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柴四有些不願意見她似的，又躺下去，背過身，拉了被子來道：“我是要睡了的。”

“知道你要睡了。”柴七奶奶走上前，坐在了床邊。

柴四現在即使是躺在被子裏，也能看出身形的瘦削。

“今天大夫說的話你也聽見了，你的身子再不好好將養是真的不行了。”柴七奶奶嘆了一聲，給她拉了拉被角。

又是這些老調重彈的廢話，柴四聽都聽膩了！

“將養身子，哪有一日便能好的？娘，你也別太心急了。”她背著身，有些不耐煩的道。

“你打小就給姨娘養……”

聽了這個話頭，柴四便已經覺得有些難以忍受，只深吸了一口氣，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蘇氏縱有千般不是，可是吃穿用度上卻從來沒有克扣過你。在嫁人以前，你的身子也還算強健，最起碼不像現在一樣，隔三差五就病啊痛的。”柴七奶奶嘆道。

“現在已經成了這樣了，而且我不是聽您的話，答應您好好調養身子了嗎？”柴四冷笑了一聲，道。

柴七奶奶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才道：“當年你娘正是因為身子不好，才沒辦法親自撫養你……你現在還年輕，所以不覺得，這身子不好，是頂頂受罪的。”

聞言，柴四倒是動了動，終於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或許是因為現在她自己身體不好，所以經常會覺得有氣無力，很多事情想做，卻又提不起那個勁頭去做。這倒讓她想起當年，柴七奶奶長年臥病在床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小，所以只能先給姨娘帶，每日去給母親請安，未進門，便先聞到藥香。

她還記得有一日，她還沒有進門，便聽見裏面打翻了藥碗，她聽見柴七奶奶壓抑的哭了起來……

後來回去以後，倒是聽姨娘說起，是因為母親長年病著，和父親之間生了隔閡。

那時候姨娘便同她說，一個女人要服侍自己的丈夫，哪怕是母親那樣的正頭娘子，身體不強健都是不行的。若是換了那沒有良心的人家，保不齊要用惡疾之名，把妻子給休回去的。

柴四自認她和雲齊的感情和普通夫妻不一樣，就算將來她需要花長時間來將養自己的身子，雲齊也不會這樣對她……

但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母親坐在自己的床邊輕聲細語說起當年的事，她還是微微有些上了心。

“我記得，成哥兒就是母親生病的時候養下來的。”她道。

成哥兒是她最小的弟弟，是家裏的通房丫頭生的。除了這個弟弟以外，他們兄妹幾個都是一母同胞。

雖說成哥兒的親娘命不好，生孩子的時候就難產去了，可這件事一直是蘇姨娘心口的一根刺。在蘇姨娘看來，主母母身子不好也該輪上她才是，怎麽會讓一個通房丫頭先生了兒子！？

“那陣子我和你爹的關系很不好”，柴七奶奶道，“你爹為人正派，已經算是比大多數男子要強的了。當初我剛生病的時候，他也是溫存體貼……”

“那後來怎麽就讓通房丫頭生了兒子呢？”柴四追問道。

這個問題之前柴四也問過蘇姨娘。蘇姨娘肯定是對那個通房丫頭破口大罵，說她是狐媚子不要臉，趁著祖母生重病，就爬上了老爺的床……

她倒是相信這是真的。當年柴家巨富，雖然家風清正，可也很紮人眼，府裏的丫頭，惦記著主子的也不少。但她就是想知道，在母親這種三從四德的賢婦眼中，會怎樣去描述當年那件事？

“有句話叫，久病床前無孝子”，柴七奶奶苦笑了一聲，“我病的時間長了，你爹自是有些不耐煩。在這種時候叫丫頭鉆了空子，我也無話可說。”

柴四動了動嘴唇，最終道：“你以前總說爹是個正人君子，看來也不過如此。”

她這樣數落自己的親爹，柴七奶奶倒是沒有跟他一般見識。柴四跟著姨娘長大，有的時候就是會把話說的很難聽，柴七奶奶現在倒是已經習慣了。

“所以我才要叫你好好調養身子……哪怕你和那雲家的小子，是患難與共，可是人心易變，你哪裏會知道將來會怎麽樣？若是你成日這樣病殃殃的，將來一旦生變，你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看不住，便只能打落了牙或血往肚裏吞！”

這話柴四倒是聽進去了。同時她也很驚訝，母親一直在板正她的性子，想要她做個三從四德的大家閨秀。可是說實話，以前在柴四看來，這簡直就是愚不可及的。要說起來，到還是這幾句話，聽著比較實用些。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雲齊是有些風流的……雖然她相信雲齊的心是在她身上，可也要以防萬一不是？

“娘，您跟我說句實話，您是真的已經打從心底裏，願意成全我和奇哥兒了嗎？”柴四追問道。

“只要你好……”

柴七奶奶的話沒能說完。

只聽外頭突然傳來李大媳婦的尖叫聲：“你們是誰！”

柴七奶奶和柴四瞬間驚了驚。

聽著外頭吵鬧了起來，柴七奶奶連忙把柴四給拉了起來，直接塞到了床底下：“你在這安生呆著，娘出去看看！”

說著也顧不得看柴四的反應，她便匆匆出了門去。

一拉開大門，柴七奶奶便被眼前的情景給驚呆了，只見這小小的院子裏。不知什麽時候闖進了不少人正在械鬥！

其中一方身著黑衣，個個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大刀。另外一邊沒有戴面罩，看著有些眼熟。

“柴七奶奶，您快找個地方躲著！”

有人在混亂之中大喊了一聲。

今天的月亮很亮，所以柴七奶奶能稍稍看清楚……

沖她大喊的人，正是唐川身邊的明墨！

這院子裏原本就只有李大一家，並兩個丫頭，此時都哭爹喊娘的躲在了葫蘆架子底下。

黑衣人人數眾多，相比起來，唐川這邊的人要少一些。而且那些黑衣人應當都是慣會殺人的，下手都急很，明墨他們抵擋起來未免就有些吃力。

柴七奶奶原本是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的，可是到底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兒，所以又去而覆返，幹脆守在了門口。

可怕的是，那些人目標很明確，都在逐漸朝柴四的屋子靠近！

“娘……”柴四禁不住，出來了。

柴七奶奶原本張開雙手護在門邊，聽見柴四在身後叫了一聲娘，頓時就覺得背脊發冷，鬢角上冷汗直落。

她急得直把柴四往裏塞：“你出來幹什麽？快進去躲著！”

柴四似乎有些抗拒，她定定的盯著院子裏那些黑衣人，眸中有些不明確，卻又隱隱有些雀躍之色……

“四姑娘，公子叫我們來救你！”

突然，其中一個黑衣人大喊了一聲。

在極近的距離內，柴七奶奶眼睜睜的看著柴四的眸子猛的亮了起來……

“文姐兒……文姐兒！”

眼看柴四就要朝那黑衣人走去，柴七奶奶只覺得自己都要瘋了，不管不顧的就去扯住她！

“你放開我！放開我！他來接我了！”

柴四瘋狂的掙紮！她身子那樣長咯，此時卻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硬是把柴七奶奶給推到了一邊，背後直撞到了門上。

聽著那一聲巨響柴四也沒有回頭，她提起裙子，就朝著那院中的黑衣人跑去……

“文姐兒！！”

柴七奶奶撕心裂肺的喊著，掙紮著去追她！

“柴七奶奶！”

眼看著一柄巨刀就要橫到柴七奶奶頭上，明墨右手持刀，隔開了身邊的敵人，只能以左手徒手去接！

人肉哪裏可以擋刀？只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明墨左手的四根手指就被齊齊的削了下來！

劇痛襲來，明墨都晃了晃神，在心裏想著這趟任務真是虧大發了！

但即使是這樣，他依然沖過去把柴七奶奶給撞到了一邊。

柴七奶奶被他撞翻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柴四，被黑衣人帶走了！

“文姐兒！文姐兒！”柴七奶奶痛哭流涕，用力拍打著地板。

此時手下的人已經拿了布，緊急給明墨處理了一下。

明墨捂著受傷的時候看了一眼躲在葫蘆架子底下的李大家幾口，連忙道：“快來個人，把柴七奶奶扶起來！”

李大媳婦聽了，連忙和女兒二丫頭一起扶著柴七奶奶站了起來。

柴七奶奶擦幹淚痕，直勾勾的盯著門的方向，扭頭道：“剛才文姐兒說什麽來著？”

說……

“他來接我了！”

他是誰？！

能讓文姐兒如此興奮，只能是雲齊，可是雲齊又是去哪裏搜羅的這些兇神惡煞的黑衣人！

“雲齊本事可大著呢，先前就已經買兇刺殺過雲家姑娘，他也正是因此而進了大牢，沒想到如今還是死性不改！”

柴七奶奶滿臉渾噩，喃喃道：“她看上的……是什麽樣的鬼神啊！”

明墨道：“柴七奶奶，您先安心休息，我這就派人去通知公子，看看能不能把人給帶回來。”

眼看他的手流血不止，柴七奶奶也有些不忍心，不好再糾纏著他問話了。

況且，當柴七奶奶知道來的人是雲齊派來的，她心中雖然依然揪心，但還是有些稍稍安穩的……她認為那些人起碼不是來要文姐兒的命的。

當下明墨也沒有跟她多說，只是讓人把她扶進去安置好了，讓他在家等著消息。

明墨自己被削了四節手指，也只來得及緊急處理了一下。但是他心裏一路都在罵娘，若不是為了柴四那娘們兒，他也不用負傷趕路！

第一時間信便遞到了唐府。

唐川今晚難得在家，一聽到消息，便直接挑燈出了門。

沒想到雲小雙夙夜難寐，正來找他，倒是撞見了他一身黑衣短打，手提長劍的樣子！

雲小雙頓時給嚇著了：“你這是要去幹什麽？”

“你出來的倒是正好，雲齊派人去劫柴四，你那院子裏恐怕也有人受了傷。你看你今晚也別睡了，回去陪陪你表舅母吧！”唐川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撫。

說完這句話，唐川就扭頭走了。

雲小雙想起了他今天白天的那一句……

“恐怕就是今晚了。”

想通其中的關節，雲小雙不由得有些背脊發寒，連忙追了上去：“不管怎麽樣，活著把她帶回來！”

唐川頭也沒有回，只擡了擡手，示意自己聽到了。

當下雲小雙便收拾著回了自家小院，安撫受驚的柴七奶奶和李大等人，自是先按下不提。

而此時此刻的柴四，被一黑衣人帶著，原本是滿心歡喜的。

她自覺如今的處境十分之艱難，也知道雲齊自身難保，所以原本是想要自己想辦法的。

沒想到雲齊在那種處境之下，竟然還惦記著她，頓時她心中便如同春江水暖，一直覺得十分熨帖，也非常感動。

黑衣人把她帶到了一個廢棄的破廟。

“這是什麽地方？”柴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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