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回來看您了。”雲小雙輕聲道。

雲遠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確實病在床上，已經躺了兩天了，一個丫頭正在餵藥。

看見雲小雙來，他揮了揮手讓丫頭下去，道：“你姨娘讓你來的？”

這兩天趙氏一直在他身邊伺候，突然不見了，雲遠猜想著，應該是她拉下臉皮過去了。

雲小雙笑道：“是啊。”

雲遠聞言眉宇之間有些暖意，心想，趙氏總是一心為他考慮的。

“姨娘說了，您病入膏肓，神智不清的時候，還念叨著我的名字，就想見我一面。”

雲遠：“……”

雲小雙道：“我心裏也是著急，想著當年我娘出事的時候我不在，我親爹，可不能……”

“雲小雙！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咒我的！”雲遠氣得厲聲打斷了她。

“我看我爹中氣十足的，看來是姨娘多事了，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雲小雙涼涼地道。

眼看她竟然真的轉身就走，雲遠連忙道：“等等，我讓你走了嗎？！”

雲小雙腳步一頓，回過頭，似笑非笑。

“再怎麽說你也是我嫡親的大姑娘，鬧一鬧就算了，難道真的打算跟我這個做父親的老死不相往來了？雙兒，打斷骨頭連著筋，爹小時候那麽疼你，難道你都不記得了？”他突然有些淒愴地道。

雲小雙聞言，有些黯然，道：“是啊，當初我們一家三口，也曾經和美過的。”

她忽而微笑，道：“我還記得我小時候，爹總是扮大馬給我騎，娘訓斥說我們爺倆兒不成體統。”

她的話讓雲遠也想起了往事。他自己的閨女兒，怎麽會不疼？那時候她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恨不得摘給她的。

雙兒跟他回了一趟鄉下，看見鄉下孩子騎大馬，雲遠就扮大馬給她騎。她高興得不得了，那雙肉乎乎的小手摟著他的肩膀，一直喊一直笑。

回來之後她還鬧著要玩，李氏看見了，訓斥幾句，說他們爺倆兒不成體統。她總是這樣規規矩矩方方正正的。

但架不住雲小雙一直鬧，爺倆兒還是躲著李氏常常玩耍。李氏心明眼慧，看到雲遠的褲子膝蓋上的兩個印，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她若是看見了就訓斥。但雲遠現在想起來，她偷偷叫人給他膝蓋上縫了一層。

雲遠的眼神柔軟了一些，道：“你坐。”

雲小雙沒有坐下。

他有些詫異地擡起頭：“雙兒？”

雲小雙靜靜地望著他，道：“我們原本是一家三口，家財萬貫，我娘溫柔賢淑，捫心自問，她沒有什麽對不起雲家，對不起你。”

她頓了頓，道：“除了，沒有給你生個兒子。”

雲遠臉色一變，道：“我也沒有什麽對不起她的！”

雲小雙笑道：“爹啊，我剛去娘屋裏看過了。您要是沒有覺得理虧的地方，為什麽要做法事呢？甚至到現在都留著那些法器……你是想鎮誰！”

聞言，雲遠的臉色一變。他一直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趙氏也常常長籲短嘆，說，“李姐姐為什麽這麽想不開”。

過了最初的那陣悲傷以後，雲遠的心境就被一種家裏死了人，而且是含恨自盡死人的恐懼籠罩。最終，經不起趙氏在耳邊不斷念叨，他終於還是請人來做了法事。

“沒有要鎮誰……你是誤會了的”，雲遠道，“家裏有人走了，請人做法事也是情理之中……”

雲小雙耐心地聽了，用商量的語氣，道：“爹，您這話當我的面說說也就罷了，說出去誰信？雲家主母自盡了，她丈夫請人來做法事？！說出去，你讓人家怎麽想！”

雲遠費力地扭過頭，道：“誰會說出去？！”

“那你就閉上眼睛過日子，只當誰都不知道你家裏的齷齪事吧！”

雲遠被氣得立刻就掙紮了起來，怒道：“雙兒！你說話要有一點分寸，你也姓雲！”

雲小雙聞言啐了一聲，道：“你既無情我便休。咱們可是去錢莊簽了契子的，我娘嫁過來的時候，我外祖家裏還是杭州織造，十裏紅妝鋪過來的。我娘的東西，你通通還給我，一個字兒也不許留下！”

“雲小雙，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要跟你老子對簿公堂？！”

說這話的時候，雲遠看著雲小雙，眸中有些冷硬殘酷的意味。

那個眼神讓雲小雙心涼。

她盯著他，然後冷笑道：“也不是不可以，就算對簿公堂，你親手在錢莊摁的手印，我手裏又有我娘的嫁妝單子。反正你還是一個子兒都不能留下！”

雲遠頓時一口惡氣堵住了心口，氣得胸口起伏不定，顫聲道：“你，你……你娘已經沒了，你這是要把你爹也氣死嗎！雲小雙，你是要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家散了才開心嗎！”

這是你的家，早已經不是我的家。

人家都說，有後爹就有後娘。你自己是沒有意識到你早已經沒有把我當女兒看了嗎？

“我娘死的那天，對我來說，雲家就已經散了。”雲小雙淡淡道。

雲遠支撐起身子，顫聲道：“那如何呢？你是要連我一起逼死嗎！”

他瞪著雲小雙，目眥欲裂，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個生病的人。那眼神更不是一個父親看女兒的眼神。

雲小雙突然覺得很沒勁。

曾幾何時她也覺得很不甘，想要討一個說法。可是此時此刻她突然理解了李氏當時的心情。

有什麽可說的？

他心底其實知道自己錯了，可除非有人天天提醒他，不然他就可以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繼續這樣過下去。

她娘的心情，他永遠無法理解。

最可笑的是，他明明貪財如命，還自命清高。

“爹，親兄弟明算帳，把我娘留下的東西盤算清楚了，我拿了錢，就認咱們還是一家人。”雲小雙道。

她竟一直在笑！

雲遠喃喃道：“你變了，你不再是以前那個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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