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唐川果然就縮在禦窯廠不出來了。

眼下已經臨近過年的時候，怡王要在景德鎮過年，這是一等一的大事。雖然他不會在唐家過年，可唐家也不能輕慢。

雲小雙琢磨著，客滿樓重整開樓以後做的第一單生意，希望是怡王的年夜飯。

這個念頭讓她無比興奮，精神抖擻地親自操持，每天鉆在客滿樓幾乎出不來。

再說董生，用了一晚上的功夫整理清楚了雲家的家事，比照自己之前說的話，也是十分懊惱。

好容易等唐川被按在了禦窯廠，他想著要大展拳腳的時候，卻發現雲小雙已經成日呆在客滿樓，吃飯喝茶看戲什麽的基本上不出來了。

他心裏雖然有些慌，倒也沒有表現出來，一早帶著雲小雙最愛吃的糖糕就上了門。

雲小雙正紮著袖子讓人好生安放幾樣瓷瓶，此時一回頭就看見他捧著糖糕湊上前來，一臉小意討好。

她楞了楞，倒是笑了。

不管怎麽樣，像董生這樣的漢子肯放下心思來討好人，還是讓人心情很愉悅的。

董生見她笑了，自己也高興起來，道：“我聽說你最愛吃這家的糖糕。”

雲小雙看了看自己臟兮兮的手，沒有伸手去拿，只道：“有勞了。”

董生也註意到了，隨又小心地把糖糕包好，讓丫頭拿走了。

雲小雙想了想，便讓丫頭拿了帕子來給她擦了擦手，然後對董生道：“這兒烏煙瘴氣的，大人不如跟我上樓吧。”

董生聽了，不由得心下歡喜，道：“原想著約姑娘出去，倒是忘了姑娘自己就是做酒樓的，樓上也是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雲小雙聽了只是笑了笑，然後便領著董生上了樓，讓人送了茶水上來。

董生看她似乎有什麽話說，頓時就有些緊張，還有些期待。

他笑道：“雲姑娘……”

雲小雙定了定心，道：“我也不能一直拖著你……”

董生楞了楞，道：“嗯？”

雲小雙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杯，道：“是這樣……先前你對我說，願意入贅我們家，恐怕是一時沖動。”

董生連忙道：“哪裏是沖動？我……”

雲小雙打斷他，道：“你先別急，先聽我說。”

董生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這世上沒有那麽多一見傾心……”雲小雙想了想，道，“就算初見真的令你心生歡喜，卻也不代表可以共度一生。若是入贅我們家，這輩子你就必須屈居於景德鎮這個小地方，自此柴米油鹽，平淡度過，一旦將來反悔，不過徒增牽絆罷了。”

董生聽了，倒是沈默了。

“尋常男子都不願意入贅，何況是大人這樣有才華的？如果不出所料，過完年以後，若是不能將此事定下來，大人還要隨殿下回京的。而我卻不是一個能輕易決定的人。”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董生一眼，道：“怕只能辜負大人的一片心意……我們之間，或許欠了些緣分。”

其實她大可拖到年後董生隨怡王回京，只是左思右想，覺得還是應該說出來。一則她看出董生確實不是逗她玩的，怕也是動了些心，所以更不想拖著人家。再則是她自己好好考慮，是真的覺得不合適。

董生聽了，沈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天晚上把她擄了來，他放她走。

捫心自問之後，其實有一點後悔。當時她不過是巧言吝嗇，而他這輩子經歷過不少事情，也該明白，有些事情，一旦脫離自己的掌控，大多數時候就會徹底失控……

也是鬼迷了心竅。

不過現在後悔也是晚了的。

雲小雙平靜地望著他。

或許就是這種眼神吧……

他這一輩子，行過許多路，見過許多人，卻是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這種眼神。

她面容如稚子般無邪，眼神卻平靜得帶著滄桑。

怡王曾經有過一位很喜歡的庶福晉，在兩年前病逝了。說起那位的時候，怡王說……

“身陷於繁華之中，她是唯一一個，能做到寵辱不驚的女子。本王會記得她的眼睛，總是不悲不喜，讓本王覺得安寧。”

其實那位庶福晉董生也見過，也看過那雙眼睛，董生只覺得是平常，暗暗想著或許是怡王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如今看雲小雙，想起的竟是當初怡王那句話。

原來看不一樣的人，竟然會有相同的感覺。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道：“你說的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想想。”

雲小雙倒是楞了楞。

她自是坦誠以待，但以為他沒那麽容易想通，沒想到這就……

“或許姑娘不信，我對姑娘一見傾心是真。姑娘如此坦率清醒，更是讓我心動多幾分”，董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姑娘如此，我自當慎之對待。所以我說我需要仔細想想，幾年或是幾十年後，若我有可能辜負了姑娘……現在想想，我也心疼。”

雲小雙反而有些說不出話來。

董生現在心亂如麻，只是表面還算平靜，站了起來，朝雲小雙拱了拱手，算作是拜別，笑道：“知道姑娘事忙，便不叨擾姑娘了。”

說著，也不等雲小雙回話，便匆匆下了樓。

他原帶了個隨從來，駕著馬車，打算看看有沒有機會接雲小雙出去溜達。

此時隨從見他匆匆而出，身後並沒有什麽姑娘……

“大人……”

董生擺擺手，一手捧著心口，自爬上了馬車，好像還有點腿軟。

隨從：“？？？”

直到簾子放下來，董生才大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的表情都變了，癱靠在車廂壁上，十分委屈地喃喃道：“真是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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