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的天氣一向有些陰冷，到了冬日的時候便有些凍手指。

李氏坐在院中，腳底下擺著一個火盆，膝蓋上依然蓋著厚厚的毯子，毯子上放著一本賬本，但她一直沒有碰。

唐川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眼前這副情景。

“慧姨”，他跟李氏打了個招呼，然後笑道，“周大夫呢？”

“在家裏不知道鼓搗著些什麽呢”，李氏笑道，“倒是你，現在怎麽有空過來？不正是禦窯廠忙的時候嗎？”

“不過是盤賬罷了，早期的事情做完了，後面的事情自有管賬的官員做”，唐川的視線落在李氏的手上，道，“倒是您，最近都沒有吃藥嗎？”

李氏緩緩的擡起左手，道：“我就是想瞧瞧，是不是真的吃了麻散丸以後，就離不得它了……已經三天了。”

疼痛讓那只手變得有知覺。而這種疼痛帶來的知覺並不能持久，很快便會變得難以忍受。麻散丸在無形之中其實是加劇了這種疼痛的。一旦用止痛藥丸，便會形成依賴性，這也是周大夫堅決不答應李氏用藥的原因。

按照周大夫的計劃，當李氏覺得疼痛時，用針灸和藥蒸緩解便可。

李氏沒有拒絕。這是這段時間，李氏會告訴周大夫，疼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周大夫並不知道唐川會給李氏帶回麻散丸，只當是自己的治療，已經有了效果，每天都是興高采烈的……

“實際上這些日子，我也多方打聽過了，肌萎癥根本就無藥可醫”，李氏笑了笑，神情很平靜，“他不讓我用麻散丸，說什麽治標不治本，可其實這個世間哪裏有治本的辦法？”

唐川靜靜的聽著，然後道：“麻散丸原是個老方子，對您的病情沒有什麽好處，反而是有些害處的……”

他其實一直很猶豫。當初李氏來找他，直接給他報了個藥名。唐川當時也沒有多想，立刻就讓人去給她找來了。

直到後來唐川才發現，她是在背著周大夫用藥……

唐川有些懊惱自己，不夠謹慎，也立刻派人去查了。麻散丸原本就是用以麻痹痛楚，對李氏現在的情況說不上是有利。因為原本肌萎癥就是四肢會慢慢失去知覺的一種病癥……

唐川出於擔心問了起來，李氏倒也直言不諱，疼痛難耐，所以需要止痛，她認為這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了。

這成了唐川和李氏之間的秘密,絕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奇跡未必不會出現”，唐川道，“雙兒也盼著您能好。”

“孩子自然是盼著我能好，但實際上，最多不過兩三年的功夫，我就會完全成為一個廢人”，李氏的眼神很冷靜，道，“那麽在我看來，這陣子，與其花時間在針灸，藥蒸，這種完全沒有希望的事情上，我倒還想再為雙兒做些別的。”

唐川毫不猶豫的道：“為人子女，雙兒和我的是一樣的。”

李氏揚了揚眉，他這是什麽意思？

唐川笑道：“您不要總是想著雙兒如何，該為您自己想才是。就算您為雙兒做的再多，這都不是雙兒自己選的，雙兒以後想起來，只會難受。”

現在李氏透支自己的身子，就算為雙兒把路鋪得再平又怎麽樣？若是讓雙兒自己選，她怕是只想要娘親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所以唐川說，李氏若是真的為雙兒想，便該為自己活著才是。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為自己打算？”李氏笑了笑，道，“你啊，年紀還小，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唐川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有些無奈，伸手從袖子裏拿出了藥瓶子：“若是實在很疼，還是吃藥吧。”

他不知道李氏到底打算做什麽，但他明白，李氏是長輩，而且是個極為聰明心思也極為縝密的長輩。妄加揣測李氏的心思是他無禮，若是李氏不願意說，那她也不能再多問了。

“您讓雙兒在唐家過年。”唐川道。

李氏抓握了一下左手，道：“是這樣，過年這陣子，我怕是沒時間招呼她。”

唐川低頭笑了笑。

“那周大夫呢？”

李氏抓握的動作頓了頓，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唐川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立刻站了起來，垂著手，低眉順眼的樣子。

李氏看他這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道：“你要是在你娘跟前也這麽乖巧，你娘也不會說，你這個兒子是白養了的。”

“我娘滿心滿眼就只有雙兒，橫豎我都是白養的，我也就不掙紮了。”

李氏還是笑，扭頭看著唐川……

她知道，這孩子很擔心她。

怎麽也是自己看著大的孩子，早幾年的時候，唐川也很愛跟她說話，只是他年歲漸長，才生疏了的。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唐少奶奶有多疼雙兒，她就有多疼川哥兒。

只是這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她從未想過要什麽回報。沒想到到了今時今日，川哥兒反而成了最能理解她，最貼心的人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她笑道，“雙兒的事我最近也不大管了，但你還需幫我多看著她一些。那個姓董的，據說是你的老相識了，想必你應該心中有數。”

唐川聽了，頓時就有些激動了，想說董生就不是什麽好人！

然而他非常謹慎的把這話給咽了下去。

他斟酌了一下，道：“我知道了，我會多盯著他的。”

受李氏所托，那是名正言順！

他只覺得胸間一口惡氣盡數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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