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在四十七歲以前，都在京城。當時在內務府當差，跟著十三爺怡親王做事。怡親王在前朝，是最得寵的親王。老爺子外放景德鎮的差事，就是怡親王親自點的。

在內務府當差，主管的是宮廷事務，說白了也沒有什麽實權。

其實外放景德鎮，老爺子的職位也是沒有實權的。不過老爺子志也不在朝政。和在內務府最大的區別，就是老爺子知道，他會和景德鎮一起名垂千古，而不是泯然於內務府那三千官員之中。

所以老爺子對於窯廠是非常有感情的。

把唐英點到景德鎮，怡親王一直覺得自己很有眼光，唐英確實非常給他長臉。禦窯廠從開國以來，最輝煌的時期，是從唐英到了禦窯廠以後。

唐英在禦窯廠經營那麽多年，給禦窯廠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就連禦窯廠的匠人們，也與先朝很不相同。

這些年的禦窯廠似乎人才輩出。

唐英帶著兩個小輩一個一個作坊的看過去，跟每一個老輩的作頭打招呼。

這位老人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轉身對唐川道：“陶人自有陶人的天地。陶人也是匠人，心性是最要緊的。工藝再精湛，心性穩不住都沒用。你替老夫督管禦窯廠多年，看來是沒有忘了老夫教你的話。”

唐英非常明白，真正的匠人，心性必須是純凈的，而不能有太多的外在壓力。為了能出好工藝，他一向奉行的原則便是替禦窯廠的陶人們扛住來自朝廷的壓力，這樣才能保證陶人們在燒瓷的時候心無旁騖。因為他們明白，唐家人撐著他們頭上的那片天。

眼下古月軒出了事兒，壓力轉嫁到了禦窯廠頭上，老爺子是不在的。禦窯廠是唐川主事。

可老爺子在禦窯廠逛了一圈，發現禦窯廠大小作頭，甚至包括泥胚工，都沒有愁眉苦臉的，專心致志地管自己的手藝。

因此老爺子才說了這話，是誇獎唐川的意思。

唐川笑了笑：“祖父的教誨，自然該銘記於心。”

而雲小雙把“陶人這有陶人的天地”這句話仔細咀嚼了一遍，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她開始明白當年她為什麽能燒出極品玉春瓶，可是現在，唐川卻要攔著她下窯了。

因為她的心性已不比當初。那個玉春瓶恐怕是她這輩子唯一一件能見人的東西了。

雲小雙在禦窯廠逛了一天，傍晚時分自然是要回唐家去的。

唐川本來例行要送，可是因為祖父在，倒不方便了，只能送她到禦窯廠大門口。

“自己回去吧，路上仔細著些。”他囑咐道。

雲小雙以前也不覺得他老是送上送下的有什麽。此時突然反應過來，或許在旁人看來，這還真有點奇怪……

她笑了笑，道：“突然發現你對我還挺好的。”

唐川無言以對，扶雲小雙上了車。

車子開始往回走的時候，青花才在她耳邊輕聲說了。

“雲齊去見咱們夫人了。”

雲小雙驚了驚。

青花道：“夫人叫人來送信，說是讓您不用擔心，也不必回去看。”

雲小雙這裏也是稍稍亂了亂，就穩了。

唐則大人回來的時候，可想而知雲家那幾個多麽興奮。

可現在唐英大人又回來了……擺明了，唐則大人的位置又一落千丈。

雲齊許是有些焦慮，想和唐家親近，又不得其門而入。這個時候他想起了李氏……

畢竟照他想的，他若是能成為唐家的女婿，那是魚躍龍門的美事，怎麽都是不虧……

然而李氏又豈能是個任他擺弄的傻子？！

雲小雙想著，她娘找人招呼她一聲，又叫她不必回去看，應該是打著漠視他的主意。

那她還真不用回去看……

算算日子，趙氏陪著唐家那幾個去看花，應該這兩天就回來了。到時候還有唐府的熱鬧。雲齊這時候來臨時抱佛腳，怎麽著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雲齊自然是心心急的。

雲小雙前腳剛聽說他去了李氏那裏，後腳回到雲家，就看到雲齊已經杵在了唐家門口。

他在臺階下等著，而且是帶著馬車來的，一副想接個人回去的樣子。

雲小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身上穿著一件上好的藍色緞面的褂子，腰上還系了玉佩，看起來就是一副有錢人家公子哥兒的模樣。加上他長得像雲遠，相貌也出色，所以擺在那一看，還是很像樣子的。

只是他的眼神和雲遠很不一樣。他的眼神很利，讓人看著很不舒服。

“雙兒妹妹。”他沖著雲小雙和氣地一笑。

他看見雲小雙剛回來，就有個滿族的媽媽立刻迎了出來，從衣著妝扮來看，應該是大仆婦。

看來雲小雙在唐少奶奶面前，確實很得臉。

雲小雙的神色淡淡的，直接問道：“你來幹什麽？”

“父親生辰，雙兒妹妹總不會忘了吧？他老人家一直惦記著你呢。”雲齊笑道。

聞言雲小雙倒是楞了楞。雲遠的生辰快到了？

“在旁人家做客，也要有分寸，總不能自己生辰大宴也不回去。不然讓人知道了，是要戳脊梁骨的。”雲齊笑道。

說實話，聽他這麽說，雲小雙心裏是亂了亂。名分擺在那裏，確實不好太過……

但她突然想到，雲齊已經到李氏那邊去過了。

李氏必定是拒絕了。

頓時雲小雙就有了底氣。

她道：“我要照顧生病的母親，回不去了。”

李氏不在乎，那她自然也就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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