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秋高氣爽，江西的天氣，熱的時候極燥也極悶。唐家的別院傍山而建，外間還圍著一潭背陽小湖，小湖的地勢偏低，夏天不蓄熱，冬日卻蓄暖。

因此，雲小雙和唐少奶奶一路都覺得熱，剛進了別院，卻覺得涼絲絲的。

進門的時候看見周大夫趴在地上撿什麽東西……

雲小雙仔細一看，發現是一顆一顆的棋子兒。

李氏坐著，手裏拿著本書，神態自然，笑道：“怎麽來了？”

唐少奶奶吃驚地道：“怎麽了這是？”

李氏看了周大夫一眼，沒吭聲。

周大夫依然認認真真地撿棋子，道：“你不懂，這些棋子都是我打翻的。我在家，每天都要這麽打翻了撿一回，這樣對腰背好。”

唐少奶奶大驚：“這還能治病？”

“那可不是。我每天埋頭種藥研藥，時間長了，脖子疼腰疼都是常有的事。所以我才自創了這套撿棋子大法，活動活動筋骨，身上就舒服多了。”

唐少奶奶聞言活動了一下脖子，道：“如果真的有用，我回去也撿撿。這幾天忙著珠繡，我身上也怪酸疼的。”

說著，她認認真真地問了周大夫要訣。周大夫也回答得有理有據的，唐少奶奶認真地都記下了。

雲小雙覺得這場面特別逗，心裏也是半信半疑。就算是為了鍛煉身體，在自家幹幹凈凈的屋裏撿不行嗎，何苦跪在院子裏？

不過她娘穩如泰山，雲小雙也不多問，只是走上前，笑道：“娘，身子可好些了？”

李氏笑道：“就是那樣罷了，不過精神倒是很好。你呢？這幾日，客滿樓和輕朱坊都好麽？”

“都好，我都不怎麽管事了。楊柳她們做的很好。”

“那你也該常去看看，你在，她們的主心骨就在。”

雲小雙笑著應下了。

“其實你們不來，我也要支人去尋你們了，正有事要同你們商量……我打算搬回去了。”李氏笑道。

唐少奶奶原本還在跟周大夫學習那什麽“撿棋子大法”，此時聞言就吃了一驚：“為什麽？”

“主母總不好離家太久”，李氏淡淡道，“再說了，最近雲家那些掌櫃的，來尋我的多了，總是在唐家別院也不合適。”

唐少奶奶急道：“有什麽不合適的？你和雲遠過日子本來就過不到一塊兒去，誰不知道啊！那些掌櫃的要走，就讓他們走吧！你已經一手把他們栽培了起來，現在他們在哪兒會吃不上飯，還需要你回去給他們操心！”

李氏無奈地道：“珍娘，你別急，我回去住一陣子，又搬出來。”

唐少奶奶瞬間被安撫了：“真的？”

李氏點頭，道：“真的。”

雲小雙聽了也釋然了。她雖然不願意，也不太懂母親為什麽一定要回去，但母親做事總是有她的道理。

她道：“那我跟您一塊兒回去。”

李氏看了她一眼，道：“不用了。你就住在唐家，陪你珍姨。”

雲小雙吃驚地道：“娘？！”

李氏耐心地道：“我回去也不會太久，你沒必要跟著回來。”

此時倒是唐少奶奶勸道：“你娘說的對，你也沒必要回去受那個氣。不如就還陪著珍姨，等著把你娘接回來。”

其實唐少奶奶的考量很簡單。李氏要回去，她雖然不願意，但她是放心的。畢竟她和李氏相識相知那麽多年，她是了解李氏的。雲家的那個妾室也好，雲遠也好，即使現在李氏腿腳不好，也不必把他們看在眼裏。

雙兒回去，看見那些人也是白生閑氣，不如就留在唐家好了。

彼時她並不知道，她原本以為是輕描淡寫的一件事……到後來卻是如何的波瀾四起，成為她和雲小雙，今生最痛的一段記憶。

當下李氏吩咐了柳媽媽，拿了新蒸的南瓜糕來，又沏了一壺花茶，幾個女眷相談甚歡，直到傍晚時分，唐少奶奶帶著雲小雙先回去了。

李氏似是有些倦，用手撐著額頭。

這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的周大夫開口了：“連自己的親女兒都騙，你的良心不會過不去嗎？”

聞言，李氏睜開眼，卻是笑了笑。

她懶懶地道：“你再同我生氣又有什麽用？還想再打翻一盒棋子麽？最後還是得你自己一顆一顆撿起來。”

周大夫氣壞了，但看她依然笑吟吟的，似少女般狡黠，卻又只能把那火氣放在心裏，不忍心再對她發怒。

他低聲道：“都是我沒用……”

李氏溫和地望著他。

他慢慢地走到李氏身邊，在她面前，半跪下，伸手拉她的手。

李氏的手，多年來保養得宜，雖白皙細膩，卻不是書裏寫的那種柔若無骨的美人手。她的手，骨肉勻亭，細長，卻隱隱有力。

在周大夫看來，這是世上最美的手。

哪怕此時，她的手骨已經漸漸失去知覺……

他一生恃才傲物，視皇權如糞土，原本打算下半生都游歷山河，再豐富自己所知。

可他絕不曾想過，有一天他會停下腳步，甚至即使他停下腳步，他連自己喜歡的女人的病都治不好……

此刻他心中之痛，無以覆加，只拉著李氏的手，擡起頭，充滿期翼地望著她：“再給我一點時間……”

李氏吃力地擡起左手，撫上他的臉。

她平素很擅長隱藏，在女兒和唐少奶奶面前用右手多。其實她的手也在慢慢喪失感覺，但比左手還是好得多。比方此時，她的左手連擡起來都很艱難。

“你放心，我並非要回雲家去等死。川哥兒告訴我，如今唐家風雨欲來。我們商量過，我先避開，把雙兒留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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