伺候著！”

剛才雲遠喊了半天“擡回去”楞是沒人動，這會兒紅蓮一開腔，那幾個小廝看樣子竟是真的打算把人給雲遠送回去了。

雲遠頓時就急了，道：“你幹什麽！想造反不成！信不信我休了你！”

紅蓮仰頭大笑三聲，道：“那可好，我看也不用等明天了，今天老爺就把我掃地出門吧！從今兒開始你家的破事兒我就不管了！你看看你行你就自己上吧！”

這時候金媽媽悠悠地道：“雲老爺，不日唐家的親戚和全福太太，還有杭州那邊的人可就要到了。你家休妻趕妾我管不著，但這個場面總要有人接著吧？還有就是，大小姐馬上就要出嫁了，你家上下家事可都還沒有打點妥當呢。”

雲遠瞬間頭皮有些發怵……

首先他最怕的是李家人，更是明白趙氏是李家的眼中釘肉中刺。若是他足夠冷靜，自然是不應該讓趙氏和李氏碰面。

再則是趙氏現在看著有些神志不清，她已經兩度尋死，看樣子是瘋了的。到時候要是又跑出來鬧事，只怕那個場子，他…… 鎮不住！

至於唐家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都是官宦世家的太太，和他家結了這門姻親本來就是他家高攀，需得小心翼翼地不丟了人才是。

這幾天府裏有多亂，有多少事，他也不是不知道……

一時之間，他陷入了尷尬的沈默之中。

金媽媽看了他一眼，在心裏冷笑了一聲，道：“我看你們家這幾個女眷，紅姨娘雖然是貴妾，不過你說的對，她的出身是個汙點，恐怕是不適合招待。這個趙氏好像又已經瘋了。不如就你身後那個……”

藍氏一聽，連忙拼命搖頭：“我？我不行的！我什麽都不懂啊，連在府裏的規矩都是紅姐姐教我的！”

聞言，雲遠又看了紅蓮一眼。

紅蓮把臉扭在一邊不說話。

藍氏跑了出來，連忙道：“老爺，紅姐姐雖然出身不好，可她真的很能幹也很盡職啊。我以前也見過不少當家奶奶，可從未見過像紅姐姐這麽能幹的。你把她趕出去了，我們可怎麽辦？”

雲遠甩了一下袖子把她甩開，道：“你懂什麽！”

藍氏道：“我是什麽也不懂，所以我什麽也管不了。反正老爺你要是要攆紅姐姐，您就攆吧。不過我這話都說了的，我是什麽都不會的，連規矩都沒有學會，到時候可別指望我出來理家。”

雲遠：“…… ”

這時候趙氏突然又叫了起來：“老爺，老爺……”

雲遠下意識地想上前，卻不知道為什麽終還是停住了腳步。

趙氏的手身在空中亂抓，一邊喃喃道：“老爺，我的頭好暈啊……我是不是要死了？齊哥，齊哥……”

雲遠沈吟良久，最終還是道：“找人給她再包紮一下，先送出去吧。”

趙氏一聽心肺具冷，撕心裂肺地道：“老爺！”

然而即使是如此，那兩個小廝還是把她給擡走了。

眼下這裏就站了三個人。

雲遠冷靜了下來，看了紅蓮一眼，道：“你……”

紅蓮掉轉頭，道：“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等著老爺來攆我。”

說完，她把手一甩，也轉身走了。

雲遠頓時尷尬地站在了原地，忍不住看了一眼金媽媽。

金媽媽道：“看我作甚？這是你家的家事。”

說完也走了。

只留下雲遠和藍氏還站在那。

藍氏道：“老爺…… 回去吧？”

雲遠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你也覺得，非得把人送走不可麽？”

藍氏連忙道：“我可沒有這麽說。我只是覺得，紅姐姐和趙姐姐，若是真要選一個，就該選紅姐姐。畢竟紅姐姐能幹，趙姐姐只會添亂啊。”

雲遠聽了只是苦笑：“……傻話。人是有感情的，豈能如此功利的判斷。”

藍氏笑道：“是了，紅姐姐對我好，所以若說感情，我自然也是對紅姐姐有感情的。”

雲遠驚詫於她的直白，後來想到她不過是個鄉下丫頭罷了，知道什麽。

藍氏道：“老爺，要不要去看看趙姐姐包紮？”

雲遠搖搖頭，道：“不了。”

藍氏心裏頓時又犯嘀咕了。剛剛還說的極有感情似的，現在人都要被送走了，他卻是看都不去看一眼的。

不過他們也沒有再多話了，眼看夜深露重，還是去歇下了。

只不過這一晚，雲遠一夜無眠。

……

隔天一早，金媽媽來跟雲小雙說婚禮流程，也提醒她需要註意的事情。

只是她斟酌良久，終於還是似無意那般提起：“昨個兒夜裏你家送姨娘出去，我倒是撞見了。”

這事兒昨晚紅蓮就來跟雲小雙說了的。

雲小雙的眼皮顫了顫，道：“沒想到擾了媽媽休息。”

聞言金媽媽連忙站了起來，道：“小姐這是哪裏的話？您馬上要過門了，從今以後就是奴婢的小主子。小姐切莫再用這種口氣和奴婢說話，奴婢擔待不起！”

雲小雙連忙也站了起來，道：“媽媽……”

金媽媽有些嚴厲地道：“請小姐坐下。”

雲小雙楞了楞，只得又坐下了。

金媽媽整了整裙擺，然後就在她面前跪下了。

雲小雙想攔，但伸出去手後，想了想，又縮回來，只能坐在那，看金媽媽給她磕了三個頭。

“……媽媽，起來吧。”

金媽媽這才又整理了一下衣擺，站了起來。

她道：“小姐做任何決定，都有小姐的道理。就算是醜事，也是家事。小姐可以避諱外人，卻不該避諱奴婢。”

雲小雙點點頭，道：“是，是我欠考量了。只是我覺得這是小事……”

“眼下婚期將近，客人也馬上就要到了，這不算小事了。”

雲小雙想了想，然後苦笑，道：“是，是我欠了些考量。”

金媽媽道：“她是已經瘋了麽？”

雲小雙想了想，終於還是把事情的原委都跟金媽媽說了一遍，然後才道：“是不是真的已經失心瘋了，我也不好說，或許只是恨我入骨，所以一時失常罷了。”

“她倒還有臉恨您！”

雲小雙有些冷漠地笑了笑，道：“雲家雖然算是清凈，妾室也不多。可這既然要爭，便總有失敗者，不足為奇。”

金媽媽擡頭看了她一眼，道：“雖然小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可奴婢依然希望，小姐過門之後，能夠盡力扶持少奶奶，讓少奶奶安度餘生。”

聞言雲小雙才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輕輕地嘆息，道：“奴婢…… 老了。”

雲小雙連忙道：“媽媽身強體壯。”

金媽媽笑了笑，道：“以後可仰仗小奶奶了。”

雲小雙道：“媽媽放心，珍姨對我而言，就是我第二個娘。”

金媽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這一生，從被唐家老夫人賜給唐少奶奶以後，就一直是為唐少奶奶而活著。

唐少奶奶不喜爭寵，她也一心護著唐少奶奶安寧。

起初，唐少奶奶喜歡雲家大姑娘，她是想雲小雙嫁過去以後，多陪伴唐少奶奶。可唐少奶奶又喜歡縱容她。金媽媽一直擔心她也是個在家裏留不住的主子。

直到昨晚，看見她讓家裏的掌家姨娘不顧趙氏有傷，就要把趙氏送出去……

此事看著平平無奇，但實際上，卻是極為大膽的一件事。首先她不在乎在自己父親面前撕破臉，而且高調宣告即使她不住在這個家裏，雲家的事情也由她說了算，包括雲遠的妾要如何處置。再則是趙氏頭上帶了傷，而且是尋死不成，可見傷得很重。這事兒如是要傳出去，便要遭人非議。但很顯然，雲小雙有諸多考量，唯獨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唐少奶奶做人就是太過瞻前顧後，而且心軟。所以金媽媽最高興的，是她未來的兒媳婦，是個殺伐決斷而且不畏人言的主。

至於她們倆的婆媳感情，自是勝過親母女。對於唐少奶奶而言，這大概是她今生最大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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