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的後面有個書房，搭了張簡單的羅漢榻，可以讓人小憩一會兒。

現在正是馬上要熱起來的時候，這張羅漢榻上也沒墊什麽褥子，但李諺還是讓人進去把一層薄墊子都換了，還讓人給她焚了寧神的香。

雲小雙原本不算困，可一下布置得這麽舒服，她幾乎是馬上就打了個哈欠，還含著兩泡眼淚，想睡了。

想起剛從雲家搬出來的時候，每天都過得像是驚弓之鳥，夜裏就算是睡著也經常突然驚醒。

現在事未定局，卻也能踏踏實實地睡一會兒，都是因為有了可以完全信賴的家人的緣故啊。

抱著這個念頭，雲小雙很快就蜷在榻上睡著了。

鐘毓秀和雲小雙也是一宿沒睡，回去和家裏人說了。鐘家人口眾多，也需得多廢些口舌。

以至於她過來的時候，嗓子已經完全啞了。

剛開始看雲小雙沒在，她也沒在意，只和李諺商量著重擬標書的事情。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大興瓷行此時還是開門做生意的時候，瓷行的生意一向不錯，李諺手下的大掌櫃也一個個都能頂用了，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門口突然落了兩頂奢華的轎子，光隨從就有十幾個，無論是丫鬟小廝，都衣著光鮮，神情高傲，引人側目。

前邊兒那頂轎子裏出來個青年男子，穿一身藍色緞面小馬甲，一看就是質地上等。

他親自走到後面的那頂轎子，打起了轎簾，含笑把裏頭的婦人迎了出來。

柴四姑娘今兒打扮得依然很隆重，穿著一件絢若煙霞的火比甲長裙，臉上粉覆很白，但是顏色很高級，在陽光下仿佛隱隱要發光那樣。更不提她那滿頭珠翠，最出彩的是鬢邊的步搖，隨著她的走動，搖曳生姿。

景德鎮是個小地方，難得見到這麽招搖的人，所以人人都駐足觀望。

鐘毓秀也是個好熱鬧的，屁顛屁顛地跑出去一看，頓時樂了，小聲嘀咕道：“這誰啊，出個門跟要上戲臺子似的。”

而此時柴四姑娘已經款款走了進來。

她以前也不這樣，就是嫁進孫家以後，行步突然變得款款，舉手擡足之間都很有大家奶奶的風範。

雖然被一群人圍觀，可她的眼神卻從不旁落，像個……

鐘毓秀心想：像只公雞踱過去。

柴四連看都沒有看一邊的鐘毓秀一眼。

李諺也出來了，見到這個架勢倒也先楞了楞。

柴四姑娘溫婉一笑，道：“九叔。”

李諺楞了好大的神才想起來這是誰：“哦，文姐兒啊。”

他沒認出她是誰，柴四姑娘心裏很得意。

她道：“您瞧瞧您，怎麽就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呢？我雖是嫁人了，和從前不太一樣了，可到底小時候也經常在您跟前兒晃蕩啊。”

李諺可以說是尷尬壞了……

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從前跟柴四姑娘就不怎麽熟……

雖然他們的輩分是差了一輩，年紀卻沒有差很多。柴四以前是姨娘養的，柴七奶奶身體不好也不可能帶她來竄門。也就見過一兩面吧，認不出來也很正常的。

李諺當然無法體會柴四這想要急切表達自己已經飛上枝頭，和往日不同的顯擺。

他只含糊道：“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

柴四姑娘笑道：“您年紀哪裏大啊？不是正當年嗎？”

她心想還不是因為我現在光彩照人，和以前不一樣了。

說著她便喜滋滋地把身邊那青年男子拉到前面，笑道：“這是我夫君，孫家的長孫，字至航，您叫他大郎便好。”

孫至航倒是落落大方，給李諺見了禮：“九叔。”

李諺此時也回過神來了，道：“哎，一表人材，文姐兒有福氣。”

鐘毓秀：“咳咳。”

李諺一拍腦袋，連忙道：“差點忘了。來來來，這位是鐘姑娘，鐘家民窯的大小姐。”

鐘毓秀很不高興，她向來是個風風火火的人，昨天晚上一晚上沒睡今天還巴巴地找過來了，就是想把事情辦妥了。

結果這算是怎麽回事啊？突然開始招呼親戚了？

柴四姑娘絲毫沒有接收到鐘毓秀的怨念，她倒是聽雲齊說過這個鐘小姐，知道是景德鎮本地民窯鐘翹楚的當家。不過那又怎麽樣？本地的土著，她沒有看在眼裏。

她心裏這樣想，面上卻依然笑瞇瞇地跟人家打了招呼。

然後就開始帶著她相公不疾不徐地在瓷行溜達。

走過去的時候帶起來一陣香風，讓鐘毓秀打了個大噴嚏。

“我早跟您說過了，景德鎮的瓷器是最好的。您瞧瞧，就我們九叔家這幾個，都要比咱們屋裏擺的好呢。”柴四姑娘小聲嬌嗔道。

孫至航道：“回頭多買幾件回去，你的眼光好，你挑的自然是最好的。”

柴四姑娘斜睨了他一眼，道：“那可不，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們在九叔這也挑一挑吧。”

鐘毓秀一聽頓時要瘋，使勁瞪李諺。

李諺只好跟上了柴四姑娘夫妻倆的步伐，問了一句：“倒是沒想到你們來，所以沒有什麽準備。”

所以你們快走吧！

柴四姑娘笑道：“不妨事的，我們來給九叔見禮，難道還要挑時候？”

李諺又道：“不用挑時候的。”

說著他看了鐘毓秀一眼，那意思是：我有別的客人你們快走吧！

柴四姑娘渾然不覺，笑道：“那就是了，我們兩家關系親近，我娘還說了，到了景德鎮一定要來給九叔請安。聽說雙兒開了個酒樓，九叔，一會兒有沒有時間，我們夫妻倆做東，好好孝敬孝敬您好不好？”

鐘毓秀就差暴跳如雷，這是哪來的沒眼色的傻娘們兒！

好在這時候，雲小雙突然從後間鉆了出來。

孫至航突然眼前一亮。

那姑娘雖是素面朝天，梳著個簡單的兩把子頭，頭上也沒見什麽首飾，卻是渾然天成的嬌媚可人，尤其是那眉梢眼角都還有一絲倦怠之意，櫻桃小嘴緊緊抿著，美人春困，像是被吵醒了不臺高興，又有些嬌憨之意。

李諺：“雙兒？”

雲小雙第一眼看到柴四也楞了楞了楞。

鐘毓秀看她楞住正高興，馬上要上前打招呼。

鐘毓秀卻是先一步跳上前，道：“好啊，我只當你是去忙別的了，原來你竟也還在這兒！”

雲小雙：“……不是讓你和我舅舅談標書的事嗎？”

鐘毓秀生氣地道：“不行，我忙了一晚上，眼都沒合過就來了，這事兒不辦完你也不許睡！”

她是貨真價實的熬了一整夜，嗓子嘶啞，此時雙眼猩紅，揪住雲小雙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喪心病狂。

懂事的人都該明白了，人家著熬了一宿是有正經事的，麻煩您快走好嗎！

然而柴四姑娘這兩天天天打扮得如此隆重，就是為了在雲小雙面前揚眉吐氣，此時終於見到正主了，又豈會走？

當下她喜滋滋地上了前，完全無視了窮兇極惡的鐘毓秀，親熱地挽住了雲小雙的胳膊，道：“雙兒，你也在這兒。”

雲小雙被吵醒了有點懵。

這人若是一宿不睡，硬撐著幹活倒還好，一旦躺下睡了，又睡不好，起來就容易頭疼。

雲小雙看了柴四半天，才楞楞地道：“柴四，你臉上的脂粉真厚，熱不熱？”

柴四姑娘的笑容便僵住了。

雲小雙有點起床氣，此時就不耐煩地直接把她給推開了，對鐘毓秀道：“走吧。”

鐘毓秀這才高興了。

眼看她竟真的自顧自地要離去，柴四頓時覺得面上掛不住，有些生氣地道：“你給我站住！”

雲小雙腳步一頓。

柴四搶了幾步走上前，冷冷道：“雲小雙！我出嫁之後第一次回來看你，你就給我擺這幅臉色？”

雲小雙莫名其妙：“什麽臉色？這兒又不是你的娘家，你又不是歸寧來的，我還得專門供你不成？”

柴四被她氣得渾身發抖，道：“九叔，你看看她！”

李諺斥了雲小雙一聲：“這是做生意的地方，別在這裏吵吵嚷嚷的。”

雲小雙一聽就樂了，反而對柴四道：“聽見了沒有？這是做生意的地方，你要省親也挑挑時候，挑挑地方，沒有像你這樣給人添麻煩的。”

“你，你不識好歹！”柴四氣得直接拉過身畔的夫君，道，“你瞧瞧，你瞧瞧這雲家姑娘的教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