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小雙的笑容頓時愈發明朗了。她袖著手，端莊地站著，明明說不出來有什麽不對，只是那笑容不知道為何，有些狡猾……

趙氏驚了驚，自己也說不上來是怎麽回事，被她這麽笑著瞧了瞧，竟然有些心驚肉跳的！

雲小雙笑道：“姨娘回來就好，好在這趟也是有驚無險，快跨過火盆，去去晦氣，大吉大利。”

話是說得溫婉，甚至是帶著笑的。

雲遠連忙道：“對，對，快跨過火盆，去去晦氣，然後我們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趙氏低下頭不敢看雲小雙。她疑心是自己的錯覺……

她也是個鄉下長大的姑娘，小時候看過狗逮野兔。

若是看住了野兔，便先盯住，眼神與雲小雙此時便一般無異，而被盯住的野兔，往往下一瞬就會被狠狠狠狠咬住，皮開肉綻，性命不保！

雲小雙自然不是什麽獵犬，她只是個年不過雙十的姑娘，又怎麽會，用這種看獵物的眼神看人？

趙氏定了定神，跨過了火盆。

雲小雙笑道：“好啦，家裏準備了一桌飯菜，想來姨娘那麽長時間在牢裏也吃不了什麽好的，快進來用飯吧。”

趙氏低著頭，突然略帶哽咽道：“多謝小姐……我，我以前對不起小姐，沒想到小姐還處處為我考慮。我以後一定洗心革面，安安分分。”

是真心的嗎？

當然不是。

她兒子還在牢裏，她哪能真的什麽都不管？就算管不了，她又豈能誰也不恨？

大概是在牢裏過了那麽久，所以漸漸想開了，知道必須得伏低做小，才能圖謀下一步。

雲小雙想起一件往事。

當年她娘李氏還在的時候，趙氏有一次連挨了兩頓打，其中一次更是唐家人親自出手，把她打得差點連小命都沒了。

那時候雲遠束手無策，不但沒有為她爭一爭，甚至避了出去，流連青樓……

若是這人稍稍有一分血性，恐怕都該恨死了雲遠！

可是她沒有，她反而讓雲齊，去青樓把他給接了回來。

這次和上次，倒是有異曲同工之處。

不過雲小雙並不在意，因為要和趙氏鬥的人，已經不是她了。

她笑道：“都是一家人，說那些幹什麽？”

說著，就張羅著讓雲遠趕緊帶著趙氏進門，徑自去了飯廳。

正如同雲小雙絕不相信趙氏是真心悔改，趙氏也不相信，雲小雙真的有那麽好心，會願意摒棄前嫌。

一路上有雲遠在身邊，小心扶持著，趙氏倒是心裏穩妥了些。她心想，從此刻開始，無論發生什麽事，她都要沈住氣，只要她不行差踏錯雲小雙就不能把她趕出雲家。而她只有保全她自己，她兒子雲齊才有希望……

趙氏一路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走到飯廳門口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嗆鼻的胭脂味兒。

“老爺，姐姐回來了呀。”一個嫵媚的聲音嬌滴滴的道。

趙氏猛地擡起頭，然後便看到飯廳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那女子看起來年紀不算大，但也已經不是青春年少的小姑娘了，應該有個二十出頭。她鬢邊簪著一朵俏麗的絹花，身上穿著的是掛滿了垂帶的六幅湘綾裙……顯得很是有些招搖。

加上她妝容濃艷，以及那一身說不出來的脂粉味兒……

趙氏驚疑不定的看著她，然後轉向雲遠：“她是誰？！”

雲遠面上有些尷尬。

那女子卻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見狀連忙迎了上來，道：“姐姐，妾叫紅蓮，小姐給妾贖了身，讓妾回來伺候老爺。”

她一把搭住了趙氏的手，趙氏的反應卻極大，忙不疊地像甩什麽臟東西似的甩開了她的手。

“贖身？！你是娼？！”她質問道。

紅蓮的臉刷一下就白了，怯怯地看向雲遠。

趙氏滿腔怒火此時卻是再也壓抑不住了，指著雲遠顫聲道：“你，我兒子還生死不知，你去贖了個娼妓回來？！”

雲遠皺了皺眉，正想說什麽。

那紅蓮倒是先捂著臉哭了起來，道：“妾雖淪落娼門，卻也不是甘願的，不過姐姐說的對，妾的出身說出去到底是不好聽，恐怕要讓人說老爺不是的。若是姐姐容不得妾，妾也不想回倚翠閣去了，老爺便把妾攆出去好了！”

雲遠急道：“攆你……你無父無母，我攆你走，你能去哪裏？”

這以退為進的手段，趙氏自己當年都不知道用過多少。

她當即冷笑道：“你讓老爺攆你走，老爺心善，怕你以後孤苦無依，是狠不下這個心，你若是真的有心，便自己走吧！”

紅蓮捂臉大哭，道：“我便是就這麽走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出去以後餓死街頭，反正我無父無母，也沒有人會憐惜！只是小姐贖我的銀子我卻還不上了，只能一死了之，來世做牛做馬，報答老爺和小姐！”

說著，她把頭一扭，竟是要去撞墻！

雲遠看了大驚失色，連忙上前去把她拉回來，一面轉身怒瞪趙姨娘：“你這是幹什麽！真要把活人逼死才甘心嗎！”

趙氏也哭了起來：“老爺，您到底還想不想跟我好好過日子了！”

雲遠還沒有來得及回話，只聽紅蓮又哭了！

“老爺和趙姐姐是青梅竹馬，我只是個多餘的人，老爺以後還是和趙姐姐好好過吧！”

“你給我閉嘴！你個小娼婦，臭不要臉的東西！”趙氏被她氣的直接破口大罵了。

雲遠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求助地看向雲小雙。

雲小雙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樂得不行……這才剛進門呢，兩人才剛打了個照面，就已經這麽熱鬧了？

先前還擔心喬四娘會給她找個潑婦，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那一種，眼下看來，這個紅蓮倒也挺有心眼的嘛。

雲小雙終於不再看戲了，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來。

“好了，趙姨娘，你剛出獄，大好的日子哭什麽喪！還有你，我把你從樓裏贖了出來，是讓你伺候我爹，給我爹傳宗接，不是讓你來哭哭啼啼鬧人心煩的！”

一碗水端平，各打一百大板。

紅蓮瞬間不敢哭出聲了。

趙氏看得明白，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雲小雙！

她心裏恨得不行，只想要沖上前去，撕爛雲小雙那張嘴！

然而她又怎麽敢動手呢？雲小雙不打她算是不錯的了！

“我來說句公道話吧。爹，趙姨娘跟您青梅竹馬，情深意重，當年沒門沒份的跟了你那麽多年，你應該好好待人家才是。”雲小雙笑盈盈的道。

趙氏警惕地看著她，心想，她會有那麽好心幫她說話？

雲遠聽了，覺得有些慚愧，怒其不爭的怒瞪了趙氏一眼。

“家和萬事興。姨娘，您的年紀也不小了，我爹不能沒有兒子，雲家不能絕了後，到眼下這個地步，納個妾是情理之中。當年您不也是這樣進門的嗎？我娘可沒有容不下你。”雲小雙道。

聽她提起李氏，趙氏越發覺得她是故意的了！

雲遠不能沒有兒子，雲家不能絕了後……

當初齊哥兒不就是以這個名分進門的嗎？雲小雙這是要把這一招在用到她身上啊！

最毒的就是，雲齊還沒死呢！她這是拿刀子紮她這個為娘的心肝啊！

頓時一口惡氣就跟在趙氏的心頭，上不去也下不來，她一時之間淚流滿面，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偏生這個時候，雲遠竟道：“雙兒說的對，當年夫人容得下你，你怎麽就沒有容人之量？！”

“便是要找，也不能找一個娼門之女……”趙氏哆嗦著道。

紅蓮紅著眼眶道：“姐姐，我知道我出身不好，您怕我給老爺丟人。可是被賣了之前，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你這個小娼婦！”趙氏目眥欲裂地瞪著她。

紅蓮頓時就不敢說話了，委屈巴巴地低下了頭。

雲小雙皺眉道：“姨娘說話客氣。紅蓮是我贖出來的，給的名分是平妾，叫你一聲姐姐，是尊你年長給你面子，你就不要不識好歹了！”

趙氏一聽，差點一口氣厥過去，這個小賤人的名分竟是在她之上的？！

對了，她是個婢妾啊，只是之前雲家無人，她做女主人倒是做慣了的，倒是好久沒有想起自己的名分了。

她緊緊咬著牙，看著雲小雙，半晌才道：“你這是不想給我活路啊！”

紅蓮連忙走上前：“姐姐，這是哪裏的話？都是一家人，名分又有什麽重要的呢？姐姐年紀比我長，又比我先進門，我以後自然把你當親姐姐那樣看……”

“用不著你假好心！你別碰我！”

原本紅蓮是要上去挽住他的手以示親熱，但是沒想到趙氏又狠狠的把她甩開了。

紅蓮眸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但是稍縱即逝，誰也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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